可到底是他低估了她的心意。


    閉了閉雙眼,想到昨夜上官鬆霞持劍看他時候的神情,懷誠喃喃道:“為什麽不把我也一起……”


    穆懷誠在靈州住了兩日,這期間,黃庭多半不在城中,而忙於城外之事。


    紫皇山上群妖先是給妖火波及,又因失了統領,便似一盤散沙,黃庭同眾修道者,帶領朝廷兵馬,摧枯拉朽之勢,將那些殘餘小妖們殲滅的七七八八。


    但在肅清紫皇山的同時,東華皇朝這邊更緊鑼密鼓地調撥兵力,看架勢,是要跟南華州大幹一場了。


    黃庭雖看的明白,但他是修道之人,隻管妖魔等事,朝廷上的這些,自然是官員們操心的。


    不過,因懷誠如今是南華州王族的座上賓,黃庭私下裏跟穆懷誠道:“看樣子,妖魔浩劫雖除,可百姓們的疾苦卻才開始。大師兄,我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你打算怎麽做?”


    穆懷誠道:“我……自然是回南華。”他本一心要去綺霞峰,但如今,已然沒有資格再跟上官鬆霞照麵,說這句話的時候,心涼如水。


    “我倒是想回去一趟,”黃庭喃喃一句,終於說道:“大師兄,我想隻要你虔心修行,把身上妖氣除了,師尊定然會原諒,你也該知道,我們幾個之中,數你是師尊眼前最不同的。正所謂愛之深恨之切,你大概不知道,當初你離開綺霞宗後,很長一段時日,師尊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總不自覺地會叫你的名字……唉!”


    穆懷誠心神微蕩:“是嗎?”


    黃庭道:“你本就是師尊麵前最得意的弟子啊。她如何舍得。”


    一聲“弟子”,又把懷誠驚醒過來。


    他苦笑著,正想叮囑黃庭幾句,忽然一道靈光從外進來。


    黃庭眼疾手快,替他截住:“是誰的信?”


    懷誠不以為然,接過來打開,才看了一眼,就變了臉色。


    黃庭疑惑:“怎麽了?”低頭看過去,卻見信紙上是寥寥數字:綺霞峰有難,速歸。


    綺霞峰確實大難臨頭。


    隻不過,這次挑起事端的,並不是群妖,而是不折不扣的“人”。


    有兩撥勢力,第一,是吳中柳家的一些親戚,他們聯名告了官,說是綺霞宗的上官鬆霞拐帶柳軒上山,名為拜師,實則囚禁,以此將柳家在天底下的鋪戶利銀子都包攬於山上。


    第二撥,卻是玄門同修,萬仙觀跟上監書院的人。


    上回,在妖魔圍攻綺霞峰之時,萬仙觀的赤雲子,跟上監書院的白石真人一起前來,卻圖謀不軌,陰差陽錯給雲螭滅了。


    因為事發突然,上官鬆霞不知所蹤,張玄太思來想去,便把赤雲子和白石真人同時失蹤的事,歸結在給妖魔所害之上。


    起初,萬仙觀跟上監書院並不曉得真相,可最近不知為何,消息傳出,——隻是真相給扭曲的麵目全非,竟說是綺霞峰的上官鬆霞,為了提升修為,便不惜殘殺了赤雲子跟白石真人。


    同時,又因為綺霞宗曾經的首徒穆懷誠,如今在南華州被南華王奉為上賓,身居高位,而上官鬆霞的第五名徒弟,赫然竟又是南華王的公主。


    此事在往日倒也罷了,但偏偏近期,朝廷正要同南華開戰。


    這種種之事,真真假假摻和在一起,卻足以讓皇帝震怒,竟命調動了特使,帶領三萬兵馬,即刻前來綺霞宗,查明真相,若是情況屬實,即刻剿滅。


    而在這三萬兵馬中,為首的數人裏,還有幾個道門同修,畢竟此事涉及玄宗,而且赤雲子跟白石真人也都是舉足輕重的身份地位,不能平白無故死在綺霞峰。


    所以朝廷這一次,可謂有備而來,不僅僅有兵馬,而且縱然在道義上也很說的過去,畢竟自古朝廷不便直接幹涉玄宗的事,但如今有道宗的人出麵,當然是順理成章,而且……這也是因為知道綺霞宗跟上官鬆霞的厲害,若然動手,自有備無患。


    此番,綺霞宗若是無法應對妥當,自然就是覆滅之患。


    朝廷大軍抵臨之時,上官鬆霞才返回綺霞宗不多久。


    張玄太同穆青穆磊等幾人在慎思堂,玄太將她離開後、山中的情形向她稟告完畢。


    玄太道:“先前多虧了傅相來的及時,有他主持大局,才驅散群妖,護住了門派上下。”


    穆青則問:“宗主這一行可去了何處?對了……小師弟難道並未跟宗主同行?”


    上官鬆霞並不答:“不必多言。”說著看向門口的一道人影:“她在這裏做什麽。”


    原來門口那人,身段窈窕,赫然正是林朱曦。


    玄太正沉吟,這次開口的是穆磊:“回宗主,其實這次宗主不在山上,也多虧三師叔佐助,宗內上下才得安泰。”


    門口處,林朱曦跪倒,有些惴惴地:“師尊。求師尊……開恩,留弟子在山上吧……”


    上官鬆霞並沒有立刻出聲。


    早在先前,綺霞宗被山賊圍攻的時候,林朱曦提前跟傅東肅通風報信,而後來,妖怪襲擊,林朱曦更不惜親自前來提醒。也正是在那一次,她沒有再回國師那邊,而是選擇了留下來。


    之前她因為通風報信,給國師察覺,甘露真人對她小施懲戒,倒是並未如何。


    但林朱曦明白,上官鬆霞得罪了甘露真人,以國師睚眥必報的脾氣,定然是要斬草除根,她已經沒法兒再替天師府效力了,她選擇綺霞峰。


    上官鬆霞看著林朱曦跪在麵前之態,沒來由地竟想到了穆懷誠跟雲螭,腦中竟空了空。


    然後她說道:“所謂錯而能改,善莫大焉,不過,你是給逐出師門的人,如今就算回來,也是末位弟子,你可願……”


    她還沒說完,林朱曦已然驚喜交加:“徒兒願意!隻要師尊容徒兒在山上,就怎麽樣都可以!”


    上官鬆霞看著她滿麵喜悅,卻自無話。搖搖頭道:“隨你。”


    卻在這時,山下報了消息上來。


    上官鬆霞驟然色變:“這消息可屬實?”


    那弟子道:“千真萬確,已經派了兩撥人前去查證,朝廷兵馬原先是一萬五,前天在蒲州,又調了一萬餘人,隨行的據說還有許多道門之人。”


    張玄太跟林朱曦對視了一眼,穆青穆磊眾人也麵麵相覷。


    終於林朱曦道:“師尊,請容我跟玄太前往查看。”


    朝廷特使這一行隊伍之中,不僅有道門眾人,而且還有個令所有人都意外的——


    當林朱曦遠遠地看到那道身影的時候,她沒法兒掩飾心中驚愕:“謝白嫋?”


    在她身旁的張玄太詫異,定睛細看過去,果然,在一眾的深色道袍中,謝白嫋的一襲緋色衣裙格外醒目。


    林朱曦大怒:“這個賤人怎麽跑到那裏去了,她想做什麽?”


    張玄太忙道:“師姐莫要動怒,你細看,好像有點不妥。”


    林朱曦一看到謝白嫋,自然而然的心生憎惡,被玄太提醒,這才凝眸仔細,果然,見謝白嫋身邊一左一右,是兩個女冠,竟如同挾持住謝白嫋似的。


    “稀奇,這是怎麽回事?”林朱曦揚眉:“咱們尊貴的南華公主,難道成了人家階下囚?”


    玄太道:“師姐,隻怕他們把小師妹帶來,是另有所圖啊,比如……”


    林朱曦色變:“難不成他們想用林朱曦來要挾師尊?呸,白日做夢!”


    張玄太歎息:“師姐,總之這件事棘手的很。”


    其實林朱曦心中卻也沉甸甸的,她曾經在國師府效力,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綺霞峰的這次危機有多嚴重。


    國師之前先用山賊,後挑撥妖魔,卻都無功而返。


    終於趁著朝廷要跟南華動手的機會,羅列罪名,想用朝廷的勢力,來拔除綺霞峰這眼中釘。


    偏偏綺霞宗不能跟朝廷硬碰,因為這無異於以卵擊石,道宗再怎麽超脫世俗,到底還在世俗之中,除非真的成為仙人,否則,比如那句話——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然要受朝廷的管束。


    而且對方是數萬人馬,實力相差之懸殊,不必多言。


    這時侯,山下有一名將官上前,人在馬上,趾高氣揚:“綺霞宗的人呢?叫上官鬆霞出來說話。”


    林朱曦眯了眯雙眼,對張玄太道:“我去會他。”


    她手臂張開,人已經從二重山門上躍下,一身紫衣宛若一道虹影,從青山碧水間冉冉落在那將官身前。


    那人嚇了一跳,連馬兒都跟著人立而起,竟將他掀翻在地。


    林朱曦這才淡淡地說道:“上官宗主的名姓,可是你能叫的?”


    那人見到林朱曦禦風而行,哪裏敢多話,狼狽起身道:“我們也是奉命行事,請上官宗主見諒……”


    原來此人先前並沒有見過林朱曦,可看她容貌出眾,道法高明,便以為是上官鬆霞。


    正在這時,謝白嫋因看到林朱曦出現,不由掙了掙:“師姐……”


    林朱曦不理會那將官,望著謝白嫋,冷冷地問道:“你怎麽在這兒?”


    謝白嫋先前聽了穆懷誠的話,本是要回南華州的,誰知半路竟遭人埋伏,落入對方手中。


    “是他們……不由分說地動了手。”謝白嫋看向身側幾個道裝打扮的。


    林朱曦冷笑:“你倒也出息。”目光滴溜溜地在那幾個道者身上掃過,又驚愕,又不屑地:“真是想不到,城陽先生,林掌門,廣雲子……幾位都有頭有臉的,竟是隨著朝廷兵馬來至綺霞宗,是何用意?”


    那幾人交換眼神,廣雲子似笑非笑道:“林姑娘,你不是已經離開綺霞宗了麽?嗬,先前記得你是在國師麾下的,怎麽不知道我們來此的用意?我師姐赤雲子,便是不明不白死在綺霞峰,我自然要為她討個公道。至於城陽先生等,則是為上監書院的白石真人而來。”


    林朱曦道:“討什麽公道,他們不是被上次來圍攻綺霞峰的妖魔所害麽?”


    廣雲子道:“這可未必,是真是假,請上官宗主當麵跟我們解釋如何?”


    林朱曦身旁,穆青揚聲道:“解釋什麽?你們若要求公道,自己來綺霞宗就是了,怎麽還帶了這麽多兵馬?難道不帶朝廷兵馬,你們就得不到解釋了?真真是不知所謂!”


    廣雲子眯起雙眼。城陽先生嗬嗬一笑:“我們問我們的,朝廷的兵馬自有他們的用意。比如……這位南華的公主,上官宗主所收的幾個徒弟,竟有兩個是南華的要人,皇上為此惱怒,不是情理之中麽?跟我們何幹。”


    林朱曦冷道:“謝白嫋早不是綺霞宗的人了,她是南華的公主還是南華的皇帝,跟綺霞宗又何幹?”


    皇朝特使總算得了插嘴的機會:“有人檢舉,說是上官宗主前些日子還親自往南華會見他們二人,怎麽能說無關?皇上疑心綺霞宗跟南華州勾結,若然綺霞宗是清白的,請上官宗主親自出麵解釋就是!”


    上官鬆霞那次去,隻為誅妖,此事人人皆知。但如今竟給他們拿來借題發揮。


    林朱曦知道,這些人也都心知肚明,隻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這時侯就算磨破了嘴皮子解釋,對方也不會聽。


    她心思轉動極快:“好!既然你們說綺霞宗跟南華州勾結,那,我便當著你們的麵,把這勞什子公主給殺了,那皇上是不是就不會懷疑綺霞宗了?”


    特使吃了一驚:“什麽?”


    林朱曦緩緩地拔出長劍,殺氣凜然地盯著謝白嫋道:“殺了南華公主,算是綺霞峰給朝廷的投名狀,如何?”


    第46章 傅相:“去大雪山。”……


    謝白嫋臉色泛白, 直直地看著林朱曦。


    當初因為穆懷誠之事,她差點就給林朱曦殺了,當然知道這位師姐心中有多恨自己。


    林朱曦揮劍冷笑:“你這賤人, 若不是因為你,當初大師兄怎麽會離開宗內,又怎會引來今日之禍!我若不殺了你這罪魁禍首, 簡直都對不起你今日送上門來的機緣!”


    旁邊城陽先生跟廣雲子等人也沒料到如此, 彼此相視, 大感躊躇。


    眼見林朱曦提劍上前, 那朝廷的特使見無人出麵,便急忙攔住:“且慢!”他壯膽製止了林朱曦:“此人是南華公主, 回頭還要押往京城受審, 豈可擅自殺了。”


    林朱曦嗤地一笑:“你們方才還說她是綺霞宗的人, 那麽我殺她自然是清理門戶。有何不對?”


    城陽先生幹笑數聲:“何必著急呢,這般急切,倒像是要殺人滅口似的。據我所知,林姑娘也早不是綺霞宗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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