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太姨娘也想,就這樣吧,齊佩再是貪婪,總要顧忌人言,等她死了,齊佩沒有可以恨的人,總不至於還去恨個孩子。


    孩子膽小懦弱就膽小懦弱吧,各人有各人的福氣,說不定膽小也是福氣,不爭不搶就不招人眼,才能安穩。


    太姨娘想了太多太多,這些東西在她內心糾纏,似乎怎麽想都不保險,怎麽想都不能讓她放下心。她心焦似被火炙,卻無能為力,隻能拖著苟延殘喘的破舊身軀,一日日的熬,一直到熬不下去,才叫了侯府的人來。


    卻萬萬沒想到孫女竟會在這時出現在自己麵前。


    太姨娘心裏又是激動,又是感傷,一時間可謂五味雜全。而無雙哭了一陣,也意識到再哭會惹來太姨娘傷心,隻能強逼著自己停下來。


    “祖母,方才我在外麵聽見趙媽媽說的那些話,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太姨娘歎了一口氣。


    其實她從沒有想過對孫女隱瞞任何事情,隻是人在別人手裏,她鞭長莫及,以前無雙又不親自己,每次來旁邊都圍著很多下人,沒機會把這些告訴孫女罷了。


    “當年齊佩利用家世,強行要嫁給你祖父,你曾祖母考慮到長陽侯這個爵位到你祖父這一代就要結束,就想給侯府搏條出路,也是想給你祖父未來找個依仗,就同意了這門婚事。


    “當時我父母雙亡,寄居在侯府裏,也算是寄人籬下,本想等日後與你祖父成了親,也算名正言順了,誰曾想出了這樣的事……”


    “……你曾祖母哭著求我,我其實還要叫她一聲姨母,我與你祖父的婚約當年是因她所訂,如今又是她要作廢,我也心知這事是強求不得了,就想婚約作廢就作廢吧,便讓你曾祖母隨便幫我找門親事,等我出嫁後,既斷了自己的心思,也斷了你祖父的心思,誰知你祖父卻堅持不放我走,中間發生了一些事,最後就成了她做妻,我做妾。”


    說到老長陽侯時,太姨娘臉上不自覺帶了些笑容,顯然兩人當初的感情是極好的。


    “就這樣,你爹慢慢大了,他不像齊佩養的那個兒子,是個不中用的,也心知我在這家裏受了無數委屈,便發下宏願定要掙個出身,讓自己出人頭地,也為我爭口氣。他習武練功苦讀兵書,小時候吃了無數苦,後來這些都成了他本事……


    “他去了邊關,想建功立業……後來果然立下不少功勞,甚至在聖上那裏都有了名字……


    “他雖是庶子,卻也是長子,聖上賞識他,你祖父也看重他,你祖父曾私下跟我說,就照著你爹這勢頭,咱家爵位肯定能延續,陛下也看重有能力的勳爵之後,之所以待勳貴嚴苛,俱是不想讓那些勳貴子嗣們隻知仗著祖宗的萌蔭過日子,隻要能為朝廷建功立業,有這個心性和勢頭,聖上還是願意給機會的。就這樣,你爹雖不是嫡子,卻也形同世子無疑了。


    “齊佩本就恨我們母子二人,如此一來,自然更是加深她的恨意,可她也無能為力,其實你爹當年說得對,與其跟這些人圈在這個府裏鬥,不如走出去讓自己走得更高,讓他們恨都無處著落。你爹也是這麽做的,後來你爹娶了你娘,又生了你……”


    說到這裏時,太姨娘的情緒已經開始不穩定了。


    無雙慌張地讓她停下,歇一歇喘一口氣,等太姨娘緩過來,她的聲音越發低弱了,卻還在訴說著。


    “誰都沒想到事情會發生的那麽突然,你爹戰死的消息傳來,你祖父受不住這個噩耗,當時就倒下了,大夫說是風症1,你祖父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連說話都困難,隻熬了不到兩日,就撒手而去。


    “我在幾日之間,喪子喪媳又喪夫,若不是還有一個你,真想跟著去。而咱家的這一場災難,卻成了齊佩的機會,聖上顧念你爹立有大功,你祖父又在這時候沒了,便將長陽侯的爵位延了一世,這爵位自然也就落在齊佩兒子的身上。”


    第9章 第9章


    09


    自己的災難,成了旁人的機會。


    若問太姨娘恨不恨,自然是恨的,隻是當時那種情況,完全沒給太姨娘去細想這些的機會。


    兒子兒媳死了,丈夫也撒手而去,別人承了爵,首當其衝就是她這個礙眼的老東西。若隻有她一個人也就罷,她權當去一家團圓,可她兒子兒媳還給她留了個孫女,成了她想死都不能死的羈絆。


    一想到當年,太姨娘老眼中也泛起淚花。


    “你那時剛被從邊關送回來,病得很嚴重,請了很多大夫來,都沒能治好你,最後還是從宮裏請了太醫,你的病情才有所好轉,卻也忘了以前的事,而當時我要避居去莊子上,沒辦法帶走你。


    “齊佩堅持要將你留在侯府中,說你既是侯府血脈,沒道理流落在外,其實她是顧忌這個爵位是因爹而延續,怕落人口柄,所以她不可能讓你跟我一起走。


    “我左思右想,想有這一層關係在,他們應該不敢對你下手,比跟著我去外麵要安全,不如我在外周旋,你留在侯府,留在眾人眼皮底下,總能保得你安穩長大。”


    .


    郿無雙沒想到事情的來龍去脈竟是會這樣。


    前世,她想不通郿無暇一家人為何在她身上下如此多的功夫。說是為了她的婚約,可當時那婚約誰都不敢當真,紀昜派人給長陽侯府傳話,是她及笄的時候,可這些針對她的手腳,卻是從很多年就開始了。


    讓她以為自己親生女,對二叔一家人產生孺慕之情,等她再大一些,找來了秦師傅,對她進行教化,把她養得謙卑、懦弱、膽小,還讓利用她身邊的人,對她耳濡目染,讓她和親祖母離心離德。


    前世無雙隻見了太姨娘一麵,自然不知道這一切,萬萬沒想到這其中還有這麽多的糾葛和陰私。


    “侯府外表光鮮,實則內裏早已入不敷出,你曾祖母也不容易,你曾祖父是個浪蕩子,幾乎敗光了所有家產,所以從你曾祖母那一輩侯府就外強中幹了……


    “得虧你爹出息,他也孝順,那些年他出去打仗得來的賞賜,一並都給了我保存。你祖父心知大房總是針對我們,那些東西一概沒要,說是你爹掙來的,就是你爹的。


    “也是他有先見之明,又惱恨齊佩總沒事找茬,就借著一次機會給家裏分了家,所以幾房看似還在一起過日子,實則家早就分了。等齊佩母子接管了侯府,隻接過了一個空殼,除了祖上傳得這個爵位,和那些賜田,再沒有其他東西。


    “可齊佩母子卻不信,因為按照府裏日常吃用花銷,侯府的產業應該遠不止這些。她哪知道這些都是你爹用自己的錢添補進去的,雖然你祖父說不要你爹的孝敬,但做兒子哪可能真不孝敬。我顧忌不想讓府裏成天為些吃穿鬥得像烏眼雞,便聽了你爹的每年給府裏交一筆銀子,如今你爹沒了,你祖父沒了,我被逼躲到莊子上來,自然不會再補貼那些人。”


    說到這裏,太姨娘似乎也被逗笑了,笑了兩聲。


    “她以為你祖父把家產都給了我,讓我藏了起來,可明麵的賬上侯府就那麽多東西,都是有據可查,後來她才承認我沒藏匿家產,不過她知道我手裏握著二房的家產。


    “至此,她就惦記上了這筆家產,我當時想著也好,貪財總比要命強,我就用這筆家產吊著她給你治病,給你找太醫,後來你病好了,我又帶不走你,沒辦法就以每年送五千兩銀子回去養你,以及等你出嫁後,我手裏所有屬於二房的家產,除了一半給你作為陪嫁,剩下一半給侯府作為條件,讓她保證你能平安長大,不得傷害你……”


    太姨娘說了很多,而無雙就這麽一邊聽著她說,一直默默地流淚。


    她沒想到這裏麵還有這麽多事情,而自己能安穩長大,全是靠著祖母多年來的周旋。


    而她呢?


    不光和祖母不親,還聽信的這些人的離間和祖母離心,甚至前一世,她就那麽跟祖母見了一麵,就將一切事宜交給了趙媽媽處置。


    祖母前世死的時候恐怕極為失望吧?失望自己的親孫女竟然是這樣的。


    “方才臘梅那丫頭來找我,就是為了這事,她以前是齊佩的丫頭,現在也本事了,當了管事媽媽。我估摸著是他們又沒銀子了,所以急著想從我手裏拿到那筆家產,這些人從不想著自力更生,一旦沒了就想別人的,一家子從根子上就是壞的……”


    說到這裏時,太姨娘喘了起來,喘得十分厲害,無雙也忙從怔忪中驚醒過來,慌忙去給太姨娘順氣。


    “祖母!”


    太姨娘臉色灰敗,顯然今晚這連著兩場事已經耗費了她的為數不多的生命力和心力,可她卻臉上帶笑,顯得很和藹很慈祥。


    “孩子,別慌,別怕,”太姨娘撫了撫她的額發,“人總有一死,其實我早就該死了,若不是放不下心你,當年就該跟著你祖父你爹走了。你能明白過來也好,我之前想你懵懂不知地過一生也好,這些前一輩的恩怨不該牽扯你,卻又擔心齊佩的為人,怕你吃了她的暗虧。


    “這些東西在我心裏糾纏不清,我不知該怎麽做對你才是最好。如今你都知道了也算是天意,也能留一些心,老一輩的什麽恩怨糾葛都與你沒關係,你也不要太在意這些,隻要你能保全自己,讓自己的日子過得順心快樂,祖母去了地下也能安心。”


    “祖母……”


    無雙搖著頭,緊緊地抓著太姨娘的手,淚如雨下。


    “乖孩子你別哭,聽祖母把話說完,我怕現在不說完,以後就沒機會說了。”太姨娘招手讓梅芳給她倒了杯水,服侍她喝下。


    “我不知今天你是怎麽來了,是不是梅芳對你說了什麽,當年來到這莊子上以後,我身邊的人都遣散了,就怕她們礙了齊佩的眼,遭了她的暗算,隻有這個丫頭,她當年是跟你一起從邊關回來的,說是你娘收養的一個孤兒。


    “我讓她走,她不走,後來隻得在附近找了戶人家寄養她,她日裏在莊子上幹活,背地裏也會來我這侍候我,因為都知道她是附近莊戶家的女兒,倒也沒人疑她,我本是打算我死了以後,把她留給你,如今倒也省了事。”


    “是姑娘、叫、叫我帶、帶她來。”


    是的,梅芳有很嚴重的口吃,所以她才會那麽沉默,平時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梅芳雖有口吃,但並不傻,她到現在都沒弄懂姑娘為何會對她提出想見太姨娘,是因為知道她是太姨娘的人?可這事莊子上沒幾個人知道,姑娘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她哪知道,無雙有‘先知’的能力,因為前世梅芳後來就當了無雙的丫鬟。


    那時無雙已經嫁到國公府,梅芳是從長陽侯府跟著她一起陪嫁過去的粗使丫鬟,一開始無雙根本沒注意到她,後來一次意外才知道這丫頭是個結巴,而且還是她的陪嫁。


    因為是長陽侯府出來的,無雙一開始根本沒想用她,可她當時身邊無人可用,在國公府裏處境也不好,又見這個丫頭雖是個結巴,但對她不離不棄,一直忠心耿耿的,時間久了,她也能看出梅芳不是侯府的人,便將她提拔到了自己身邊當大丫鬟。


    誰知中間出了一場事,梅芳為了救她死了,自那以後這個忠心耿耿的丫頭就在無雙心裏留下了印記。


    之前連無雙都沒想到會在這莊子上會碰見梅芳,這也是她方才見到梅芳出現在這裏那麽詫異的原因。


    世上沒有這麽多巧合,有巧合必然有其原因,後來她轉念一想,猜到梅芳可能是太姨娘的人,才會有之後她試探請求讓梅芳帶她來見太姨娘的事。


    所以說,是太姨娘對無雙的一片舐犢之情,曆經兩世都沒有改變,才會發生眼前這一場巧合。


    ……


    無雙還在想怎麽解釋她讓梅芳帶自己來的事,卻沒想到太姨娘根本不在意這個,也許是她現在的心力已經讓她沒辦法去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了。


    太姨娘略有些感歎道:“我想了那麽多,忐忑不安,左右為難,終究人算還是不如天算。不過這樣也好,你既然來了,祖母的計劃就該變一變了。”


    見太姨娘話音不對,無雙忙抬頭去看她。


    太姨娘深深地看了孫女一眼。


    此時因這一番哭泣,無雙的額發早已不在原位,頭發亂糟糟的,同時也露出了她的臉。


    “你既能找來,說明已知道那些人麵甜心苦,卻還保持現在這個樣子,顯然心裏有酌量,其他的我也就不多說了。”


    太姨娘撫了撫她細嫩的小臉,眼中帶著回憶的光芒:“我就知道我的孫女不該是那樣,長得真好,這雙眼睛有點像我,也有些像你娘,算是把兩人的好處都湊在一處長了。


    “你娘是個美麗的女子,她身體嬌弱,你爹卻對她一往情深,其實也好,這也是他們倆的緣分……”


    她感歎惆悵,似乎又陷入了回憶中,良久才感歎一聲道:“這些都不說了,現在我要說我的身後事。”


    “祖母……”


    無雙想製止她,卻被太姨娘打斷:“好孩子,你好好聽我說。當年我是逼不得已才會跟齊佩做下約定,我想著我慢慢熬著,總能熬到送你出嫁,卻高估了自己的身體。


    “我本打算履行承諾,將那些東西都給齊佩,如今你既來了,這些東西就都給了你,你拿去花用也好,傍身也好,銀子是個好東西,沒有這些東西,咱祖孫倆也不能安穩到今日。


    “其實祖母手裏除了咱們二房的家產外,還有你娘的嫁妝。你娘是商女,機緣巧合下跟你爹結下姻緣,當年她娘家給她陪嫁了不少東西,比起你爹的家產也隻多不少,這麽多年了,祖母分毫未動,就是為了留給你做嫁妝。”


    太姨娘沒有說她當年是如何頂著喪子喪媳又喪夫的悲痛,處理隱匿了這些家財,但料想肯定不容易,還需要大智慧大魄力。


    事實證明太姨娘當初做著一切沒白費力氣,不然她也沒辦法僅憑一己之身跟堂堂一個侯府周旋這麽多年。


    “這一次你從這裏離開後,就回京去找……


    “還有你的婚事,當年這事我是知道的,甚至當初為了保全你,還以此為依仗,威脅過齊佩。一去多年,都以為這不過是句信口之言,沒想到對方還記得,如此也好,對方年紀雖大了你不少,少年時名聲也不佳,但你爹於他有救命之恩,料想他應該不會虧待你……”


    魏王那哪裏是名聲不佳,而是名聲臭大街,可止小兒啼那種,隻是太姨娘偏居一隅多年,自然不可能知道現在外麵的消息。


    而侯府那為何會把這事告訴太姨娘,無雙猜測很可能就是為了太姨娘手裏的財物,太姨娘身體雖不好,但人沒死怎可能輕易把東西交出去,所以侯府透露出魏王即將回歸,她要出嫁了的消息。


    這樣一來太姨娘很可能就把東西交出來了,畢竟孫女要出嫁,她拖了這麽多年,已是油盡燈枯,隻能如此選擇。


    這些是通過上輩子發生的一些事,和之前趙媽媽所說的那些話就能判斷出。


    太姨娘一片舐犢之情可動日月,卻還是小瞧了人心險惡。


    所以郿無暇圖謀她的婚事,不僅僅是看中了魏王的地位,也是看中了她的嫁妝。因為前世她聽了郿無暇的安排,設計促成了自己和趙見知的婚事,這手段自然不怎麽光彩,兩家都視為羞恥。


    所以當時婚事沒有大辦,她自然也沒什麽嫁妝,反倒是郿無暇嫁給紀昜時,嫁妝多的在京裏可是出了很大的風頭。


    此時想來,那些東西竟都是她的。


    第10章 第10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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