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在暖氣覆蓋範圍之外的地方,都叫遠方。


    五十米,那麽遠,跟到中國差不多!


    所以,劉嘉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今天不去辦公室了。


    當打工人的時候不得不去辦公室,現在都已經當老板了,手下有那麽多主管經理管事,錦兒也可以總攬全局,統領各方事務,沒事還去辦公室幹嘛啊。


    悠閑的一天開始了,劉嘉找出茶具,打算煮一壺紅茶,做成奶茶。


    中國的紅茶是很講究的,講究紅茶就必須有紅茶味兒,什麽加奶加糖,都是異端□□。


    因此無論是金峻眉還是正山小種,祁紅或是滇紅,用來泡奶茶總是不對勁。


    英國人則自由奔放許多,劉嘉曾去過一家英國知名下午茶餐廳,拿上來的茶單裏不僅有正山小種,甚至還有大紅袍和白牡丹。


    白牡丹,那是白茶,味道淡得很,做奶茶就隻有糖和奶的味道了。


    由白茶做奶茶,又讓劉嘉想到自己的一位好朋友,是一位福建三明人,平時看著大大咧咧,一說到茶,那叫一個講究。


    有一回,她送給劉嘉一包很好的凍頂烏龍,劉嘉隨手拿了一次性紙杯泡了一點,這位三明人士差點跳起來,為凍頂烏龍遇上這麽一個渣女而惋惜。


    劉嘉看看手裏的那包斯裏蘭卡紅茶,又想起了那位朋友。


    此前江南那邊為劉嘉送來的那一大船裏,除了有雲錦織架、織錦師傅,還有許多生漆,以及幾個會做漆器的工匠,現在跟在阿牙手下做事。


    雨越下越大,劉嘉看著路上行人欲斷魂,再想到自己不用上班,心情十分愉悅。


    然後,電話來了,是錦兒:“小姐,安其拉夫人來了,她要見你。”


    “有什麽事?”


    “她說隻跟你說,我這就回來接你?”


    唉,雖然,車停在樓下,但是也要踩在有積水的地麵上走五步,希望安其拉夫人來找她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比如她的女兒要嫁給英國皇太子了,希望劉嘉給女兒做一套婚紗之類的。


    實在不行,嫁給希臘皇太子、荷蘭皇太子……哦,荷蘭沒有皇太子,是皇太女。


    如果她女兒嫁荷蘭皇太女,劉嘉甚至願意免費做一套,這轟動效應,能轟動一百年。


    想歸想,安其拉夫人每次來找劉嘉都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比如去她家打牌,比如專門來說某位貴婦的八卦,比如打聽打聽某位貴婦又買什麽款式的衣服了。


    腦子裏亂七八糟地吐槽,劉嘉回到辦公室,看見總是滿麵春風的安其拉夫人一反常態,她皺著眉毛,嘴角都要垂到胸口。


    “啊,emma,我的朋友!”見到劉嘉,安其拉夫人馬上站起來,幾乎是向劉嘉撲來的姿勢閃現在劉嘉麵前。


    “親愛的安其拉夫人,怎麽了,是什麽讓您在這樣糟糕的天氣裏燃起對我的熊熊思念?”


    安其拉夫人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個包。


    包裏裝著一個盤子一個碗一個杯子的碎片,杯子碎成了六片,碗碎成了三片,杯子碎成了四塊,奇妙的是最容易脫落的杯把居然還在一塊碎片上好好的,真夠堅強。


    這套瓷器質量非常好,是中國的白瓷。


    中國瓷器會出現在歐洲的原因有兩種:通過南宋時的泉州海上絲綢之路飄洋過海的外銷瓷;一種是1840年之後,列強入侵,從中國搶回去的。


    外銷瓷的瓷質一般都比較垃圾,肉眼可見的粗糙。


    畫風比較奇怪,稍微懂行一點的中國人,一眼就能看出外銷瓷的畫風和中國國內瓷器畫風的區別。


    安其拉夫人手上的這一套瓷器的畫風就是標準的“外銷瓷”,劉嘉看見瓷盤底部的文字,猜測是明朝萬曆年間某個瓷窯的產品。


    當時景德鎮根據外國人在中國選購的中國風格的瓷器品種,來倒推外國客戶到底喜歡什麽,新開發的瓷器品種,記得這種瓷器都由葡萄牙“克拉克”三桅帆船運輸往歐洲,所以這種瓷器被稱為“克拉克瓷器。”


    難得這個克拉克瓷器的釉質和瓷麵都不錯,摔成這樣,確實可惜。


    劉嘉問道:“怎麽了?是勞爾又惹你生氣了?”


    勞爾是安其拉夫人的情夫,比她小很多,今年才十八歲,人生得帥,脾氣也大,時不時搞出點動靜。


    安其拉夫人歎了口氣:“不,他今天想給我表演一個魔術,可是失敗了。”


    所謂的魔術,就是在杯子碗碟都在桌上的時候,迅速抽走桌布,而杯碗碟都好好的留在原地。


    劉嘉秒懂,這不是魔術,是物理的慣性實驗失手了。


    “本來我家也不缺這幾樣瓷器,可這瓷器是我母親最親近的妹妹的遺產,我的母親把它給了我,她下周就要到我家來住幾天,如果讓她發現瓷器被弄壞了,她一定會傷心的。”安其拉夫人滿懷著希望看著劉嘉。


    劉嘉心中感慨:安其拉夫人是一個為人處世非常隨心所欲的人,很少聽說她在乎誰的想法,丈夫也好,情夫也好,社交場上的種種非議也好,你們說你們的,她玩她的。


    難得她也有在意的人。


    “你們中國古代皇帝肯定也有不小心弄壞瓷器的時候吧,一定有修補的方法,你不是中國公主嗎?一定知道應該怎麽做。”


    安其拉夫人著急地拉著劉嘉的手,希望她一口答應,輕鬆地告訴自己:“這不算什麽,很容易就能解決。”


    劉嘉也很絕望,中國皇帝不小心弄壞瓷器了怎麽辦?扔啊!


    皇帝還能缺碗用?想啥呢!


    皇帝又不怕被媽媽叨叨。


    公主……劉嘉想告訴她:“前朝的劍不能斬本朝的官,漢朝的公主不能修明朝的瓷器。”


    劉嘉不想接單,安其拉夫人不肯走,她堅信劉嘉一定是因為嫌麻煩才不願意幫她想辦法。


    她開出了一個讓劉嘉無法拒絕的高價。


    劉嘉動搖了,她記得以前看過一部電影,叫《我的父親母親》,裏麵有一個橋段,是女主抱著摔碎後又補好的碗,天天戴著紅披巾抱著碗去山坡上等男主。


    那個技術,好像是叫鋦瓷!


    於是,劉嘉讓安其拉夫人先在接待室裏等著,然後自己前往阿牙的工作間。


    此時阿牙和幾個工人正在為情人節禮盒而奮鬥,見劉嘉進來,阿牙在心中又寫起了咯噔文學,他先發製人:“距離情人節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現在需要研發新的款式,可能會出現已有款式來不及做,新款式開發不出來的情況。”


    “我說阿牙,我是這種人嗎,怎麽會動不動就讓你們開發新款式呢?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會不會鋦碗?”


    “瞧你說的……”阿牙一昂首,“我有什麽不會的。”


    然後他又開玩笑:“可是,買個新的比鋦瓷省事吧?您老不會是昨天喝醉了砸了十個八個汝窯哥窯玩,今天想起來心疼?”


    後麵說的是扯蛋,第一句話說得沒錯,鋦瓷很麻煩,而且還得有好工具,所謂“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指的就是鋦瓷。


    劉嘉把阿牙帶去接待室,讓他看看安其拉夫人的瓷器。


    阿牙的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他拿起了幾片瓷,對劉嘉說:“這個不能用鋦瓷。”


    他一邊比劃一邊說:“鋦瓷就是在這幾條裂縫兩邊,用金剛鑽打上孔,孔裏打上銅釘,鋦完之後,銅釘就會留在上麵,像被縫過針的傷口一樣。”


    以安其拉夫人這些瓷器的損壞程度,要是用鋦瓷手法,那這些瓷器就會滿身傷疤……可能安其拉夫人的母親,還是不會原諒她。


    安其拉夫人看著劉嘉帶進來一個看起來很有藝術家氣質的男人,那個男人又認真看了半天,在她心中,藝術大師都長阿牙這樣,頭發半長不短,胡子拉拉雜雜。


    不羈、隨性、不與平凡的俗人相同。


    修好瓷器一定沒有問題的!


    可是,緊接著,他和劉嘉兩人當著她的麵“加密通話”,嘀嘀咕咕半天,她也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麽,隻看出劉嘉的表情比剛進門的時候還要嚴肅,不由得心裏更加緊張:


    “怎麽樣?能修好嗎?”安其拉夫人問道。


    劉嘉擰著眉頭:“請等一下。”


    阿牙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領進來一個看起來長得非常憨厚老實的男人,頭發花白,跟路上隨便一個什麽乞討的老人一樣。


    安其拉夫人滿腹狐疑地打量著他:“他能行嗎?”


    他看到屋裏的安其拉夫人,緊張地低著頭,不敢看她。


    劉嘉讓他去看碎瓷片:“張師,你看,能修嗎?”


    “唉,什麽張師,不敢不敢,東家稱我一聲老張即可。”男人謙虛了幾句,低頭看著手上的瓷片。


    他將幾個碎片拚成一個整體,然後用手比劃了一下,發現在有東西固定的情況下,三件瓷器的表麵是平整光滑的,他點點頭:“可以。”


    他將維修的方法告訴劉嘉,劉嘉點點頭,將他的話轉述給安其拉夫人。


    “是修得完好如初?”安其拉夫人問道。


    劉嘉搖搖頭:“完好可以,如初不行,它到底也是有了裂縫,要完全看不出來,除非重做。”


    “能重做嗎?!”安其拉夫人雙眼放光。


    劉嘉堅定地搖了搖頭:“雖然不能如初,但是修好之後,會比原來的更好,這位先生,就是一位大師!你剛才不是說,古代皇帝摔破了碗怎麽辦嗎?他的祖上,就是解決這個問題的。”


    “哦?!那真是太榮幸了!”安其拉夫人的嘴巴張成了圓形,“為皇帝修碗的工匠?你是怎麽把他請到的?”


    劉嘉笑笑:“因為我是公主呀。”


    張師是一個敬稱,他的祖上雖不是給皇帝修碗的,但確實是精通金繕的工匠。


    “我可以看看他是怎麽做的嗎?”安其拉夫人雖然相信劉嘉,但也充滿好奇,這個瓷器要怎麽修。


    劉嘉同意了,其實她也很好奇傳說中的金繕工藝是怎麽樣的。


    張師自從到了法國,一直是個跟在阿牙手下的普通工匠,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待遇,麵前站著劉嘉,背後站著安其拉夫人,周圍的工友還時不時向他瞄上一眼。


    他隻能低著頭,眼睛隻盯著手裏的活,拿著小銼刀,把裂口邊緣一點一點銼磨,磨了很久,安其拉夫人看得都著急,她恨不得一把將小銼刀奪過來,自己來銼。


    “怎麽要這麽久啊?”她忍不住抱怨。


    劉嘉笑著說:“不要急呀,就像紅酒燉牛尾一樣,慢慢燉跟大火煮,味道和口感完全不一樣。”


    安其拉夫人不懂金繕,但是她懂燉牛尾,聽劉嘉這麽說,她明白了。


    然後,張師站起來,出門,再回來,手裏拿了一小杯白色的粉末。


    “這是瓷粉嗎?”安其拉夫人小聲問道,在她的想象中,把瓷粉攪和攪和,像刷牆那樣刷在瓷器的裂縫上,它就會好的。


    “是麵粉。”劉嘉回答。


    “什麽?麵粉?”安其拉夫人很難理解,“是用來做蛋糕和麵包的那種麵粉嗎?”


    “是的,麵粉非常結實,中國古代曾經用它來壘城牆,連石頭都砸不開呢。”


    說話間,張師已經在用麵粉和大漆小心地調和成粘稠的灰漿,用小毛筆一點一點將灰漿刷在裂縫上,再小心地用布把多餘的擦幹。


    全部粘好之後,安其拉夫人簡直大失所望。


    什麽呀!


    白色的瓷器上,布滿了暗灰色的大漆漿,看起來很髒,很難看,不僅沒有完好初如,連完好都算不上。


    “唉,我還是說實話吧。”安其拉夫人歎了口氣。


    “別急。”劉嘉對著那幾道裂縫說:“修好之後,這幾道都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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