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駕,我們到了。”趙遠氫拍了拍擋在他前麵的矮胖男人,矮胖男人這才反應過來,趕快後退一步讓開了出口的位置。


    三人魚貫而出,郝夢與顧啟明擦身而過,他們的視線交錯,誰都沒有打破水麵的平靜。


    走出電梯間時,黃丹一步三回頭,如小黃雀般嘰嘰喳喳。


    其實黃丹曾和顧啟明有過一麵之緣,可惜時間過去了太久,她都要忘記這個人了。不過,英俊的人不管看幾次都是英俊的,黃丹雖然不記得顧啟明了,但這次再遇,她還是被他清雋孤傲的外表所折服,開始碎碎念犯花癡。


    “剛才那個‘顧導’長得好帥啊!我看他們去了九樓,應該就是前台說的那個劇組的人吧?這麽帥的人居然不是演員,現在當導演都這麽卷了嗎,他那個顏值說是明星我都信!不過他長得好像有點眼熟……師姐,你覺得他怎麽樣?”


    趙遠氫一聽,立刻緊張地看了郝夢一眼,嘴裏不忘拉踩:“那種就算帥了?他太瘦了,肯定沒幾兩肌肉。要我說,選男朋友絕對不能選這種隻有臉好看的,還是要選有男人味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肱二頭肌,擺出一個肌肉先生的造型,想表達自己才是全天下最man的男人。


    “噫!肌肉男最惡心了!”黃丹嫌棄極了,“再說憑什麽男人不能看臉啊,反正天下男人都是一樣渣,被帥哥渣,總比被肌肉男渣要好吧?”


    這兩位幼兒園小朋友又開始爭論起來,然後再一次把裁決權交給了郝夢。


    “師姐,你說男人是不是臉重要?”


    “師妹,男人肯定要選有肌肉的啊!”


    郝夢歎口氣,推開堵在自己麵前的兩個人,邁步走向自己的房間:“除了臉和肌肉以外……我就不能選個有腦子的嗎?”


    ……


    有趙遠氫的鈔能力開道,前台小姐給他們安排的房間是整個酒店裏朝向最好的。站在落地窗前向外遠眺,整個南大校區就靜靜地躺在他們腳下。


    郝夢放好書包,脫下外套,一頭撲進了柔軟而整潔的大床上。高級套房的床鋪足夠柔軟,她幾乎陷進了一大片雲朵中,差點忘記自己姓甚名誰了。


    她在床上左右滾了幾下,忽而又負氣地坐起來,掏出手機點開微信裏顧啟明的頭像,對著輸入框劈裏啪啦打了一串話。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按下發送鍵時,她頓住了。


    何必呢?


    郝夢想,何必呢?


    何必舍近求遠,去國台讀博呢?何必繞了一大圈,回紫金山開會呢?何必為了一句“金陵不下雪”就覺得他是在隔空回複自己,又何必因為他在電梯裏的視而不見就質問他呢?


    她越想,越覺得是在自尋煩惱。


    從小到大,郝夢就把理性兩個字刻進了她的人生信條裏。她很少有情緒波動,不管是喜、怒、哀、樂,都是淡淡的來,淡淡的走。


    導師評價她,說她天生是做科研的料子——不會因為一時沒有成果,就喪氣低落;也不會因為別人的不看好,就放棄自己堅持的路。


    但奇怪的是,從顧啟明再次出現在她麵前的那一刻起,她的情緒居然有了更多的顏色。


    ……失了平常心。


    郝夢本想把手機扔到一邊,哪想到就在此時,微信對話框上居然顯示出來了“對方正在輸入中……”,幾秒後,一句句話彈了出來。


    根本來不及回複。


    @顧:郝夢,你什麽時候來金陵了?


    @顧:是來玩還是來工作?


    @顧:抱歉,剛才身旁有同事,不方便和你打招呼,這個圈子的人太八卦了。


    @顧:你在金陵呆幾天,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


    @顧:好久沒見,你頭發長了很多。


    @顧:對了,剛才搭著你肩膀的肌肉男是誰啊,你同學嗎?


    郝夢:“……”


    郝夢抑製不住的提起嘴角,又勉力壓了下來。她不想承認自己剛剛還焦灼不安的情緒,居然因為這麽幾句話就被安撫住了。


    她抱著手機倒回床上,先在空中猛蹬了一陣腿,然後才鑽進被窩,刪刪改改回複了兩句話。


    @觀星者:哦,剛才在電梯裏的那個人是你啊?


    @觀星者:我都沒認出來呢。


    ……


    “‘沒認出來’?……這個演技有點差啊。”顧啟明看著手機上發來的消息,無聲地笑了起來。


    剛才在電梯裏,郝夢的視線都快把他的後背燙穿了,要是這樣都叫“沒認出來”的話,那實在太假了。


    顧啟明正要回複她,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顧導、顧導!您先別看手機了,您也幫著勸勸龍導啊!”製片主任老胡心急火燎地開口。


    聞言,顧啟明隻能收起手機,抬頭看向前方。


    他和老胡現在所處的房間正是整棟酒店最貴的套房。劇組預算有限,普通工作人員隻能住在低層標間,能住在這麽貴套房裏的人,除了男女主演以外,隻有他們這部電影的“導演”——徐龍。


    套房分內外兩間,外間是一個簡單的會客廳,擺著沙發和茶幾;內間的房門虛掩著,有一條女士吊帶裙掛在門把手上,透過微微敞開的縫隙,還能看到裏屋的地毯上扔著一雙絲襪……昨夜這房間裏發生了什麽,不言而喻。


    這次與徐龍演“對手戲”的女主角是誰?是每次開拍前必要遲到兩小時的女二?還是他那位煙視媚行的生活助理?亦或是他這段時間泡吧認識的某個抱著明星夢的小姑娘?


    顧啟明不想猜,也懶得猜。


    徐龍裹著一件浴袍,岔開雙腿,大大咧咧地坐在對麵的沙發上。他頭發蓬亂,胡子拉碴,看起來精神萎靡,明明才三十歲,但兩邊大大的眼袋已經垂了下來。他隨手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褲子,在褲兜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包煙,抽出一顆叼在嘴邊,但怎麽找也找不到打火機。


    見狀,老胡趕忙狗腿地湊過去,掏出打火機,給徐龍點上。


    “龍導,”老胡諂媚地說,“我知道您事情多,但您已經好一陣子沒去劇組了,明天我們要拍幾場外景戲,剛好是男一女一的戲份。您要不然去現場指點指點他們?”


    “指點?我有什麽好指點的?”徐龍點上煙,重重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有‘顧導’在現場還不夠嗎?”


    說話時,他特意加重了“顧導”兩個字,語氣裏滿是針刺般的調侃。他鬆鬆垮垮地癱坐在沙發內,口鼻吞雲吐霧,那雙藏在煙霧後的眼睛寫滿了陰鷙與凶狠。


    麵對徐龍的諷刺,顧啟明渾然未動,他坐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他漠然地望向徐龍,仿佛在看一個胡鬧的孩子。


    是的,別看徐龍已經三十歲了,但他一直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他太會投胎了,父親是知名導演徐新峰,母親是實力影後郭鳳,當徐龍還未學會說話時,就開始在父親的電影裏客串角色了。


    他自小就在片場長大,輾轉各個名導劇組,每次有什麽兒子、弟弟的角色,他都會露臉。隻不過他的演技一直沒能開竅,童星時期還勉強稱得上一句“質樸可愛”,青春期之後,他迅速長胖、長橫,卻還按照小時候那樣演裝怪耍寶的戲,沒少被人看笑話。


    他就這樣一路混到成年,沒考上國內的電影學校,徐新峰隻能花大價錢送他去國外讀導演——語言讀了兩年,本科讀了六年,終於勉強拿到一個大學文憑。


    去年徐龍拍拍屁股回了國,即使什麽都不會,照樣以“徐新峰之子”的身份拉來大筆投資。有他父母背書,電影班底很快就組好了:從攝影到燈光,全是業內最一流的老師,隻不過徐龍的導演水平實在太差,還需要一個足夠優秀的執行導演為他保駕護航。


    ——而顧啟明,就是這個“足夠優秀的執行導演”。


    顧啟明是被徐新峰派過來的,有那一紙合約在,顧啟明沒有任何置喙的餘地。


    從踏入這行開始,顧啟明跟過許許多多的劇組,但從未見過比徐龍更差勁的導演。


    劇本圍讀會,徐龍遲到早退;定妝試鏡,徐龍神隱;等到正式開拍後,徐龍更是頻頻失蹤,把所有的活兒都甩給了顧啟明做!


    有很多次,顧啟明都想問他——徐龍究竟把電影當作了什麽?徐龍究竟知不知道,導演這個工作有多重要?


    可這些話,在顧啟明的嘴邊滾動了無數遍,他依舊沒有問出口。


    這個行業就是這樣,有夢想不如有資本;有能力不如有人脈。徐龍確實什麽都沒有,但他有個好爸爸。


    所以,徐龍可以把電影當作玩具。所以,徐龍可以不出現在片場,卻依舊在導演欄掛上他的大名。所以,顧啟明注定隻能當他的槍手,對外卻宣稱他是合理合法的執行導演。


    ——這到底是誰的電影呢?


    顧啟明冷眼望著對麵沙發上那個放浪形骸的“導演”,這對父子都令他作嘔。


    老胡還在徐龍身邊溜須拍馬:“龍導,我知道你很看好小顧,也很信任他,但現在有這麽一個情況……也不知是哪個混蛋玩意兒在網上爆料,說咱們這個片子是個洗錢電影,導演從來不去片場,都是執行導演在拍……當然,咱們都知道這肯定是對家黑咱們!就是純粹的汙蔑!但是這事情鬧上了熱搜,投資人一直在給我打電話,問我具體情況,您看……”


    “我看?”徐龍一聽,連煙都顧不得抽了。他手邊沒有煙灰缸,他就隨手把煙屁股壓在水杯裏,水杯裏已經橫七豎八插了四五截煙,灰褐色的煙灰和水混作一團,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我看你們tm都是吃shi的!”


    他暴怒:“誰爆的料?誰爆的料你tm查不出來?如果是群演爆料,就告死他,讓他賠錢;如果是組裏的工作人員,那就把他開除,封殺他,讓他這輩子別想吃影視圈這口飯!跟我徐龍對著幹,這幫人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老胡趕忙賠笑:“是是是,龍導說的對。我已經叫下麵人去查了,肯定能把爆料的小王八蛋抓住……但是……您也是時候去組裏露個臉,讓大家知道誰才是咱劇組的導演,對不對?”


    老胡像是哄一個任性的熊孩子一樣,連誇帶騙,終於把徐龍哄順了心,讓他同意明天去劇組露個臉。


    徐龍隻看過兩遍劇本,對劇情根本不熟悉,也不知道現在拍到了那裏。


    他衝顧啟明挑了挑眉毛,盛氣淩人地問他:“明天拍什麽戲啊,‘顧導’?”


    顧啟明裝作聽不出他的挑釁,態度還是那般不卑不亢:“明天上午拍男女主在街頭重逢的那場戲,下午拍他們一起去咖啡館的戲。”


    這次的電影是個非常商業向的都市愛情片,名叫《舌尖上的愛情》。男主是一個苛刻的美食評論家,而女主則是一名風格犀利的主持人,兩人皆是“毒舌”,俱為“名嘴”,由此碰撞出一段啼笑皆非的愛情。


    劇本本身中規中矩,請的演員也是當紅偶像派(=演技一般),如何能把這樣的劇情拍出新意、拍出浪漫、拍出風格化,很考驗導演功力。


    徐龍聽完明日的拍攝計劃,滿臉寫著不耐煩:“咖啡館?咖啡館這種內景戲,什麽時候拍都可以吧。”


    老胡:“那您的意思是……?”


    徐龍:“老子拍當然要拍最帶勁兒的!那場車禍戲呢,趕快安排上!”


    作為一部都市愛情片,本來是沒有車禍這樣狗血的橋段的。但徐龍在劇本圍讀會上一意孤行,強烈要求編劇添加這樣的劇情,根本不聽任何人的勸。這樣一來,不僅拍攝難度增大,封閉道路、威亞、群演等費用也直線上升。


    老胡作為製片主任,每天的工作就是管錢。他看著賬目上嘩嘩流走的錢,當然不願意讓徐龍胡亂指揮。


    老胡:“龍導,如果要拍車禍戲的話,整體置景費用又要多出來一大塊……那版新劇本我們擱置了,暫時還是按照原有的劇本拍。”


    “劇本擱置?”徐龍瞪眼,“我是導演,誰允許你們不經過我同意,就換劇本的?!”


    “——是我。”沉默良久的顧啟明終於開口。


    顧啟明迎向他的視線,直言不諱地說:“龍導,原本的劇本已經是個足夠完整的故事了,沒必要再添加其他枝節。如果加上車禍的話,劇情落入俗套,現在的觀眾已經不喜歡這樣的故事了……”


    “——嘩!”


    然而,顧啟明的話還未說完,徐龍突然拿起桌上那杯裝滿了煙屁股的髒水,直接潑向了他!


    那水又髒又腥,不知泡了多久的煙灰,盡數澆在了顧啟明頭上。水流順著他的發絲淌下,又順著他的頰邊滴落,最終在他的眼下留下一道蜿蜒的黑色水跡。


    顧啟明被這一杯水澆懵了,他怔怔地坐在那裏,挺直的脊背快要撐不起他的自尊了。


    “顧啟明,你給我聽好。”徐龍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老子才是這部電影的導演,老子說要拍什麽,就拍什麽!你以為自己是個執行導演就了不起啊,你不過是我徐家養的一條狗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照舊二十紅包~~


    第十二章


    郝夢平生最討厭兩類人,一類是微信聊到一半突然消失的人,一類是顧啟明。


    她把手機扔到一旁,決定不再理會他。她又不是一天到晚沒事做,幹嘛要在漫長的等待中浪費時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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