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裏還栽了兩棵大柳樹下,樹下擺放了一個精巧的秋千架,暖春天氣,楊柳風徐徐的吹拂著人麵,她便放鬆了身體,隨著春風一起蕩的極高極高,仿佛要越過那深深的宮牆,一直飛到宮外去……


    如今年節剛過,正月裏天寒地凍,這園子裏也冷清了許多。


    秋千架上堆滿了雪,園圃裏的大片花草,也摧折在凜冬的寒風裏,隻餘一兩朵殘存的花瓣被寒冰凝住,還保留著一絲不合時宜的鮮豔。


    自母親去後,柔嘉便閉門不出。當目光移到那垂下來的厚重簾子上,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鼻而來,她不由得心裏一緊。


    正猶疑之際,一個穿著藏青夾襖的嬤嬤掀了簾來,一打眼,看到了站在門外的一大一小,不由得又驚又喜:“柔嘉公主,您怎麽來了?來多久了,怎麽不叫人通報一聲?”


    “剛來沒多久,芳嬤嬤。”柔嘉許久沒見她,這會兒一看見,忽覺得她也同這園子的花草一般,衰老了許多,眼眉一低,落到她手裏的藥罐子上,又不禁皺了皺眉,“怎麽,皇祖母的病還沒好嗎?”


    “嗐,老毛病了。”芳嬤嬤將藥渣倒在盂裏,再起身,那腰仿佛閃了一下,幾乎要站不穩了,柔嘉幫著扶了一把,才發覺那藥渣已積攢了許多,不禁愈發憂心。


    一進門,太皇太後真的是老了,皮膚枯皺地像池邊的柳樹一樣,連她從前最是驕傲的一頭烏發,如今也大半霜白。


    大約是剛喝了藥,她半倚在床頭,閉著眼休憩。


    芳嬤嬤想要叫起,可柔嘉搖了搖頭,隻是坐在她下首,拿釺子靜靜地撥弄著爐火。


    蕭桓年紀尚小,對太皇太後並無記憶,看著姐姐低眉侍弄著爐火,也乖乖地坐在小榻上,好奇地看著那帳中斜躺著的老人。


    室內溫暖,燭火暗淡,蕭桓不知不覺便昏昏欲睡,正要睡過去之際,耳邊忽響起一個慢悠悠又蒼老的聲音。


    “你來了?”


    他揉了揉眼,發現那老婦人不知何時醒了,正慈善地看著他的姐姐。


    “皇祖母。”柔嘉輕輕應了聲,倚到了她的榻邊,“柔嘉不孝,許久沒來看來您了。”


    太皇太後摸著她的頭,並不生氣:“來了便好,哀家知道你的難處。”


    柔嘉抬起頭,看見太皇太後正戴著她求來的平安符,心底不由得一暖,但目光移到她溝壑縱橫的麵容,原本準備好的話,卻是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太皇太後畢竟在深宮裏待了那麽多年,一瞥到那站在榻前的幼童,便看出了她的心事。


    “這是桓哥兒嗎,竟長得這麽高了?”她勉力笑著,主動朝蕭桓招了招手。


    蕭桓有些怕生,抓著柔嘉的袖子躲在她身後。


    “這是皇祖母。”柔嘉摸了摸他的頭,蕭桓猶疑了片刻,還是站了出來,乖乖地跪下給太皇太後行了個禮。


    “好孩子。”太皇太後一向喜歡孩子,看著他那熟悉的眉眼,有些感歎道,“不愧是兄弟,跟皇帝小時候長得真像。”


    的確是像,桓哥兒和皇帝樣貌都隨了先皇,認真比較起來,他們雖非一母,但比親兄弟倒是還像。


    一提到皇帝,太皇太後的精神明顯好了些,話也多了起來:“皇帝從前未進上書房時一直養在哀家這裏,唇紅齒白的,格外討人喜,就是太過淘氣了些,成日裏兩個太監並三個嬤嬤追在他身後,都趕不上他的腿腳,一不留神便不見人影了。往往等到日上中天了,才滿身是汗地回來,頭頂上沾著枯草,臉頰卻紅撲撲的,叫人不忍心責罵……現在一想起來,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那麽多年,皇帝都已經登基了啊。”


    太皇太後看著窗外那座總是被他攀爬的假山,眼神中有幾分懷念。


    柔嘉微微抬頭,沒想到如今總是冷著臉的人從前還有這一麵。


    太皇太後緩緩收回眼神,落到了蕭桓身上,越看越合眼緣,忍不住拉著他的手拍了拍,隻是這一拍恰好觸及到傷處,蕭桓下意識地縮回了手臂,躲到了柔嘉懷裏。


    “這是怎麽了?”太皇太後敏銳地覺察不對,笑意凝固在了嘴角。


    柔嘉沉默地領著他跪下,鄭重地磕了個頭,才把他的袖子捋起來:“皇祖母,柔嘉本不想打攪您養病,但這次實在是沒辦法了……”


    太皇太後看著那猙獰的傷痕,情緒一激動咳嗽了幾聲,柔嘉忙幫著撫她的背,她才平歇了下來。


    “怎會出了這樣的事?”太皇太後有些心疼,枯皺的手指幾乎不敢去碰那傷口,“是如何傷的?”


    “從上書房回來便是這副樣子了。”柔嘉垂著頭,聲音一點點低下來。


    太皇太後在深宮中待了那麽多年,便是無所出,依舊能穩坐後位,顯然不是等閑之輩,話說兩句便已然明了。


    “難為你了。”她憐惜地拍了拍柔嘉的肩,沉吟了片刻,目光移到那孩子身上,還是忍不住心軟,“哀家老了,身邊有些寂寞,這孩子便暫且留在這裏陪陪哀家吧。”


    蕭桓聽了這話,隻是懵懂地看著姐姐,柔嘉卻是萬分感激地領著桓哥兒謝恩,太皇太後一向明哲保身,鮮少參與後宮爭端,此次是難得的破例了。


    “先帝子嗣不豐,皇帝又尚未大婚,蕭氏皇族向來子嗣緣薄,哀家隻盼著你們都好好的。”太皇太後不知想起了什麽,頗為感慨。


    隱約聞到了一絲香氣,視線移到了那手邊的食盒上,她的語氣才鬆快了些:“別跪著了,你給哀家做了什麽好吃的了?打開讓哀家瞧瞧。”


    “是馬蹄糕。”柔嘉起了身,將那漆盒打開,“柔嘉從前經常在您這裏吃到,料想您大約是喜歡這個,便學著做了送給您嚐嚐。”


    骨瓷的碟心裏方方正正地擺著幾塊,看起來像奶凍一般,軟韌柔滑,便是牙口不好的老人也完全能吃得。


    “你有心了。”太皇太後嚐了一塊,很是喜歡,眉眼慢慢舒展開,“不過這糕點一開始倒也並不是哀家愛吃,是從前皇帝愛吃,哀家常替他備著,不知不覺便養成習慣了。如今病了這麽許久,宮裏倒沒人記得這個了。哀家嚐著好,料想皇帝大約也是喜歡的,你再做一份,替哀家送給他嚐嚐。”


    給皇兄送一份?


    柔嘉微微一怔,沒想到一碟小小的馬蹄糕竟還有這麽個緣由,但太皇太後此舉顯然是要請皇帝過來,一時間她無法推拒,隻得應了聲:“是。”


    第11章 難堪(修字)


    近來天氣回暖,太極殿的地龍又停了一些,但皇帝的似乎有內火,一連幾日,用的膳食並不算多。


    這日又是這樣,除了幾碟清爽的小菜動了一點,餘下的那些炙烤鹿肉、羊蹄皆是一動未動,張德勝還想再勸著皇帝進一些,可皇帝卻徑直撂了筷子:“不用了。”


    張德勝有些無奈,但也不敢多言,餘光裏瞥見那剛送來的紅木漆盒,才鬥著膽子勸了一句:“萬歲爺,太皇太後給您送了糕點來,您要不要嚐一嚐?”


    一聽是太皇太後送的,皇帝本已站起,瞧了眼那木盒,又坐了下去:“呈上來。”


    紅木漆盒一掀開,一碟精巧的糕點映入眼簾。


    “果然是馬蹄糕。”張德勝咧著嘴,樂嗬嗬地說道,“從前太皇太後知道您愛吃這口,宮裏便隔三差五的做,剛才奴才還在猜呢,竟真的是!”


    皇帝聞著那香氣,依稀想起了從前,食欲仿佛也被勾起了一般,夾起了一塊,不知不覺又夾了一塊,一碟糕點不一會兒便全用完了。


    當那玉著落了空的時候,皇帝一愣,不由得失笑:“皇祖母宮裏的大師傅手藝好似又精進了,從前他放的糖要多些,如今這口味倒是合適了。告訴皇祖母,朕用的極好,順便賞一賞這大師傅。”


    張德勝也沒想到皇帝這麽喜歡,隻是一聽要賞這“大師傅”,又隱隱犯了難,躊躇了半晌沒敢應聲。


    “怎麽了?”皇帝一眼便瞧出他有話要說。


    張德勝連忙低下頭去:“這食盒,原是太皇太後叫柔嘉公主提來的。”


    柔嘉,皇帝放下了筷子。


    短短的兩個字在唇齒間打了個轉,隱隱又勾得他有些頭痛,他站起身,南風掀起了簾子透了一絲涼進來,這幾日的煩悶才稍稍散了些:“她怎會在皇祖母宮裏?”


    “公主說是太皇太後身體不適,放下了東西便匆匆去侍疾了。”張德勝答道。


    “皇祖母又病了?”皇帝皺著眉,“前兩日太醫院的院正不適剛來報過並無大礙麽?”


    “太皇太後年事已高,風一吹,難保又受不住了。”張德勝斟酌著回道。


    皇帝看了眼那樹梢上的白雪,仿佛看到了皇祖母霜白的發髻,心中微微一慟,沉聲道:“取大氅來,朕親自去看一看。”


    “嗻。”張德勝領了命,又問道,“那要提前去通傳一聲麽?”


    “不用。”皇帝看著那木盒淡淡地道,“朕隻是看一看祖母。”


    *


    慶福宮裏,柔嘉自打去了太極殿之後便有些魂不守舍。


    依著皇帝的脾性,收了糕點後少不得會過來慶福宮瞧一瞧。這一來,桓哥兒的事少不得要被擺到台麵上。


    皇兄會怎麽處置?


    柔嘉實在想不透,還有那太極殿之事,令她實在琢磨不透,不由得想暫且避一避。


    可桓哥兒怕生,她不過去了趟太極殿,再回來,桓哥兒便緊緊地黏在她身後,像條小尾巴似的,甩也甩不開,弄得她想回猗蘭殿去都沒辦法。


    “姐姐有自己的宮殿,不能總待在這兒。要不然,我白日裏過來看你一趟行不行?”她彎下身,好脾氣地跟蕭桓解釋著。


    可蕭桓固執起來也很有一套辦法,他隻是扯著她的袖子,巴巴地看著她,便叫柔嘉軟了心腸,寸步難行。


    太皇太後看著她們姐弟倆討價還價的樣子忍不住發笑:“他到底還小,一個人住在這裏難免害怕,你便在這裏住上兩晚,讓他適應適應,正好也陪著哀家聊聊天,解解乏吧。”


    她說著,便朝著身邊的老嬤嬤吩咐了一句:“芳淑,把那西稍間收拾出來。”


    太皇太後既已發了話,她也不好推脫,隻得道了謝,叫染秋回去取些隨身的衣物,暫且在這裏住上一晚。


    蕭桓直到這時才終於撒開手,翹著嘴角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纏人精。”柔嘉捏了捏他的鼻尖,有些無可奈何。


    蕭桓卻十分得意,拉著她到園子裏玩起了雪,一時間外麵嬉戲玩鬧,顯得這院子也熱鬧了許多。


    太皇太後難得心情舒暢,連氣色都好了許多。


    玩鬧了一個多時辰,眼看著日上中天,飯點將近了,眾人才散了開,太皇太後看著蕭桓額上亮晶晶的汗,叮囑著侍候的嬤嬤:“快帶去擦擦汗,換一身幹爽的衣裳,省的吹了風著涼。”


    柔嘉也微微出了汗,臉頰白裏透紅,像早春時分落了白雪的桃花一般,灼灼逼人。


    “真好啊。”太皇太後看著她年輕的臉龐和玲瓏飽滿的身材,仿佛自己也年輕了不少,“你也去換身衣裳,歇一歇再來用膳。”


    “謝皇祖母。”柔嘉麵頰微微泛紅,她被拘著久了,許久沒這樣玩鬧過,一時有些害羞。


    皇帝進來的時候,眾人已然散去,園子未來得及收拾,還有些亂,他微微皺眉,卻什麽都沒說。一進門,小太監認出了皇帝的身影,忙要去通稟。


    可皇帝隔著屏風看見太皇太後剛喝了藥,正在休息,便也沒叫驚醒,隻是解了大氅叫張德勝拿著,自己在西三間轉轉。


    張德勝知曉皇帝大約是憶起了從前,便聰明地沒跟上去打攪,難得歇了個晌,暖洋洋地靠在爐邊烘烤著寒氣。


    慶福宮的布局一如十多年前,皇帝信步走著,處處都是回憶。他幼時因淘氣踩壞的竹蜻蜓還收在閣樓裏,再往裏去,他住過的西稍間的門上依稀還辨認地出從前刻畫的字跡。


    皇帝摸了摸那劃痕,手一用力,那門便被推了開,露出一角昏黃靜謐的室內來,他自然地進了門來。


    大約是常常叫人打掃照看,室內幹幹淨淨,散發著被褥在太陽下烘曬過的熱氣,暖洋洋的引得人想去躺一躺。


    皇帝這幾日休憩的並不好,心裏這麽想著,便順勢躺了上去,完全沒注意到那屏風後的窸窣動靜。


    柔嘉方才熱出了汗,正站在屏風後解著衣服擦洗,隱約間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她忙攏上了衣服,再一回頭,昏昏暗暗的室內並不見什麽人影,猶疑了片刻她還是拉開了衣帶,將裙襖、中衣和裏衣一一褪下。


    熱帕子一擦過,細嫩的皮膚上生了些涼意,她身體微微一顫,總覺得有些不自在,於是掩著胸口扶著屏風悄悄探頭朝外看了一眼,外間卻安安靜靜,隻有不知哪來的一絲風輕輕搖晃著珠簾,聲音細碎,光影浮動。


    她這才放下心來,覺得一定是這幾天憂思過慮,出現了幻影了。


    慢吞吞擦拭了一番,怕著了寒,柔嘉隨手扯了件裏衣披上,抱著衣服打算回床榻上慢慢地換上。


    合衣躺在床榻上的皇帝雖閉了眼,但鼻尖總是縈繞著一縷淡淡的香氣,無處不在地鑽進來,攪擾地他又睜開了眼。


    他細細地去聽,隻聽得耳畔傳來細碎的珠簾碰撞聲。再一偏頭,卻從那迎枕上拈到了一根細長的黑發,食指一繞,長長的纏在他指尖,沾染著一絲清淡的香氣。


    是個女人的,皇帝神思微頓。


    恰在此時,合攏的帷幔忽然被掀了開,一具柔軟的身體瑟瑟的傾了下來,猝不及防地貼向了他的後背。


    溫熱的肌膚觸碰到微涼的龍袍,兩個人俱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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