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一伸手合上了折子,淡淡地開口:“你不是之前一直在求朕把你母親的骨灰下葬嗎?朕之前是有些誤會,加之她在民間口碑不好,那些將士的家族也聯名上折請求朕不能讓她入陵寢,朕才遲遲不下旨。如今事情既已解開了,陵寢也修造的差不多了,朕便想趁著臨走之前把命令給下了,也好圓了你一樁心事。”


    原來之前是這樣。


    不管怎麽說,母親終於能下葬了。


    柔嘉輕輕舒了一口氣,頭一回誠心地感謝他:“多謝。”


    “謝什麽。”蕭凜聽著她疏離的話語心情說不出的複雜,停頓了片刻,他又將手中的信推了過去,“這是朕為你的父親尋的名醫,專治咳疾。朕給他他未必會接受,還是你轉交吧,這名醫再過幾日便會抵京了,到時候需要什麽藥材盡管跟朕遞折子。”


    又一封信遞了過來,柔嘉捧著兩封沉甸甸的信函有些不知所措:“你這是做什麽?”


    蕭凜一抬頭,看見了她眼神中的害怕,心裏像是被蟄了一下一樣,撫著她的肩將人慢慢拉進了懷裏:“朕隻是不想你不高興。”


    不高興?


    大概是因為最近這段時間的冷漠吧,他大約又以為自己隻是在鬧脾氣。


    柔嘉抿了抿唇,試圖去掙開他。


    可她一掙,反而被抱的更緊。


    “你別躲,也別看著朕。”蕭凜按著她的後頸不讓她抬起,“這些天你不和朕說話,朕一個人想了很多,朕知道你不喜歡待在這裏,但朕這段時間太過忙碌,再等等朕,有什麽事等朕回來再說。朕會治好你父親的病,朕也會安排好你的母親,你若是還在意身份,朕會想辦法恢複你和父親的身份。”


    柔嘉靠在他肩上,慢慢閉上了眼。


    他真的是一個很壞的人,掌控欲極強,把她牢牢地控製在身邊,可他又總是無處不在的關心她,每一處都直戳她的軟肋。


    這些話他為什麽不早說呢?


    為什麽不早一點做呢?


    事到如今,她已經和父親定好了計劃,父親不可能接受他的,說這些又有什麽用?


    柔嘉低下了頭,什麽都沒說,隻是把那湯推了過去:“你用些吧。”


    那湯熬的極為濃鬱,蓋子一掀開,香氣撲鼻。


    柔嘉將勺子遞給他,蕭凜平靜地接了。


    這湯裏放了分量不輕的安神散,隻要他喝下去,她順利地拿到鑰匙,以後他們便可以兩清了。


    “這是什麽湯?”蕭凜接了勺子,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竹筍火腿湯。”柔嘉靜靜地坐在一旁,手裏絞著帕子。


    蕭凜沒說什麽,拿起勺子輕輕地落下去。


    柔嘉頭一回做這種事,止不住有些心虛,眼神一瞟,看到了擺在桌角處的一塊印章,她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件事:“今日是不是你的生辰?”


    提起生辰,蕭凜正準備落下的勺子頓了片刻,平靜地嗯了一聲。


    柔嘉直到這時才發現些許不對,一個帝王的生辰怎會過的這般平靜?就算沒有大宴,也該有小宴,至少,至親的人也合該湊一起吃頓家宴。


    可他身邊什麽也沒有,仍是像往常一樣冷冷清清的批著折子。


    再仔細回憶一番,她好像曆年都沒怎麽聽說他過生辰,和永嘉愛大操大辦的風格迥然不同。


    明明她剛入宮的那一年還不是這樣的。


    一想到那場生辰宴,柔嘉突然明白了。


    難道是因為她母親,他從此才不過生辰了?


    好好的一場生辰宴,最後鬧成那個樣子,任誰也不想再過了吧。


    以太後的性子,還不知對他說了怎樣難聽的話。


    可他那時也不過才十五歲啊……


    柔嘉心情一時極度複雜,看著他舀起的一勺湯,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別喝了。”


    蕭凜停住了手,直直地看著她:“為何?”


    被他一看,柔嘉才意識到自己的突然,含混地說了一句:“這湯涼了,我讓人給你換一盅。”


    蕭凜卻並未鬆手:“沒事,這是你頭一回主動給朕送湯。”


    這是她頭一回主動嗎?


    柔嘉默默地回想了一番,有些記不清了,被那過熱的視線一灼,她連忙收了手,低著頭絞著帕子。


    蕭凜又拿著勺子,緩緩地攪著手中的瓦罐:“此次去兗州路途遙遠,朕走後,會讓舒太妃協理後宮,太極殿也會再增加一隊侍衛,朕會把齊成澤留給你,有什麽事你直接找他,萬一宮裏出了事,便讓齊成澤去通知齊家,太傅會幫著你,你和孩子安心地住著,朕不會讓母後來打擾你們。”


    他連走後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柔嘉鼻尖忽然有些癢,點了點頭,平靜地回答:“好。”


    “還有你弟弟,蕭桓的功課很不錯,朕打算這次離京帶他出去曆練曆練。”蕭凜又看向她,“你覺得行不行?”


    柔嘉低著頭,已經快低到了桌沿上,吸了吸鼻子,仍是點頭:“可以。”


    “孩子也是,朕給他取了個大名叫啟,立太子的詔書已經寫好,就放在議事堂的匾額後麵,你覺得好不好聽?”蕭凜放下了勺子,聲音難得有些不平靜。


    柔嘉現在耳邊一陣嗡鳴,強忍著眼淚,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了,隻是不停地點頭:“好。”


    一切都安排好了,蕭凜摸了摸她的頭,這才準備去舀那已經涼透了的湯。


    勺子碰到罐子叮當一聲響,柔嘉一抬頭,隻見那湯上已經結了油花了,可他卻像看不見一般,仍是舀起來往口中送。


    柔嘉直直的看著,當那勺子一點點接近,快要送到他唇邊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伸了手一把奪過了那勺子:“湯涼了。”


    她動作很大,那勺子徑直落到了罐子裏,湯汁濺了一地都是。


    蕭凜怔了片刻,斂了斂神情,又將那勺子撿起:“沒事,端都端來了。”


    他聲音格外平靜,動作也一如既往。


    柔嘉忽然說不出的煩躁,一伸手直接拽過了罐子:“都說了涼了,不要喝了!”


    他還沒說什麽,倒是她先哭了。


    “哭什麽?”蕭凜頓了頓,拈了塊帕子替她細細地擦著。


    他越是溫柔,柔嘉的眼淚便掉的越凶。


    當他的手攬著她靠過去的時候,柔嘉停住了淚,忽然撲過去抱住了他的脖頸,狠狠地咬了下去:“你為什麽總是這樣,我恨你!”


    她的牙齒極尖,一口咬下去,蕭凜悶哼了一聲,卻沒有推開她,隻是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你恨朕什麽?”


    她恨他什麽?


    她恨他太壞,又恨他太好。


    他若是個純粹的惡人,一味地折磨她,傷害她,她也不必像現在這般糾結。


    可他又不是。


    她的弟弟是他保住的,她父親的舊案是他頂著壓力重查的,到現在,他又讓她的母親入了皇陵。


    柔嘉心裏明白,他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留住她罷了。


    可他從前的手段太過令她害怕,她也無法麵對父親。


    事到如今,他們還怎麽可能?


    口中一陣血腥氣,柔嘉鬆了口,摸著他脖頸上血紅的咬痕手腕微微顫抖:“你為什麽不躲?”


    “躲什麽?”蕭凜擦去她唇上的血跡,“你對朕做什麽都可以。”


    他聲音太過平靜,和方才端湯的時候一模一樣。


    柔嘉忽然有些想通了,直直地看向他:“你知道了是不是,知道這湯裏有問題?”


    蕭凜並沒看那潑出去的湯,隻是抵著她的額輕聲開口:“朕說了,你對朕做什麽都可以。”


    柔嘉被他輕輕相抵著,額上一片滾燙。


    思緒也一瞬間貫通,柔嘉這時再回想一番他方才的話,忽然明白了過來。


    他那會兒根本不是在交代去兗州的安排,而是在交代遺言吧……


    要不然,他還這麽年輕為何便要立太子。


    齊成澤也是,那是跟了他多少年的貼身人啊。


    他那麽敏銳的一個人,怎麽會察覺不到她今晚的反常。


    他分明是把那安神湯當成了送命湯吧,是在以為她要殺他吧。


    可就算這樣,他還是毫不遲疑地要喝。


    柔嘉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還是奪眶而出,一把推開了他:“不是,這不是毒藥。”


    “嗯,朕信你。”蕭凜抬手輕撫著她臉上的淚痕。


    他都不用查證,便相信了她。


    柔嘉看著眼前一片熾熱的人,再想起守在宮外的父親,糾結了許久,顫抖著唇卻說不出話來,隻是捂著臉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蕭凜沉默地站著,看著她失魂落魄的背影終於看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她不殺他,大抵還是有幾分在意他的吧。


    第83章 賜婚   “你真的這麽喜歡他?”


    蕭凜走了。


    他走的第二天,太極殿門口果然多了一隊親衛。


    齊成澤親自帶隊,日夜巡防著。


    一直沉寂的舒太妃也被搬了出來,太後又被氣得不輕。


    不過這回她難得和柔嘉站在了一起,因此對著提防她的這些舉動也不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柔嘉那日進書房沒拿到鑰匙,最後還是太後出的麵,借口整理先帝遺物將聖旨拿了出來。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道護身符了。


    柔嘉攥著手中的聖旨,無法想象母親明明決意赴死,還為她求了一道聖旨時的心情。


    至於這聖旨蕭凜知不知道,如果知道又為何不頒,柔嘉卻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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