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以王安石為代表的新黨搞變法搞到如火如荼的階段他站出來潑冷水表示新法壞處很多,等到以司馬光為代表的舊黨殺回來後他又開始為變法派說話表示新法不是一無是處。


    約等於雙方幹架幹到白熱化階段他跑到中間說“別打了別打了”,結果自然是左邊揍他一拳右邊踹他一腳,慘得不得了。


    這就是他的後半生變成“黃州惠州儋州”的原因。


    烏台詩案這個時期的蘇軾就很倒黴,他寫過的詩文全被人扒拉出來,被一群人用放大鏡搜羅他大逆不道的證據,其搜證過程堪比現代閱讀理解出題老師的腦回路:作者都不曉得自己有這個意思。


    就很倒黴。


    且不論蘇軾跌宕起伏的一生,光憑《水調歌頭》《念奴嬌》這些千古佳作,就足以讓蘇軾擁有耀眼的文豪光環。


    一抽就抽出這麽一位大文豪,吳普心情很激動,連忙看了眼蘇軾的狀態:身陷牢獄,無所事事。


    坐牢可不就是沒事可幹,隻能等各方人士在外麵為他扯皮嗎?


    按照係統的介紹,被召喚過來的人會把這邊的一切當成夢境,且醒來後就會把這邊發生的事忘掉,隻有在下次“入夢”後才會想起來。


    一般來說,做多少次“夢”都不會影響原來的曆史軌跡,所以可以放心使用召喚功能。


    想想蘇軾在烏台詩案受到的精神和身體雙重折磨,吳普想也沒想就選擇召喚。


    “這是何處?”一把嘶啞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讓吳普趕忙切掉係統界麵,看向剛才問話的人。


    明清時期有好事者編段子,說蘇軾和他那個嫁給秦觀的小妹互損,蘇軾說他妹“未出堂前三五步,額頭先到畫堂前”,意思是他妹顴骨高;他妹說蘇軾“去年一滴相思淚,至今未流到腮邊”,意思是蘇軾臉長。


    可惜後來有專家考證,曆史上蘇軾並沒有一個嫁給秦觀的妹妹。


    吳普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發現蘇軾臉不算很長,倒是因為坐了挺久的牢,瞧著胡子拉碴,確實有點落魄。


    不過大文豪就是大文豪,再怎麽落魄都有幾分落拓不羈的味道。


    吳普忍著激動給蘇軾介紹了一下這邊的情況,因為蘇軾沒法把這邊的記憶帶回去,他說起話來也沒什麽避忌:“先生,這是千年後的華夏國,晚輩知道您被人誣陷下獄,特地邀請您過來做客。”


    “千年後?”蘇軾吃了一驚,正要再問點什麽,鼻子忽然動了動,聞到一股非常誘人的香味。他出口的話立刻變了,“什麽東西這麽香?像是在燉肉,偏又有酒香,好香醇的酒啊。”


    吳普知道東坡肉快好了,想著美食決不能辜負,也沒和蘇軾再多聊,而是轉去灶頭那邊把砂鍋揭開。


    這下肉香更是飄滿整個廚房。


    吳普直接把砂鍋端到旁邊的方桌上,又去揭米飯的蓋子。


    這下米香味又飄了出來。


    蘇軾少年得誌,也曾有過意氣風發的時候,輾轉各地赴任時嚐過不少好東西。


    這還是他第一次被米飯香味勾起滿肚饞蟲。


    蘇軾察覺吳普對自己很友善,忍不住揉著肚子埋怨道:“進了禦史台的監房以後,我就沒吃過一頓飽飯,還得每天被他們逼問‘你這句詩什麽意思’,我真不知道我有那麽多意思!”


    吳普給蘇軾盛了一碗白米飯。


    米飯白得像雪,細看又顆粒分明、晶瑩漂亮。柴火燒出來的飯不會太硬也不會太軟,聞著就香噴噴的,叫人食指大動。


    當然,更香的是那盤東坡肉。


    蘇軾從沒見過這種別致的做法,他仔細端詳半晌,隻覺它紅得透亮,瞧著跟一塊塊紅瑪瑙似的。他問道:“這是什麽肉?”


    “豬肉。”吳普貼心給蘇軾介紹,“你們那時候的人不愛吃豬肉,不過有位東坡居士倒是分外偏愛豬肉,還寫詩把他燉豬肉的過程記錄下來,後世在這首詩的基礎下衍生出更複雜的做法,並且把這種做法叫‘東坡肉’。”


    吳普現場給蘇軾念了首《豬肉頌》,還和蘇軾說起這人還發明“羊蠍子”這種吃法——也是因為當時沒錢,所以買沒多少肉的羊脊骨回去煮著吃,喜滋滋地和他弟寫信說這樣吃羊肉才格外有滋味!


    後來這人被流放到嶺南,他還能調侃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你瞅瞅這家夥,被流放到嶺南這種鬼地方還寫詩表示“這裏的果子真啊真好吃”,你說氣不氣人?氣得皇帝又把他貶到海南島去了。


    海南島就是儋州那一帶。


    蘇軾越聽眼睛越亮:“這位東坡居士倒是個妙人。”


    吳普連連點頭,表示確實如此。他邀請蘇軾一起嚐嚐他燉的東坡肉,說:“先生您來得倒巧,這還是我在這邊第一次開灶。就是本來以為隻有自己一個人吃,隻做了一個菜,也不知合不合您胃口。”


    蘇軾聽吳普洋洋灑灑講了那麽多東坡居士的趣事,覺得吳普是個值得一交的朋友,笑著說道:“我聞著這味兒就覺得挺對我胃口,你我相遇就是有緣,你也不必先生先生地叫我,就和子由他們一樣喊我子瞻吧。”


    他又問吳普的字是什麽,一般親近點的人都互喊對方的字。


    換了別人可能答不上來,但吳普還真有字。


    是他小時候學書法時書法老師給起的。


    吳普說道:“我姓吳,單名一字普,字則同。”


    兩人交換了名字,默契地沒再多聊,開始瓜分起砂鍋裏的東坡肉來。


    本來吳普是準備留一點拿去答謝農家樂老板,現在有蘇軾在,兩個人連醬汁都分完了。


    沒辦法,蘇軾吃得香,吳普看著也覺得饞,不知不覺就多吃了一碗飯,吃得肚皮滾圓。


    吳普見蘇軾也在揉肚子,拉著蘇軾到外麵溜達著散步去。


    對於現代人來說很難得的園林景致,對蘇軾來說卻並不稀奇,他三十多歲時正是最風光的年紀,任地大多是杭州這樣的江南富貴鄉,見過的好園子不知凡幾。


    兩人沿著曲池信步閑行,蘇軾看了眼曲池裏遊來遊去的魚兒,忍不住說:“你這魚不像是養來賞玩的。”


    吳普笑眯眯:“養來釣貓的。貓就是狸奴,你應該也見過不少。”


    蘇軾來了興趣:“貓也能釣?”


    吳普說:“它們現在對我還有戒心,我直接給它們吃的它們可能不會接受。我先給它們弄點活魚、撒點貓糧,慢慢它們把我當朋友了,打疫苗喂驅蟲藥之類的事也可以準備起來。”


    蘇軾聽到新名詞,立刻化身好奇寶寶,問起什麽是疫苗以及為什麽要口服驅蟲藥。


    難道肚子裏還長蟲不成?


    吳普給蘇軾解釋了一番,想到宋朝人似乎愛吃生魚片生肉片,也不知道古代寄生蟲問題嚴不嚴重。


    吳普詢問蘇軾的意見:“生魚生肉裏麵可能有寄生蟲,不僅貓有可能感染,人也有可能,子瞻你要不要也吃點驅蟲藥?我們這邊的驅蟲丸做得跟糖果似的,溫和不傷身!”


    蘇軾聽到吳普說寄生蟲還可能長在人肚子裏,想想就有點頭皮發麻,立刻說道:“那我吃點試試看。”


    兩人說定了,吳普就給下單買了些常用藥,把驅蟲藥也混在裏頭。


    現在快遞下鄉做得很到位,即使清陽村這邊有點偏,快遞還是能送過來的,就是得自己去村裏拿。


    人家是拉著一車快遞直接送村口快遞點去的。


    蘇軾對吳普的手機很感興趣,得知手機裏下單就可以買到東西,他感慨道:“真是方便快捷。”


    吳普讓蘇軾挑幾身衣服換著穿,左右他這牢得從八月坐到十二月,出獄的日子還早得很,無所事事的狀態會持續很久。


    與其回去牢裏悶坐,不如在這邊多待幾天,享受享受現代生活!


    吳普先讓蘇軾挑了兩身平平無奇的道袍當便服替換,又問他要不要試試現代裝,並給他看了幾款常見服飾,從t恤短褲到西裝革履一應俱全。


    蘇軾對衣著不太講究,戳著吳普的手機屏幕隨便點了幾套看著順眼的,表示買幾套試試看就可以了。


    吳普兜裏有錢,一口氣全下了單。


    他瞅著蘇軾胡子拉碴的臉,又詢問蘇軾要不要修修胡子,他有全新沒開封的剃須刀可以借給他用。


    蘇軾對新鮮東西都挺感興趣,立刻要去試試看。


    吳普就找出剃須刀給蘇軾演示用法。


    蘇軾對著鏡子一看,才發現自己一直以這不修邊幅的模樣和吳普吃飯聊天。


    可見吳小友真的隻看重他的才華!


    要不然早把他當乞丐給攆出去了。


    蘇軾先學著吳普的樣子修起了胡子。


    結果因為電動剃須刀和刮胡膏太好用,他滋滋滋地把臉上的胡子都剃光了。


    蘇軾看著自己清晰映在鏡子裏的“廬山真麵目”,頓時懊悔不已。


    他都多少年沒看見過自己沒胡子的臉了?


    真是怎麽看怎麽不習慣!


    嘴上沒有毛,明顯不可靠!


    下巴光溜溜,很沒安全感!


    可惜剃都剃了,想粘上去都粘不了。


    吳普見蘇軾一臉懊惱,知道蘇軾肯定是手快才把胡子全剃完了。他忍著笑教蘇軾用衛浴裝置,順便找了套幹淨衣服讓蘇軾換下囚服。


    蘇軾一向豁達得很,很快就接受了自己失手造就的沒胡子造型,高高興興地關上浴室門洗頭搓澡去。


    坐牢連飯都吃不好,就更別說洗澡了。


    不照鏡子還好,一照鏡子他總感覺身上有味道!


    第9章


    蘇軾把自己洗刷幹淨,拿著吹風機研究了半天,才著手吹幹自己濕乎乎的長發。


    頭發太長,吹幹很慢,蘇軾的目光在周圍四處逡巡,打量著這個外表依然古色古香、內裏卻完全不一樣的浴室。


    看著那一麵麵或磨砂或透明或把人照得清清楚楚的玻璃,蘇軾知道吳普沒有說謊,這確實是一千年後。


    吹出來的熱風讓他清晰地感覺這不是個夢。


    蘇軾與佛道兩教的友人都往來密切,受他們的影響也不小,每回酒到酣處總覺得自己能憑虛禦風逍遙天外。


    隻不過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從獄中來到的“天外”會是這個模樣。


    蘇軾費了老大的功夫才把頭發吹幹,他走到外麵發現天已經黑了,夜風吹來,有著夏夜獨有的清涼。


    他仰頭看著散布在天幕上的星子,辨認著自己能認出來的引路星,即使曆經千年變化也並不是特別大。


    “子瞻。”吳普穿過走廊,給蘇軾抱來一套床上用品,“今天剛搬過來,客房也沒怎麽收拾,這套備用的被褥你先用著。”


    蘇軾接過吳普抱來的床上用品,隻覺那枕頭又輕又好。


    他想到自己下獄是因為上書陳明新法的不足之處,猶豫了一會,還是問道:“王相公牽頭弄的新法,最後成功了嗎?”


    他對王安石還是挺佩服的,隻是看不慣一些“新黨”的行徑,更看不慣新法顯露出來的那些弊端罷了。


    即便知道王安石已經罷相回了江寧,如今新法由官家親自主持、代表著官家的臉麵,他還是要把自己看見的和自己考慮到的說出來。


    既然吳普所在的時代是一千年後,那吳普應該知道新法的結果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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