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快吃些水,跑得都出汗了。”


    到了十一月,日子是一日比一日寒冷,沈憐雪甚至已經去成衣鋪打聽過,想要過兩日給女兒買件帶鴨絨的夾襖。


    她這麽想著,遞出幹淨的帕子,讓孫九娘擦擦臉上的汗。


    孫九娘這汗不是熱的,是激動的。


    她等沈憐雪鎖好門,這才一把握住她的手:“雪妹子,你可真厲害。”


    沈憐雪抿了抿嘴唇,她低頭看了一眼得意的女兒,頓時覺得有點好笑。


    “今日當真跌了?”


    “跌了!跌了!”孫九娘差點沒喊起來,“你可不知道,今日跌了多少。”


    沈憐雪心裏大概有數,不過還是問:“多少?五十?”


    度牒能跌到五十,已經超過了人的想象,但這個價格,許多人又不敢買了。


    買漲不買跌,世人都是如此奇怪。


    孫九娘道:“昨日裏他們賣八十,其實還是賣出幾份的,確實有人想以度牒出家,買回去有用處,所以能賣出。”


    昨日買度牒的,基本沒有倒賣者,都是確實要用,所以八十貫的價格很合適。


    但到了今日,大抵因手裏還有大量積壓,便隻得再度降價。


    孫九娘聽見沈憐雪的話,狠狠搖了搖頭。


    她一邊說著,嘴唇都抖了:“你都想不到,沒有人能想到。”


    “他要賣三十貫一張!!!”孫九娘差點沒喊起來。


    沈憐雪看她眼睛都紅了,怕她激動地暈過去,忙扶著她坐下,指揮沈如意端了茶水過來。


    一碗苦澀的茶水吃下去,孫九娘才緩過神來。


    “我實在是……”孫九娘歎了口氣,“不瞞你說,不光是我,就連我那幫閑都激動了,他都想買上一份。”


    三十貫,努力積累不亂花的人家,若是咬咬牙也能出得起。


    隻是若買了,往後日子便苦巴巴,定要節衣縮食過好長一段時間。


    沈憐雪道:“別說大姐了,就連我剛才都嚇了一跳,要站不住呢。”


    她自不是說好話,隻是聽到三十貫這個價格,跟沈沈如意所說相差無幾,這些時候,沈如意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得到了印證。


    作為母親,她隻有滿心的緊張和倉皇。


    她不知道女兒為何會如此,她到底遇到了什麽,或者……變成了什麽。


    沈憐雪把這些都藏在心底,麵對孫九娘的時候,她努力繃著臉,不讓心底深處的擔憂表露出來。


    孫九娘整個人都浸染在莫大的喜悅裏,她已經看不到眼前的一切,隻想把話都說清:“幫閑說,那富戶著急賣,這個價就在今日,且不讓外傳,他午飯後就走。”


    這價格太低,低到凡俗都無法理解的地步,他若是一直這麽賣,若是被其他富戶知道,會被人群起而攻之。


    孫九娘道:“雪妹子,我今日是一定要買的,你呢?”


    沈憐雪閉了閉眼睛,她道:“大姐,若是你能買十張以上,你就同他談,算上我這兩份,湊足十份上,直接去祠部交易,問他二十貫一份肯不肯。”


    “若他肯,大姐就直接買,我便算兩份,若他不肯,三十貫我也要,算一份三成。”


    “就買今日,買完過戶,不要同任何人多說一句。”


    這個膽小、怯弱、受盡欺淩的女人,這一刻,說出來的話卻鏗鏘有力。


    孫九娘被她的態度感染,不由點了點頭。


    她緊緊握住沈憐雪的手,同她約定:“好,你放心,我一定把事辦成。”


    孫九娘匆匆而去,留下沈憐雪母子兩個,都有些忐忑。


    沈憐雪看沈如意來回在屋裏踱步,滿臉愁容,不由笑道:“你個小人兒,操心什麽呢?”


    沈如意抿了抿嘴:“娘,萬一買了賣不掉怎麽辦?”


    主意是她說的,她也確實在上一世窺見了未來,但到底要如何買賣,如何賺到這筆錢,實際上沈如意根本不清楚。


    眼看孫九娘也要壓上大筆存款購買度牒,沈如意這才有些慌了。


    說到底,她便是上輩子多活幾年,也依舊是個單純的小孩子。


    沈憐雪見她有點慌張,便把鍋蓋蓋上,讓魚羹在鍋中小火燉煮。


    她擦幹淨手,過來抱起女兒,讓她跟自己一起靠在床上。


    爐灶雖然小,卻依舊火光閃現,給潮濕的室內增添的幾分暖意。


    就如同小小的團團一樣。


    她就是沈憐雪努力生活的全部希望。


    沈憐雪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溫柔而耐心地哄她。


    “團團怎麽了?”她問女兒。


    沈如意把臉邁進母親懷中,小臉蹭了蹭,蹭得臉蛋都紅了,她才說:“我怕……我怕九嬸嬸賠錢。”


    這兩年,孫九娘對她們母女兩個不止一次伸出援手,她是嘴碎又直白,說話偶爾不太中聽,性子也有點急,但她是個實打實的好人。


    沈如意生下來就麵對了滿沈府的惡意,她從來不知道可以有人對她們母女好,也不知道原來世間是可以有溫暖的。


    其實對於沈如意來說,母女兩個被趕出沈府,是一件好事。


    雖然生活更難,雖然日子更苦,但沈如意到底看到了世間的光。


    在她孩童的天真眼眸裏,終於窺見了除母親以外人的溫暖和善良。


    嘴硬心軟的孫九娘,爽朗勤勉的李麗顏,溫和有禮的鄭欣年,可愛勤快的劉春燕,這些人,讓沈如意漸漸從過去的陰影裏擺脫出來,她開始融入甜水巷,同這裏的孩童們玩成一團,漸漸開始展露更多笑顏。


    這一切,沈憐雪都看在眼中。


    欣慰的同時,她又很是心酸。


    她希望女兒永遠保持天真善良,希望她身邊永遠有光,希望她的未來充滿善意。


    所以,當聽到女兒擔心孫九娘的時候,沈憐雪的內心酸澀卻又感動。


    小小的團團,已經學會操心大人,為自己喜歡的長輩擔憂。


    沈憐雪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對她道:“團團,你要相信自己,如今發生的每一件事,你都提前說中,所以……所以度牒我們可以低價買到,也一樣可以平價賣出。”


    “便是不賣一百貫,哪怕三十貫、四十貫,哪怕去外地,哪怕多費事端,也肯定能賣掉。”


    沈憐雪決定同她說得深一些:“你九嬸嬸在這甜水巷十幾年光景,她又不是普通婦人,在姐夫過世時,年哥兒還不到十歲,不能立戶。”


    “那一年你九嬸嬸都能熬過來,這些樓房屋舍,這些塌房宅院,都是她一手置辦下來的。”


    “她敢大手筆買入,就一定能賣出,你不用擔心她。”


    沈憐雪低頭看向懷裏的女兒:“母親不擔心她,不擔心那銀錢是否能賺回來,母親其實更擔心你。”


    沈如意抬起頭,懵懂地看向母親。


    沈憐雪順了順她耳邊的碎發,把她身上穿的小襖子攏了攏,怕微微有些寒冷的租屋凍到女兒。


    “母親其實不知道你為何會知道這些,到底發生了什麽,我擔心你,怕你因為這些受到傷害。”


    她頓了頓,臉上有些顯而易見的懊惱。


    “我們母女形影不離,你遇到這些,而我卻什麽都沒察覺,”沈憐雪沮喪道,“是母親的失職。”


    沈憐雪如此說著,眼底泛紅,她甚至沒有去管女兒是否聽懂了她的話,她隻是把滿心的難過困苦說出來。


    仿佛隻要她說出來,女兒就不會遇到更多的怪異,她以後也不會有任何困難。


    沈憐雪低下頭,用額頭貼著女兒的額頭。


    小丫頭臉蛋滑滑嫩嫩的,她身上就跟個小火爐似得,抱在手裏又軟又暖。


    “不是你離不開母親,是母親離不開你。”


    沈如意睜大眼睛,她一瞬不瞬看著母親,看著她臉上的難過,看著她漂亮桃花眼裏的淚痕。


    她的母親,是天底下最好的母親。


    沈如意伸出手,她抱住母親的脖頸,用自己的臉蛋蹭了蹭沈憐雪的。


    “娘,”沈如意堅定說,“娘,我隻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發生了很多事,再醒來的時候,我有些記得,有些不記得。”


    “娘,那就是個夢,醒了就過去了。”


    她用最稚嫩的嗓音,說著最成熟的話。


    在沈如意的私心裏,她不記得的都是那些困難和眼淚,她所記得的,都是自己同母親幸福的過往。


    前世已過,夢醒雲開,困苦就會隨之消散。


    她堅定認為,母女兩個以後所擁有的的,都是幸福。


    沈如意看沈憐雪臉上的擔憂漸漸消散,她咧嘴笑起來:“娘,以後再想起什麽,我會告訴娘的,然後……”


    她指了指冒著香氣的鍋子:“娘,我餓了。”


    沈憐雪這才想起兩人還沒用午食,她歎笑著說:“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咱們吃飯。”


    第20章【二更】也是那一年,年……


    與此同時,在汴京朱雀門外楚員外郎府,府中的大娘子正在待客。


    雅廳之內,香霧嫋嫋。


    珠簾晃著光影,暖風撫來,自帶一陣甜香之氣。


    她對麵坐著的是一位身穿青竹錦緞褙子,下配織錦百迭裙,頭戴鎏金寶石簪的中年夫人,瞧著約莫四五十歲的年紀,氣度端方,眉目收斂。


    楚員外郎家的大娘子姓孟,也是書香門第出身,她笑著對那夫人說:“原應我去給公主殿下見禮,沒成想還讓令人親自跑這一趟,讓您操心了。”


    那夫人衝她微一點頭,臉上端起得體的笑:“恭人哪裏的話,殿下知道恭人家裏事多,如今不過是想問一問貴府莊子裏桃林的產量,哪裏能勞動恭人走這一趟,應當是老身過來問的。”


    她說話聲音柔和綿軟,很是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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