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強下去似乎也沒什麽意義,唐淳的目光柔和了好些,盯著‘一路順風’許久,隨之發了一個點頭的表情包。


    ……算了吧,等她這次誌願回來之後,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吧。


    .


    xx縣的情況確實不容樂觀,唐淳和一行大四的人剛下飛機,行李都還為來得及收拾,就被當地的負責人給拉去了災區現場。


    倒也不是照顧不周,隻是現場確實缺很多人手,每個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兩個人來忙活。


    從電視屏幕裏看著災區的情況,唐淳都免不了感到心疼,可當真的站在這裏,看著眼前滿目的廢墟,這種直麵死亡與瘡痍的畫麵讓唐淳久久都沒能回神。


    耳邊時常回響著救援人員急切的呼聲,是對受困人員爭分奪秒的搶救,夾雜著偶爾傳來幾陣撕心裂肺的悲鳴,讓唐淳在這一刻恍然明白,原來世界對同樣的人類是這麽的不公平。


    一場天災奪走了太多東西,原本的家庭,原本的兒女,亦或者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xx縣的經濟本就不太發達,不少年輕人都會選擇遠離家鄉去更加繁華的城市打拚,就在這兒的也就隻有一幢又一幢的老房子,以及留守在這兒的老人和孩子。而偏偏是這類弱勢群體,在麵對災害之時,存活下來的幾率是最低的。


    唐淳作為已經畢業的學姐,自然是成為了他們這批誌願者的隊長,田教授下飛機之後也沒時間休息,一直都在和負責救援的消防隊隊長進行對接,計劃接下來的救援任務,他們需要在有限的時間裏去爭取搶救更多的生命。


    在沒有水且沒有食物的情況下,人存活的極限是十天,但事實上,在地震過後,黃金救援時間也就隻有72個小時,短短三天的時間。如今已經是地震發生後的第五天了,72小時的黃金救援時間早已過去,但在場的所有救援人員都沒有放棄搜尋行動,依舊是在爭分奪秒地與死神做鬥爭。


    唐淳這批誌願者是被分到傷員安置營,雖說他們這一批學生並未正式擔任護士亦或是醫生的工作,但經過四年的錘煉,多少都已經具備了專業的醫學素養,因而在照顧傷員的時候也格外容易上手,有時還能幫著醫生和護士搶救傷員。


    距離受災地區的醫院實屬有些遠,再加上醫院也因地震受到了波及,隻能容納少數的重症傷員,但每天從廢墟裏被挖出來的幸存者都有上百個,於是隻能在災區旁的平底上搭建一個簡陋地傷員安置營,對被救出來的傷員進行一個簡單的治療。


    唐淳是中午正式抵達災區的,就連飯都沒來得及遲便加入了救援的行列,不過短短一個下午就已經到了精疲力盡的地步。


    像是驀地回想起了在醫院的急診室裏實習的那段日子,每時每刻都處於神經緊繃的狀態。可仔細回想起來,那時的緊張遠不及現在。


    在市醫院的急診室裏有充足的醫療資源以及優秀的醫療團隊,偶爾會有一兩個突發的重症情況,但絕大多數下都可以化險為夷。但如今,在物資和人員都極度緊缺的情況下,搶救傷員的難度也開始直線上升。


    光是短短的幾個小時,唐淳已然瞧見四五個因來不及搶救而逝世的人了。


    沒有辦法,不少人已經在底下被困得太久了,縱使是好不容易被救了出來,已然是奄奄一息的狀態,存活率不過兩三成。


    而也正是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裏,唐淳驀地體會到了人類的渺小,即使科技水平與醫療水平發展到至今的地步,不少人都預設著未來人類能如何支配這個地球,支配人類的命運,但如今看來,在自然的力量麵前,我們也不過是螻蟻一般的存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唐淳早已沒了來時的幹淨清爽,灰頭土臉的模樣看上去極為狼狽。


    另一邊,呆在書房連晚飯都沒出去吃的傅皓月正坐在書桌前,手中提著一支筆,在白淨的宣紙上寫下一個又一個大字。


    男人已經在書房練一整天了,地上洋洋灑灑地鋪滿了他寫過的宣紙,足以看得出傅皓月這一日的心情是有多麽混亂。


    一筆一畫之間依舊是這般瀟灑淩厲,但勾轉撇捺間卻是少了幾分細膩,一看就知道是心思沒在這兒。


    突然間,窗外似乎是傳來了一陣動靜,傅皓月提筆的動作猛然一滯,視線下意識地朝著窗外看去,緊接著便看見那飄散的雨滴打在玻璃上的畫麵。


    下雨了?


    傅皓月微微皺眉,目光又迅速落向擺在桌麵的手機上。


    屏幕一片漆黑,自從上午過後便再沒有動靜了,就連一條報平安的消息都沒有。


    男人的臉色驀地黑了不少。


    他想,到底還是不應該放她去的……


    就在這時,老李也急急忙忙地從書房外趕了進來,此時竟是連門都未來得及敲,麵帶嚴峻地開口:“先生,xx縣突下大雨,十分鍾前災區附近的山脈發生了滑坡,壓倒了兩輛救援車,我剛剛打聽了一番,那好像正是小唐所在的地方……”


    幾乎是在話音剛落的瞬間,屋外一陣雷聲順勢響起,將這個雨夜襯得格外荒唐。


    第67章 認錯


    大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夜色鋪滿整個天空,不遠處豎起的照明燈將那片廢墟照得極為亮堂,救援人員穿著雨衣在雨幕中不斷忙碌, 在可見度極低的情況下也並未放棄搜救的行為。


    唐淳穿著一次性雨衣不斷奔走著,薄薄的一層塑料早就被扯得有些破爛,渾身上下基本已經濕得一塌糊塗,臉上也沾了不少泥濘,可唐淳卻沒有半點精力與時間來收拾自己。


    臨時分發的雨披屬實有些簡陋, 根本就擋不住大風大雨,不過這雨來的本就突然,災區的條件本就不算太好, 能有這身塑料雨衣都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因為不遠處的山體突發滑坡, 倒是令原本就有些嚴峻的情況越發有些不容樂觀。


    被送出去的兩輛救援車裏, 是躺從廢墟裏拉出來的兩名傷員,因為傷勢太重, 各個器官都已經逐漸走向衰竭, 僅憑安置營裏的醫療器材是根本無法搶救他們的, 這才讓救援車將人送去了醫院。


    隻是沒想到會在半路遇上山體滑坡, 兩名傷員與一位司機當場死亡, 剩下的幾個護士也受了不小的傷。


    當時營地裏基本抽不出什麽醫療人員, 唐淳便帶著幾個大四的學生匆匆往事故發生地的方向趕去,在原地做了一些緊急的救援,後來又迅速回到了營地。


    雨下得太大了,附近的山脈在地震之後, 土地便有些鬆散,如今又是一場大雨,會有山體滑坡也並不意外。


    “學姐, 咱們同學已經連著好幾個小時沒休息了,這才來的第一天,有些人可能撐不太住……”唐淳剛從營地外走進,隨之便瞧見一位女孩神情為難地朝自己走來,說話間也有些吞吐。


    唐淳和女孩對視了兩秒,隨之視線落向不遠處幾個還在忙碌中的學生,一時間也陷入了沉思。


    其實誰都知道,在人手如此緊缺的情況下,休不休息不是人能說得算的。


    隻是前來的幾個學生終究還是沒入社會的孩子,有些甚至連去醫院實習的經驗都沒有,如今的生死場麵也是他們第一次經曆,不管是身體素質還是心理狀態都處在一個極大的挑戰中,來之前的他們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裏的寶,現如今能一言不發地支撐到現在,屬實已經算是不容易了。


    “小敏,你們還沒吃飯吧?同他們說一下,先去吃點東西吧。”唐淳說著,看向女孩的表情帶著些許溫柔。


    小敏聽此,心下一喜,隨之神色又收斂了些,目光落在濕透了的唐淳身上,不忍地關心道:“唐學姐也沒吃飯吧?你都淋濕了,要不還是先去換個衣服?不然這麽冷的的天氣,到時候肯定會感冒的。”


    “沒事,我等你們吃完再吃。”唐淳抬手拍了拍小敏的肩膀,給予了女孩一個寬慰的眼神。


    小敏見此也沒再多說些什麽,連忙轉身一個個通知同學先去吃飯。


    帳篷裏的人頭頓時少了好些,唐淳在學生們走後便自覺接替起了他們的工作,抬步上前檢查傷員有沒有什麽異樣。


    在這帳篷裏的傷員大多都是一些沒什麽大礙的輕傷,考慮到學生們的經驗不足,因而也沒留一些比較嚴重的傷員,但雖說如此,傷員的數量還是超乎了他們的想象。


    唐淳一個個檢查了過去,直至確認都沒什麽問題後才找了個小馬紮坐了下來。


    一瞬間,身體的疲憊感頓時湧了上來,一整天跑得發酸的小腿,還有酸脹的後頸,渾身上下的肌肉似乎都在抗議她今日的過度使用。


    身上破爛的雨衣早就被扔在了一旁,唐淳至此才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將沾在屏幕上的水珠輕輕擦去,剛點亮屏幕便瞧見了那幾十個來電顯示,有爸媽的,有老李的……而最多的,居然是傅皓月。


    唐淳的目光微閃,身體的冷意不知為何竟是在一瞬間被驅散了好些,唐淳解開屏保,顫著手正準備給傅皓月撥回電話時,一則來電顯示卻是又跳了出來。


    不免一愣,片刻後唐淳抬手按下了接通鍵,又略顯僵硬地將手機舉到了自己耳邊……


    “唐淳?”耳邊傳來了傅皓月略顯急切的聲音,唐淳聽著,心頭驀地一軟,翻湧而上的酸澀幾乎要將唐淳給湮滅,以至於一時間鼻頭一酸,眼眶不知為何竟是泛上了淚花。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矯情些什麽,明明從抵達災區以來,即使忙得焦頭爛額,即使見多了生死百態,她都沒有掉過一滴淚,緊迫感壓著她沒工夫替人傷心難過,但此時此刻,聽著傅皓月的聲音,那眼淚在眼眶裏竟是連幾秒都待不住便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無聲地抬手擦去眼淚,唐淳將手機拿開了些,吸了吸鼻子,直至調整好自己的狀態時這才開口回道:“嗯,我在。”


    唐淳再清楚不過,在傅皓月麵前,她是最不配掉眼淚的。


    昨日與他吵著非要來的人是她,這會兒哭哭唧唧的人又是她,像什麽樣子?她總歸是不想讓傅皓月看輕的。


    然而,即使唐淳刻意調整過狀態,那濃濃的鼻音還是讓傅皓月一眼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心頭一緊,傅皓月拿著手機的手微微用力,片刻後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泛疼的心尖讓他有些無可奈何以及不知所措。


    他就知道,在唐淳決定要去災區的時候,他就設想到,苦的雖然是她,但自己鐵定也免不了遭罪,尤其是像現在這樣,他隻能隔著上千公裏的路程,在這邊無能為力。


    “在哪兒?安置營裏?”


    “嗯,我現在在坐著休息。”


    傅皓月聽此,一直提著的心這才緩緩落了些。


    天知道他在聽到山體滑坡的消息時,那一瞬間的心情,至今為止回想起來依舊心有餘悸。


    女孩的電話怎麽都打不通,這也是傅皓月第一次有這般強烈的無力感,即使如今他有錢有勢,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能辦到,可在不斷撥打唐淳電話卻始終是無人接聽的時候,傅皓月從未有一刻覺得自己居然這般無能。


    “老李同我說,那裏發生了山體滑坡,你有沒有事?”傅皓月說著,話音中的關切不言而喻。


    唐淳吸了吸鼻子,乖乖地回道:“我沒什麽事,是兩輛救援車被山上掉下來的巨石給砸了。”


    沉默了片刻,待再次出聲時,唐淳的聲音也沉重了些。


    “等我去救他們的時候,已經有三個人死了,我把剩下的幾個都帶回了營地。”


    傅皓月靜靜地聽著,隨即喉結上下一滾,心尖的酸澀再一次翻湧了上來,隱隱有些波及到眼睛和鼻子。


    真是沒救了,分明從記事開始,印象裏的自己似乎就沒再落過淚,可偏偏如今聽著女孩的鼻音,自己竟是隱隱有些想哭的感覺。


    是真的沒救了。


    “你有受傷嗎?”傅皓月吞了吞口水,強忍著心中的異樣。


    “沒……我沒什麽事。”


    傅皓月聽著,半晌後又試探地問道:“方便打個視頻嗎?我想看看你。”


    唐淳微微一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泥濘的衣服,下意識地又抬手抹了一把臉,“我……我現在有點髒,還是算了吧,等再過幾天我就回去了。”


    “不行。”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傅皓月便態度強硬地開口,可說完傅皓月又像是反應過來了些什麽,語氣驀地軟了下來,繼續道:“唐淳,我是真的很擔心你,讓我看兩眼,好嗎?”


    唐淳抿了抿嘴唇,一時間也陷入了沉默。


    目光落向不遠處的傷員們,見他們各個都躺在床上閉眼休息,這會兒的心也有些動搖,半晌後淡淡地‘嗯’了一聲。


    唐淳剛掛斷電話,不等她打開微信,視頻通話的請求便直接撥了過來。


    要知道平日裏的傅皓月極少玩手機,對微信上的一些功能操作都不是很熟練,但如今的操作速度倒是有些超過了唐淳的想象。


    唐淳有些沒能反應過來,對著手機屏幕裏的倒影整理了下自己的頭發,緊接著便摁下了接通鍵。


    下一刻,傅皓月那張帥氣的臉便頓時落入眼底,令唐淳驀地有些晃神,一時間鼻尖又忍不住開始泛酸。


    傅皓月看著視頻中的女孩,濕漉漉的頭發明顯是不久前淋過大雨的,不過是一天沒見,那張臉便顯得憔悴了些,微微泛白的臉色配上紅紅的眼眶,讓傅皓月的心就像是被人拿手用力揉捏一般。


    ……不是去做誌願的嗎?怎麽就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唐淳見傅皓月久久都沒能出聲,一時間有些局促,以為是自己現在的模樣有些太醜了,剛準備抬手再擦擦臉時,卻又聽手機那頭的傅皓月突然開口:“都淋濕了,趕緊擦一下,萬一感冒了怎麽辦?”


    “是那裏沒傘嗎?還是說沒雨衣?你們大老遠地趕過去,就這待遇?”


    男人明顯是有些生氣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氣些什麽,隻覺得唐淳現在的模樣落入自己的眼中,真的很糟心,糟心唐淳昨天這麽強硬地要走,卻連自己都顧不上照顧;糟心自己分明早就下定決定要寵著她,卻還是讓她落入了這種境地。


    唐淳聽著跳腳的傅皓月,一時間竟是被突然逗樂了,於是連忙開口解釋:“這雨下得太突然了,有雨披的,就是不怎麽頂用……其實還好,隻是頭和腳淋濕了點,這兒的天氣不算冷,應該沒什麽事。”


    傅皓月顯然是不怎麽相信她的說辭的,但糾結在這種事情上也沒什麽意義,畢竟現在濕都濕了,再怎麽也於事無補。


    “吃飯了嗎?那邊的夥食怎麽樣?”


    唐淳脊背一僵,臉上的笑容也頓了兩秒,緊接著又迸發出更加燦爛的笑容,說道:“吃了,夥食還不錯呢!有糖醋裏脊和小炒肉。”


    傅皓月不是傻子,就以他看人的本領,一眼就知道唐淳是在說謊。


    神情驀地沉了下來,若是放在以往,傅皓月鐵定直接教育了起來,但此時此刻,傅皓月則是硬生生地忍住了下來,微微歎氣道:“趕緊去吃飯,晚上應該還會讓你忙活,不要把自己折騰的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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