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夜晚的到來,比起等待黎明的到來,漫長的程度,絲毫也不遜色。


    人的心情大多有幾種時刻,起伏,平靜,還有就是不知所雲。西汀王室中終日無憂的魚兒們,是否吃飽了沒有,是不是依舊愜意的擺著尾,遊曳在淺綠色的水草間。


    房間窗子的玻璃上反映著她的麵孔,在光線的折射迷離中,人影的樣子微微有些變了形,不過看上去還是很蒼白素雅。頗象被日光曬褪了色的水彩畫,掉了色,成了僅留有黑白濃淡素線的素描。


    如果麵前的玻璃透不過外麵的空氣來,在這密閉不通風的房間中,自己會不會窒息而死那?莫名的,西汀·菲殿下獨自一人的想,這是什麽時刻,會想到這些那。客館房間的紅地毯上,醒目的掉落著一頁,同樣蒼白的紙片,上麵的筆跡出自一位身份高貴的王者,在未來一個要成為國王陛下的男子。氣息淡淡然中,有一會,她的目光沒有離開它,發了一會的呆,直至她將自己的視線移向了窗子外。‘這對自己重要嗎,如此看重的東西,在放下時卻又是如此的輕易,難道,這就是人的本性嗎,深藏著的本性?’她倒背起雙手,站在玻璃幾近落地的窗前,象獨自在欣賞品味著日落的光陰。身旁兩側垂地的白色窗簾和著她同樣純白的長裙,看上去白色的一片,蒙在一片淡淡的溫暖光茫中……


    艾撒的專職侍者,在得到允許後輕輕推開西汀·菲殿下房間緊閉的大門,他半低下頭將目光停在腳步前的位置,俯身將一捧新鮮的白綠相間色百合花束小心的放入短桌上的水晶花瓶中,又小心的將它們打理擺放整齊。空閑間他用眼角的餘光,快速的掃視了一下房間還有房間主人的背影。那是一個很唯美很典雅的柔和側影,她的秀發高高的束起,用一枚閃著銀色光茫的發針別成型,順勢隱約中可以窺見她的纖細修長的脖脛,一襲長長端莊的宮廷長裙裝,上麵飾滿精美的玫瑰花邊刺繡,周身散發著冷淡味道的婉約。


    “艾撒王為殿下親自準備的,殿下您,最喜歡的百合鮮花”他用輕聲,交著差的口吻說道。


    盛裝的西汀殿下如同沒有聽到侍者的話語,動也沒有動,依舊背著自己的雙手立身於窗邊,侍者的到來舉動,絲毫沒有打擾到窗邊凝視著風景中的西汀·菲殿下的心情,甚至她連頭也沒有回一下。


    靜默……


    “轉告你們的王,花很好,但是我對百合過敏……”西汀殿的答複。


    於是,侍者知趣的欠身施禮後離去,在房間的大門再次關閉後,這時西汀·菲才慢慢的轉了轉頭,看了眼矮桌上怒放著的百合花。光線溫婉中,她饒有興趣的將雙眸微微凝成一線,這是雙份的花束麽,並肩緊緊的擠滿在窄長的水晶瓶口,尤如春天窩中尚未出巢的稚鳥,小小的空間中並頭一齊挨得緊緊,露著黃色的嘴丫努力拚命的叫嚷著。真是蠻獨特麻煩的心思,象是在暗示著,今天的這個日子是不同尋常的。


    她想冷笑,卻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冷笑的心情。


    王室,淡定柔和的光茫充滿在西汀·菲女王殿下的眼睛中,如同已經與她的身心凝固在了一起一般。王室,為此,她幾乎失去了一切,甚至有一段時間包括了她的信心。她是一個站在陽光中等待黑暗的人,她生命的曆程中,有太多這樣的時刻,相似到,今天也許正是在重複昨天,而昨天又是她無法回首的。越是這樣,越是使得她想起了那個十來歲的女孩,站在綠色曠野中拈花而笑的女孩,在她的身上,她好似看到了自己潛伏在心底的昨天模樣。


    害怕昨天的重現,無非是兩種原故,一種是昨天充滿快樂,一種是昨天充滿憂傷。


    無法回首曾經的快樂,是因為此刻正缺乏快樂的幸福感,無法回首以往的憂傷,是因為它已遠去,不值得再去回憶來觸動傷痛。


    她無法回首,因為她是西汀殿下,在成為殿下的那天起,無論她的意願如何,她的心意如何,她早已不再屬於自己。而令她陷身於此,之所以意願迷失的人卻正是她自己,無法縱容的可悲那。


    ‘成為殿下後的你,將無法選擇離開或是退出,這是西汀殿下的命運,在你的背後是一個西汀的命運,你將麵對複雜的權勢間無休止的爭鬥,在你身處的世界中那裏不會有盟友或是朋友,因為你是女王殿下,最後所有爭鬥的矛頭刀鋒都將指向你與你身後的王位。


    其實隻要身處這個位置,就要麵對這種命運,不是女王選擇命運,是命運在時刻挑選著女王。要麽,身為殿下的你與他們爭鬥拚殺到底,要麽,你也可以選擇被他們殺死,從而永遠的退出西汀的王位。不要以為自己不會爭鬥,不要以為自己不會武裝到牙齒,不要以為自己會輕易的就此退出,在成為女王殿下的那刻,其實,你自己就已經為自己認可了這種生存境地,讓人,無法去同情。最後,唯一的收獲,就是傷痕累累,別以為你可以輕易的背負,就算開始時你還認為一切是光明的,但在過程中,時時,處處,滿是黑暗的味道,最終,連自己都會蒙上一層淡淡的黑暗。就象是自己的鮮血濺到四周後,突然的明白其實別人的血濺到自己身上的感覺,要遠遠的好於自己的鮮血濺出。


    那麽,人性的本能會嗅著這個方向而行,結果,往往是不斷追求四周隻飄散著別人的血腥的味道。別以為自己會幹淨的象穿著純白的無暇衣衫的人,不染一絲塵垢,那樣的神話,隻是在引導可能不斷成為犧牲品的人。不想去死麽,還是想努力的掙紮著麽,那麽,在刀鋒還沒有到達自己的身體時,要麽閃,要麽去躲,當覺得即使躲也躲不開,閃也閃不掉時,那就墮落吧,用最虛偽的微笑擋掉所有朝向自己的風頭勢利。不,也不能講那就是什麽墮落,隻是在成長的過程當中發現,比自己黑暗的人遠遠有好多,對他們的光明與同情,其實就是在傷害著自己的心靈。濺滿血的人如果能保持著不染塵的心靈,是一件根本無法令人感覺好笑的事情,如同稀有絕世罕物。’


    化身為雕塑麽,永恒的這樣看著窗外的風景,難免也是很好的事情麽。透過窗子的玻璃西汀·菲麵無表情的看著它們,看著這個布景一樣色調光鮮的城市,用沉默來打發著蕭條的時間,此時又有什麽可以觸動她平靜的心那。她還記得她幼時的模樣,模糊的隻剩輪廓,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吧。在此後的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的記憶產生了隔閡般的失憶,從中間分開,將她的記憶從幼年到現在斷開了一段。象兩個人,完全彼此陌生的倆個人,在走著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生。


    可那又會是什麽那,無論有多少種不同的人生,有機會去選擇哪一個,到最後,還是會後悔,恐怕,都是想要的更多罷了。


    她並不想成為殿下,這是真的,她成為了女王殿下,這也是真的。


    並不想成為女王殿下而成為殿下的她,確切的講應該是命運選擇了她,而成為女王殿下,則是西汀·菲選擇了自己的命運。她並不適合成為西汀的殿下,這她很清楚,她的即位將給西汀帶來一場重大的變故,這她也很清楚。隻是最終她還是說服了自己成為了西汀的女王殿下,任性的理由很簡單,她隻是覺得任何人的即位都將給西汀帶來一場變故,而她的即位也許會將這場給西汀帶來動蕩變故的風險降至最低。


    她盡量的保持住中庸的風格,不會為何而大動幹戈,平衡著各種勢利利益間看不見的明爭暗鬥。偶爾,身處其境,她也會倍感恐慌,心靈被一種無盡的莫名的恐慌吞沒,在無盡的看不到頭緒的黑暗世界裏努力向著前,不敢,也無法去回頭。直到,她已習慣了黑暗的味道,在它的氣氛中也能適時適地的生存,將風頭勢力帶來的重重壓力降至最低,真是具有難度那。那是什麽那,迎麵的天空中一道失時到來的溫暖的光,在樓宇密布的間隙中衝出,不合時宜的照在滿是清冷味道的街道上,讓人想哭泣的淚水,一時迷失了方向,原本想落下的**,就此化為了沒有感**彩的一個微笑,沒有意味,或是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是,一個新鮮熟悉的記憶,散發著在這個年代已經難得的淡淡的人情味。


    很多個寂靜且寒冷的夜晚,他就隻身靜靜的坐在她房間的外麵的一張椅子上,隔著房間的門,時刻在靜候著她的吩咐與指令,甚至隻是一個漫長的沒有聲音的長夜。她害怕的黑夜與襲來的無法自信的陣陣恐慌,在他的靜候的執念等待中漸漸被驅散,她已習慣了有他的存在,她可以安靜的睡去,哪怕是最寒冷最長的一個人的黑夜。昨天,已經是物是人非,瞬間,淚水還是無法爭氣的爬上了西汀·菲殿下的眼瞼,她無法壓抑住它們,它們遠遠比她要感性要直率。可以理所當然的認為那是作為殿下侍衛長的職責,隻是,他占據的那個位置是最重要的位置,自始至終,他對於她,都是那麽,那麽的,重要。


    有陽光的天空一樣會有陰雲連連,再濃厚的陰雲還是會有,破綻間隙。


    原來如此麽,她不會讓自己長時間出神的想著這些問題,於是,曾經溫熱的淚水就此就冷卻止在了她的雙眸中。一線的陽光也很好麽,她慢慢抬起頭來,在陽光中眯起自己漂亮的雙眼,就算那裏曾經有過淚水,此時此刻也該幹枯了。


    對於涉水隊長,她無話可言。


    信的主人,是不是此時正忙著典禮時的準備,等待著那個莊嚴的時刻準時的到來。成為王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要有足夠的心理素養,典禮過程隻是一個形式意義上的過程,真正的難題是在這以後。那是一個危機四伏的位置,一個國度什麽都可以缺,但最不缺的就是王者,那個位置任何人都可以找到足夠的理由爬上去,隻要是找得到並有這樣的機會與機遇都是有可能的。岌岌可危,當身處高位居高臨下時,此身也正是處於最好的耙子位置。艾撒王是個很聰明的人,正是如此,他才並不忙於在剛剛到達艾撒時就立即登上他所想要的陛下之位,而是在他平定了所以對他不利因素之後,在他有把握在短時間之內不會聚集起一幫反對他的人之時,才不緊不慢的,花了大量的時間與手腕,選擇在最適時的時機正式登上他的陛下之位。


    等待是一件很麻煩也會有點痛苦的事情,很磨練人的耐性心智,人多數喜歡的是一步到位,很直接的達到目地與**,這有好處,也有不好的地方,隻是人多數隻看到好的地方,而忽略掉了一些重要的細節。好的地方就是早早的就能感受到成功的欣喜,所有想要的東西一齊擺在自己的麵前,享受著不能自以的成就感與隨之而來的快樂。不好的地方,一般來講,很多重要的細節被忽視了,這種忽視有可能是致命的,就象是一個堅固的建築體係最後會因為細節上的種種匆忙產生的疏漏,毀在一隻極微小的白色不知名的昆蟲身上。


    西汀·菲,並不欣賞格貢·艾撒,雖然她讚同他治理艾撒的某些方式,但她並不欣賞格貢·艾撒這個人。在他的身上擁有著女人喜歡的一切好的方向,甚至是很搶手的,可她就是不喜歡格貢·艾撒,從第一眼見到他起,就是如此。他不懂得尊重自己的對手,甚至是並不認為有些人可以成為他的對手,在他的眼中,有些人就是從來的蠢鈍,根本不配也不值得放在對方的位置上,與他同等。其實,他很強,不可否認的是,他的確很強,強得足可以令他驕傲,足可以令艾撒驕傲。事情在到達極端之後,就是一柄雙刃劍,人強到太強會忽略掉隨時的對手,甚至是曾經最不起眼的人,也都有可能在某一時某一地成為對手。其實強也不是什麽壞事,問題是要知道自己有多強,是不是最強的,簡單些,就算他可以肯定自己是最強的強者時,他敢保,兩個沒有他強的人在聯手後的能力會不會超越過他的強度?他敢保,就會有這樣的可能出現在他的麵前嗎,如果不能,那麽他就要知道自己強度的極限左右是多少。那群衣著華麗長相漂亮隻想見機上位的名門仕女,那些牆頭植物的見風使舵種種阿諛奉承,那些滿滿的自信與驕傲膨脹,都是看不見的致命煙障。這些都是很好的毒藥,從他的四麵八方悄悄的滲透過去,在不知不覺間,將其浸染在其中,漸漸令他不自覺的改變了原本的顏色。


    西汀·菲殿下並不喜歡格貢·艾撒的原因之一,也是她能從他的眼睛中,感受到他藏在心底的那份輕蔑與輕視。也就是這份隱藏的輕蔑的成份,反爾堅定了西汀·菲的信心,這是他的弱點,他的弱點就是驕傲,他有能力讓自己就是驕傲的。但,最驕傲最華麗的鳥飛在最高的枝頭放聲歌唱時,它卻可能成為最好的目標,不一定是它自己要成為目標的,而是它的種種過激行為使得自己成為幾個槍口下的耙子。他王者的優越感使得他過於的自大,尤其是在她這樣的一個年青的女人麵前,幾近炫耀的他以強勢展示著自己的強大與偉岸。似乎,他忘記了,他的麵前是一個平凡的女人的同時,她也是西汀的殿下,統領西汀能坐到殿下位置上的人,姑且先不考慮其的性別與年齡,那麽這個人一定是有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過人之處與其自身價值,所以是誰,都是不容去忽視的。


    難道他不懂得麽,對待同僚,要相互扶持嗎,她在他的心目中是什麽,僅僅隻是層層華服包裹下的,並不絕色漂亮的木納人偶吧。


    那好,如所願,也就是如此了。


    落日夕陽,也是很美的風景。她久久的凝視著光茫溫和中的艾撒,目光出神地望著這座表麵平和城市。‘其實做殿下也很好那,有溫暖舒適的飄著曖昧茶氣的茶室,有很大很大的布滿花草宮廷花園,連尚格那樣嚴肅的老頭子都要欠下身來稱聲殿下,還有,西汀最可愛的衛隊長涉水……。’她的腦海中出現了這樣的聲音,‘應該高興麽,就此的感覺到,所想要得到的幸福麽,那麽自己想要的幸福又是什麽?’她輕輕抿了抿雙唇,‘怎麽在哄騙自己麽,已經墮落到需要用這樣的手段來哄騙自己麽,這可不好那,怎麽,就此的失去了目標了麽,還是一個短暫的借口,為自己?難道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坐到殿下這個位置上的那天起,不就是沒有退路的麽。不要輕易就說什麽可以死可以廢可以退的話,這過於蒼白的借口總是在為想步步後退的腳步墊路。哪個要死,哪個要廢,哪個要退,連自己都想逃的時候,就不要找出這樣光鮮的借口來。用這麽深的怨念,步步緊逼的人,不正是自己麽?’突然之間,西汀·菲發現自己的思維已經開始逆轉過來,朝向了好的方向。


    ‘即便是死,也會死得漂亮。隻是……’


    她輕輕側轉過身來,讓更加柔和的陽光照過來,穿越過她的繡花裙擺,照耀在寧靜的房間地毯上,有一縷光剛好擦邊打在那束百合花瓣上,給它灑上了一層淡淡的色澤溫暖的薄金色。


    不遠處,那頁輕薄的紙片躺在椅子角旁的陰靄陰暗之處,短短僅幾步之遙,卻終是,兩種境地。


    夕陽中,連罪惡都是,如此的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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