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騎馬來了東都的,那匹馬如今就在國公府的馬槽裏吃陳家送來的馬草。


    阿薔姐姐說著要出門,卻舍不得騎馬,牽了頭騾子。


    陳重遠不敢跟衛清歌搶另一頭騾子,就隻能屈從在了僅剩的這頭驢身上。


    可憐他長得也算高大,騎在驢身上看著卻有些委屈,委屈到就差“喵”一聲了。


    衛清歌還替那驢委屈呢,走一走就要回頭看兩眼。


    “咱倆換換,你騎騾子吧。”


    “不用不用,清歌姑娘放心,我騎驢子便好。”


    一個自以為是謙讓,一個心疼驢子,看得衛薔覺得好笑。


    兩騾一驢踢踢踏踏行在旌善坊的青石路上,衛薔看看兩側的錦繡朱門,打了個哈欠。


    “你說你這偌大一個洛陽城,留得住衣冠袍帶,留得住金玉珍寶,留得住玉璽,留得住虎符,怎麽就偏偏留不住人呢?”


    聽見衛薔說話,衛清歌顧不上心疼驢了:“家主,您是在跟我說話?”


    “不是,我是在跟這洛陽城閑聊呢。”


    “城也能說話?”


    “如何不能?咱們的麟州城就天天和窟野河吵架。”


    “我怎麽聽不見?”


    “因為怕你這傻姑娘學壞,它們就不讓你聽見。”


    衛清歌信了。


    她的嘴又撅了起來。


    剛走出不到兩裏路,一個仆從騎著匹馬從國公府追了過來。


    “國公大人,光祿寺卿於大人請您今晚赴宴。”


    衛薔接過請柬,突然笑了:“於大人?可是出身河南府於氏?”


    仆從連忙應道:“是,於大人正是出身河南府。”


    “你跟送信之人說,我有意結交京中世家子弟,若是到場的人不多,我可是會當場掀桌子的。”


    “是,國公大人。”


    那仆從走了,衛薔對衛清歌笑著說:“我也回去,讓狸奴領著你在南市逛逛,想買點兒什麽隻管花錢,那杏酪粥你也給行歌和宋嶽他們都買一碗帶回去,不用省著,再多買兩碗也行。”


    聽見衛薔如此大方,衛清歌抱緊了自己手裏的劍,小心翼翼地說:“家主大人,您是要把行歌賣掉嗎?”


    回答她的是拍在她騾子屁股上的一巴掌。


    “我是要去討債!”


    第12章 羅裙   “雖然軍功彪炳,也少了幾分教養……


    河南府於氏,自前唐便是關中豪族,唐滅之後,關中被幾路兵馬犁了個細碎,好在於氏見機將全族遷入了洛陽,又在高祖舉兵橫掃中原之時主動依附,避過了戰火紛亂。


    康俗坊於府如今住的光祿寺卿於崇也是河南於氏嫡枝,執一族牛耳。


    天色未暗,於府上下已經張燈結彩,熱鬧不堪。


    於崇身形高大,四方正臉,看麵相絕難想到是從三品文官,坐在堂前,望向院中來往使女,他一抹長須,差點又笑出聲來。


    “諸公今日是沒看到那薑家老狗的臉色,哈哈哈哈,那定遠公果如陳相所言乃天下第一凶兵,一刀下去,便砍掉了一條狗腿,痛快!實在是痛快!”


    於家在兩京十三世家中稱不上是豪富,卻因未經戰火,留了不少前唐時的好東西,每到宴時,案幾坐墊無不精美,牙箸碗盤也是華貴非常,加上於府的牡丹養得極好,於崇又是極愛排場之人,所以於府每次宴請,也是洛陽世家權貴歡聚之時。


    要請定遠公,是於崇臨時起意,因為他實在是高興,巴不得全洛陽都來和他一通歡飲達旦,喝了一杯酒,他有些遺憾地說道:


    “可惜陳相不肯來,不然今日,就是我們兩京世家給那薑老狗送葬的好日子!”


    坐在左下首的是禮部侍郎鄭裘,他出身河陰鄭氏,年過半百,可謂是年高權重且身寬,雖不像於崇那般喜形於色,鄭裘也是饒有興致地取了一朵豔紅的牡丹簪在了頭上。


    “兵部之事不過一皮毛,不過皇後從此不可擅專,實乃大幸事也。”


    於崇又哈哈大笑,看向鄭裘的斜後方,他大聲道:“林賢弟,之前我也覺得定遠公這把刀著實昂貴,沒想到竟然如此快利,你也莫要再作扭捏情態。”


    那姓林之人自然是來自被衛薔扒過地皮的鄜州林家,前幾日他收到家中兄長來信,還來和於崇訴苦了一番,那時他們言辭中不乏埋怨陳伯橫引狼匪入世家之意,誰能想到才過了短短三日,那“狼匪”就成了世家眼裏天大的功臣?那於崇當初還妄言陳伯橫昏聵,現在一口一個定遠公叫得倒是親近。


    鄭裘搖搖頭,頭上紅花也跟著輕甩:“她沿路從世家收取錢糧,終非體麵之事,說起來,定遠公年少失怙,雖然軍功彪炳,也少了幾分教養,偏偏得聖人青眼,讓她去協管禁軍,天天穿著大袍出入,毫無女子模樣。”


    聽了他的話,席間幾人的神色像是被風吹了一通,亂成了一團。


    他們與太原、定州等地多有往來,比這些安居東都的世家之人更知道衛臻這“天下第一凶兵”究竟的如何的成色,鄭裘這話在他們聽來,與“那虎長得不錯,讓我去摸摸胡子”別無二致,“活膩了”三個字仿佛與那牡丹一起被他頂在了頭上。


    坐在鄭裘對麵那人轉身向後,看向自己的兒子,低聲說:“你若覺得那紅花豬說得有理,立時便回家去。”


    他兒子掐了一下大腿,才忍住了笑:“阿爹,您放心。”


    男人點點頭,又轉了回去。


    明明還沒到掌燈之時,於家為了以示豪奢,已經將堂中的燈都點了起來。


    天空中赤雲萬裏,如火燒一般。


    鎮國定遠公恰是此時來的,堂中燈火輝煌,天下赤紅如燒。


    衛薔來赴宴,沒有穿她那身快被東都上下記在心裏的黑色錦袍,而是穿了紅色長裙,外麵是繡大團花的綾羅大袖衫,另有一條黑色繡金的披帛,見了她的裝扮,堂中不少人輕輕動了動身子。


    他們突然不舒服,十分的不舒服。


    紅裙之下是木屐,紫衫之上是極簡單的單螺髻,而手中,握著她那柄長刀。


    衛薔隻有一個人,一步一步走進正廳,看著她的所有人隻覺得越來越不舒服。


    這種仿佛在五內都被人放了螞蟻的不適感,在衛薔帶著她的長刀坐在於崇身旁主位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偏偏衛薔毫無所覺,“來的有些晚,實在不好意思,我家中的婢女梳頭太慢了。”


    堂中一時竟靜默了下來,連杯盞之聲都沒有。


    有婢女上前為衛薔斟酒,她手指一扶酒杯,輕聲道了謝,那婢女退後的時候差點摔倒,又被她托了一下手臂。


    經曆了這一點小插曲,堂上眾人仿佛回了魂,這時,衛薔下首一人突然站了起來:


    “在下裴道真,忝為吏部侍郎,自國公回朝便有意拜訪,今與國公同席而坐,實乃莫大幸事。”


    說完,他便和他身後的年輕人一起對著定遠公躬身行禮。


    不能說其餘一幹人等因為衛薔穿了女子衣裙就有省去行禮之心,隻能說,他們在裴道真的真情實意之下紛紛受到感召,起身行禮。


    起身,行禮,下坐,鬧哄哄中有兩個人特別顯眼。


    一個是於崇,一個是鄭裘。


    衛薔還是坐著的,隻揮手說:“各位不必多禮,今日是借了於大卿之便與各位打聲招呼,大家同朝為官,當以一心事君為要,什麽一品國公,什麽協管禁軍,什麽領五地節度,什麽郡主,都不過是得陛下信重,當不得什麽。”


    她言語隨意,不過輕數了自己的部分品級職銜,人們又開始不舒服了。


    鄭裘格外不舒服,雖然他說定遠公沒有女子模樣,那不過是借機貶低她而已,卻沒有想過有人穿著羅裙坐在主座受眾人之禮。


    一時間,他臀下的絲羅墊子似乎生出了刺。


    沒有人在乎凶獸是什麽性別,凶獸就是凶獸,直到凶獸穿上羅裙。


    察覺席上微冷,於崇看了一眼麵帶笑意的定遠公,招手讓舞姬獻舞,整場盛宴也正式開席。


    “國公,這是糖酪櫻桃,用的是雪糖酥酪來配櫻桃,北疆苦寒,你怕是也少吃這些精細東西。”


    堂外院子裏架起了籠架,一隻隻整羊在火上慢慢炙烤。


    衛薔抬眼看去,舉杯喝下了酒,又自斟了一杯,這才避過白色的雪糖,將櫻桃摳出來放進了嘴裏吃掉,隨後,她緩緩說道:


    “我當年去時,薊州等地已經是被蠻人殺燒了個幹淨,別說櫻桃,草都不生幾棵,帶著一隊人馬,從白天跑到晚上,也不見幾個活人,尤其是不見活的漢人。”


    堂中鑼鼓琵琶喧囂作響,衛薔的聲音並不大,可她周圍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於崇想笑,沒有笑得出來。


    牙箸戳進了昂貴而精細的糖酪櫻桃,聽著自己請來的貴客訴苦。


    “諸君絕想不到北疆寒苦到何等地步,為了取暖,每到冬日便要砍柴,可樹木一倒,寒風便呼嘯而至,粟米攙木糠同蒸,一根羊骨,為取肉味,可燉一冬,我來之時何等潦倒,在座韓家、林家、駱家之人都是看在眼裏的。”


    與有點文人習氣而不善防備的陳仲橋不同,定遠公剛開口,於崇便防著她要錢要糧。


    嘴裏隻管說:“隻知道國公平定北疆辛苦,沒想到竟如此辛苦,實在令老夫佩服。”


    “於大卿過獎,定遠軍駐守北疆,乃是靠聖人恩澤,也是靠萬民養護,更是靠各位大人相助。”


    說著話,衛薔站了起來,一手拿著刀,一手端著酒杯。


    “在座諸位,誰是綏州韓家之人呐?”


    舞樂一停,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看著有一個人站起來對自己行禮,衛薔笑得極真摯:“綏州韓家,以萬兩白銀救北疆百姓於疾苦,本國公敬一杯,自今日起,東起渤海,西至祁連,韓家之高義,如長城之堅,永在北疆。”


    綏州韓家在綏州私擁鐵礦,在朝中卻顯得有些寂寂無名,這次來的人不過是個門下省給事中,何曾在於家宴席上有如此臉麵?此時一張白臉已經漲成了紅臉。


    見衛薔將酒一飲而盡,他也連忙把酒喝了下去。


    “國公大人、謬讚,北疆乃國之堅壁,我等、我等必、國公大人但有所需,隻管開口。”


    國公大人對著他行了一禮,又請他坐下。


    杯中酒滿,衛薔又大聲道:“鄜州林家!”


    坐在鄭裘斜後那個林家人連忙站了起來。


    這次衛薔直接抬步走了過去:“鄜州也是曾被蠻人侵擾之地,北疆之苦,林家盡知,此知己也!何謂知己?便是林家自己倉稟未足,也要給北疆二百匹駿馬,大筆銀兩,無盡糧草,可謂傾囊相助,待北疆百姓如自家兄弟子侄,本國公銘感五內,請代林家上下受我一禮!”


    林家人沒想到自家給的少,在定遠公的言辭中竟然比韓家還要親近,情誼深厚難解,不由有些慌亂道:“這、這使不得,國公大人,下官慚愧,慚愧啊!”


    “來,為你我知己,同飲杯中酒!”


    在定遠公問到自己之前,同州駱家之人早就激動地不能自已,同州駱家以軍功起家,又衰敗於軍備廢弛戰而不利,說起兩京十三世家,第一第二是誰,總有爭辯,第十三是誰那是絕不會有哪家與駱家相爭的,他也習慣了在於府這樣的地方敬陪末座。


    直到今日,直到今日,他們駱家用錢糧和自家的少年郎,換來了天大的體麵。


    “通家之好,手足至親……”這些話從定遠公的嘴裏出來,聽得他通體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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