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行歌他們吃飯了嗎?”


    衛清歌點點頭,說:“吃過了,我們和陳貓貓一起買了杏酪粥還有大肉硬餅,那個餅吃起來像咱們那的肉夾饃,隻是肉不像咱們做的那麽酥爛……”


    趁著衛清歌說話的功夫,衛薔已經喝了半碗湯餅,她抬起頭,舉著筷子說:“說起來,肉夾饃還是你們顧師起的名字。”


    “嘿嘿嘿,對呀,顧師會做那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還都有稀奇古怪的名字,越管事說過,顧師她是天下一等一的古怪孟浪之人。”


    兩片花瓣被夜風吹下,飄搖一番落在了衛薔那拆了螺髻後卷曲的頭發上。


    衛薔輕笑了一下,說:“她呀,也是天下一等一的有趣之人。”


    衛清歌看著花瓣,小聲說:“家主,等我們回去的時候,能不能去長安給顧師上香啊?”


    再次端起了海碗的手又將碗放了回去。


    衛薔低著頭,長長的羽睫在她眼下拉出一片長影,遮蔽了眼中的傷與痛。


    “好。”


    片刻後,她如此說道。


    第14章 尋常   “願守玉關春色晚,不意緘恨度龍……


    清晨,上清宮的鍾聲遙遙傳來,衛薔已經寫好了一封書信。


    走出書房,她就聽見了一陣喊喝之聲。


    不過一日之間,定遠公府的側院就大變了樣子,青石道被拆了一半,連著還沒種上花木的空地都成了一個小小的演武場,場內陳重遠赤膊上身手中握著槍刺向草靶。


    衛行歌也同樣光著上身,身上帶著一層練武後的薄汗,不停地糾正年輕人的錯誤。


    世家公子身上筋肉有力,他本身就尚武,平日穿著衣服還覺得清瘦,一脫衣服才看得出膀粗胸壯,腰部韌長。


    不過這樣的身骨和衛行歌一比就不算什麽了,衛行歌比陳重遠清瘦許多,甚至皮色更白,腰膀看著都皮下貼筋,可在重重疤痕的覆蓋之下,都能看出根根筋絡都清晰強健,勇力內藏,仿佛是天塑而成。


    練的是強身法和殺人器,差別正在此處。


    陳重遠也不知道刺出了幾百槍,手上攻勢一緩就被衛行歌挑開了槍頭。


    “再加刺一百。”


    “是。”


    衛薔看了兩眼,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幾息之後才想起來衛行歌其實是比陳重遠還要小一點的。


    北疆最早的那些孩子,凡是能活到長大的,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成。


    衛清歌自然也在這看熱鬧,對著陳重遠的腰腿發力指指點點。


    看見了衛薔,她笑嘻嘻地跑了過來。


    “家主,剛剛行歌一招就把陳貓貓打倒了。”


    衛薔看著她,叫了她一聲:“清歌。”


    “家主?怎麽了?我早上去廚房被大廚娘趕出來了,她說今天早上吃粥和蒸餅。”


    “我是要同你說,你要叫人家貓貓,也別當麵叫。”


    衛清歌轉頭看了看陳重遠,吐了一下舌頭:“我叫了他都答應呀。”


    連日大殺四方的衛薔在這兒被噎了一下。


    小姑娘卻毫無所覺,一雙明眸溜向陳重遠……手中的槍,說:“家主,我能和陳……對練嗎?”


    衛薔看看被她抱在手裏的劍,腦中想起她用劍的樣子,心裏不禁替陳重遠有些發虛,隻能說:“你等他再練兩個……半年……九個月吧。”


    “好。”小姑娘開始數起了日子。


    大廚娘手藝頗好,摻了油酥胡麻的蒸餅衛薔連吃兩大個。


    辰時兩刻,管家來報說門外吏部侍郎裴道真送來了兩馬車的東西。


    一車上裝了足色的萬兩白銀官錠,另一車裝了絲羅釵環等物。


    看得衛清歌兩眼發光。


    “家主,他們還送來了一把琵琶,這把琵琶我們給越管事好不好?”


    “琵琶?”


    衛薔放下手裏的書冊,抬起頭,看看那把琵琶,打開了裴道真送來的書信。


    “願守玉關春色晚,不意緘恨度龍鱗*……這是生怕我看不懂他不想女兒留在宮裏,寧肯她去北疆,還加了一把琵琶,清歌,你去把行歌叫來。”


    “是。”


    衛行歌來到書房,就聽見衛薔問他:“吏部侍郎裴道真和貝州崔氏關係如何?”


    “家主,裴道真與太常寺卿崔玠關係極好。”


    崔玠有個嫡親妹妹就是崔瑤,嫁給了河中府陳家的陳二老爺。


    右手中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衛薔笑著說:“崔姨果然厲害,我幾天前跟她說了一分,她這便替我做到了五分,她必是知道裴道真愛女心切,才指點他來求助於我。”


    不同於衛清歌的天真爛漫,若非心計百出,衛薔當年也不會把年僅十八的衛行歌留在龍潭虎穴一般的東都。


    他拿起書信看了一眼,說:“家主,裴家這是主動請您將裴盈帶去北疆?”


    “是啊。”衛薔歎了一口氣。


    衛行歌看了一眼衛薔的神色,低聲說:“裴道真在朝中聲名極好,無論世家寒門,對他都額外敬上幾分,他女兒年紀不大,平日也沒有才名,沒想到被家中如此愛重。”


    “如今世家與後黨之爭無所不用其極,在裴道真眼裏,平安喜樂對女兒來說才是最好的,可惜啊,時事如此,逃也逃不過,天下想自己女兒如花一般過一輩子的人多得是,那又如何呢?”


    說完,衛薔低頭一笑。


    不也有人給自己的女兒取名“薔”與“薇”?可狂風驟起,人世變換……又剩下了些什麽呢?


    “既然崔姨幫我們起了頭,後麵的事我們也不能差了,等北疆女官之事過了明路,我先想辦法把裴姑娘撈出來送去北疆,有了這一個樣子,剩下的姑娘們聰明的都知道該怎麽選。”


    重新看了一遍裴道真的信,衛薔搖搖頭,道:“上句上官儀,下句駱賓王,裴道真也是恨極了皇後。阿薇權柄在手,不懼人心,怕是隻以為這是威逼之法,卻為自己樹了個大敵。”


    行事不懼人心,絕非善道,若不是如此,她也不會一進東都就趁勢讓衛薇退上幾步。


    “裴家既然已經把銀錢送來了,其他家也該有些動靜,你午後無事,讓宋嶽他們把各家要給定遠公府送錢的消息傳一傳。”


    “是,元帥。”


    衛薔看了一眼禁軍名冊,又道:“對了,你從開始便查到有南吳細作被安插在了兵部?”


    要說此事,衛行歌的臉上突然有了兩分的笑:“那南吳細作名叫李勢,事情說來極巧,去年一日吃酒時我發現他吃魚不翻身,從前林管事告訴我,她們南邊漁家吃魚不翻身,是怕翻字同翻船之意,我就留了心,宋嶽查了兩天,發現他把朝中發下的粟米都換成了南米,便幾乎確定他是南邊之人,可他卻自稱薊州人……”


    想來那千辛萬苦潛入了梁國兵部的細作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暴露,竟然是因為吃魚。


    笑過之後,衛薔幾乎要歎氣:“隨便一件小事便能牽連出東吳的細作,還讓那細作殺人之後自盡了,沒想到滿朝文武沒人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還隻顧著鬥來鬥去,那些世家還有心開宴喝酒,也不怕被南吳的‘不留行’給一鍋端了。我之前便跟清歌說過,讓她寫信給燕歌,帶一隊魚腸入東都,到時我把你和宋嶽分出來,你們與燕歌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聯手把東都的那些鑽來鑽去的小鳥都清一清。”


    “是。”衛行歌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家主,清歌說您想去祭祀顧師。”


    提起了筆的手頓了一下,衛薔“嗯”了一聲。


    衛行歌低聲說:“家主,我四年間查遍了長安、洛陽所有的顧姓人家,都沒有查到‘顧予歌’這個名字,西京變亂之後還能在長安赤地之地安然之人寥寥,更不用說顧師是女子……”


    “我知道你的意思。”衛薔手中的筆落在紙麵上,“當初我和她在西京相遇,亦是自掩身份,我不是還說自己叫林昇麽?”


    “不知顧師究竟是何人,也找不到墓,您又如何祭拜呢?”


    衛薔筆下不停,語氣悠悠道:“‘來日敬我三支香,一支向霄漢,一支向風塵,幽澗深處莫憐我,我自有花遍天涯,’這是予歌她當年寫的,想來等我去長安時,就背一壇酒,沿著山和水走,過風塵,望霄漢,酒水淋漓入深澗,總有一滴能讓她嚐到。”


    這話說得深沉坦蕩,讓擔憂自家元帥的衛行歌一默。


    衛薔放下筆,吹了吹寫好的信,折好好遞給了一旁站著的青年:


    “這封信送給河中府陳家的崔夫人,和從前一樣。”


    “是。”


    衛行歌收下信正想再跟衛薔說一下禁軍中事,卻看見衛清歌又跑了回來。


    “家主,那個好白好白的小少爺又來了。”


    衛清歌嘴裏好白好白的小少爺就是秦緒,他穿著一身丁香色的錦袍,手中還持著一把扇子。


    嘴裏叫著“阿姊”他看向衛行歌,眼睛立刻亮了:“喲,小衛將軍的身子果然是金雕銀鑄,才一日身子就好了。”


    說話就說話,他還把手裏的扇子往衛行歌的腰間敲了過去,被臉上有疤的歸德郎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秦公子自重。”


    秦緒一挑眉頭,看著自己的手臂說:“小衛將軍抓了在下的袖子,還讓在下自重,你我二人,到底誰不自重啊?”


    說話時,他往衛行歌的身邊一湊,手臂立時被人鬆開了。


    衛薔坐在一旁,隻手撐著頭,笑看著兩個糾纏的年輕人:“怎麽?你想好要來國公府住了?”


    秦緒蹭到衛薔身邊,有些委屈:“阿姊,我家當都要搬出府門了,祖父把門一關,隻把我扔了出來。”


    衛薔看看秦緒身上穿的錦羅玉帶,說:“無妨,國公府是清寒了一些,麻衣粗食還是給的起的,倒是你,我前日才砍去了你祖父的一隻臂膀,你怎麽還願意來找我?”


    秦小公子搖了搖扇子:“一隻臂膀而已,我祖父是個千萬隻手的老妖怪,說不定兩日就又生出了幾隻臂膀呢,倒是阿姊,你一時從寒門身上砍刀,一時從世家身上要錢,好在我祖父是絕不願跟世家聯手的,不然……”


    這話是這小子自己想的,還是有人借他口要些說什麽?


    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衛薔說道:“無妨,不管旁人如何,我背後還有聖人。”


    秦緒搖了搖頭,自己撿了個圓凳坐在了衛薔的旁邊:“我那坐皇位的表姐夫啊,他拿捏朝政就像是小孩子玩泥巴,一時覺得這一團多了,一時又覺另一團多了,所以貼來補去,東挖西摳,最後捏出來的東西也粗陋難看。”


    衛薔也不斥責他藐視聖人,隻問:“那你可知道,他要的是捏什麽?”


    “身為一國之君,自然要捏個鼎出來,可哪有泥捏的鼎?捏一捏,泥團就髒了亂了,他再找把木刀把泥團上削一削……阿姊,萬一木刀也髒了怕是也是要被扔掉的。”


    “那就讓木刀幹幹淨淨的。”衛薔看著秦緒那張如玉似的紈絝臉,倏爾一笑,“你要不要跟阿姊回北疆?”


    秦緒還沒如何,衛行歌先瞪大了眼睛:“家主,北疆…各處…多女子……他……”


    一張清朗中帶著煞氣的年輕臉龐上寫著“不行、不可以、他不配”,竟然有了兩分孩子氣。


    秦緒站了起來,看衛行歌不肯,他倒有了興致:


    “阿姊,北疆也有如衛小將軍這般好腰腿好臂膀,能讓我寫進話本的好兒郎嗎?”


    “什麽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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