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衛薔府上,霄風閣終於送來了他們在南吳所查的結果,這幾年南吳君主楊源化勵精圖治,重用了不少年輕人,落在紙麵上成了薄薄一個冊子。


    “祝融徽,廬州人士,二十七歲,進中書省給事中……”


    “楊憲……”


    “衡衝……”


    “謝引之……”


    在一旁靜聽著的崔瑤突然出聲道:“這謝引之是不是就是智暉大師弟子,被譽為天下第一才子的謝不豫?”


    讀著冊子的衛清歌有些茫然:“這上麵沒寫呀。”


    崔瑤笑著說:“那我知道的怕是比這冊子上多些,智暉和尚在南吳頗有盛名,他在麓山建了一儒學堂,這謝引之十三歲進堂,十六歲文章名震天下,如今二十有七,是南吳公認的天下第一才子。”


    站起來看看那書冊,崔瑤道:“長得還真是端方清雋。”


    霄風閣探子多會一手炭筆作畫的本事,畫出來的人物與畫師們不同,仿佛一人被褪了色摁在了紙上一般。


    衛薔聽崔姨對這謝引之如此誇讚,不禁一笑:“南吳怎麽就能定出天下第一才子了?”


    手中扇子輕搖,崔瑤道:“自然有的是不忿其盛名的儒生,可幾番下來,那些儒生皆寫不出比謝引之更好的文章,他自然就落實了是天下第一才子,況且,他生得又好……天下第一才子,自然要有一番好相貌。”


    說完,崔瑤團扇遮麵,一雙含水明眸眨了眨,突然又笑著說:“就如阿薔你這天下第一凶兵的威名一般,誰若不忿,隻管殺敵去,又有誰能如你一般在蠻族所占之地一刀一刀打回來?天下猛將何其多,古往今來稱為第一的也數不勝數,為何到了你就被稱凶兵,自然是因你長刀在側,儀態風流,你若是長得似三國時的呂布典韋之輩,也就被叫作天下第一猛將罷了。”


    沒想到一句質疑之言讓崔姨又反說到自己頭上來了,她摸摸鼻子,將話引回到了正事上:“謝引之既然盛名若此,要是離開南吳自然是無人不知,楊源化也未必會將不留行交到這般一名人手中,接著念。”


    衛清歌“哦”了一聲,重新捧起冊子。


    “沈無咎,無字,無師從可查,巴蜀人,十九歲入朝,今已十年,任崇文館學士,少入朝堂,吳主常召其入朝議政,身有眼疾,少現於人前。”


    “身有眼疾?”衛薔讓衛清歌將冊子拿過來。


    看著紙麵上被繪製出的男子臉龐,她輕輕皺了一下眉頭:“這樣貌……清歌,你將從前繪製出的那隻鳥的種種形貌都拿來。”


    崔瑤也湊過來,一看畫上之人,忍不住輕歎道:“真是好相貌,比阿薔你扮作男子之時也不差了。”


    嗯?這是什麽怪奇比喻?


    衛薔卻無心與崔瑤談笑,手肘撐在桌上,她將手指放在唇間,若那人還活著,今年也該是二十又九了,同樣是二十九歲,同樣是身有眼疾,還都姓沈,難道世上真有這般湊巧之事?


    還是那沈秋辭落入漢水卻未死,改頭換麵進了南吳?他一有眼疾之人,如何能從湍急河水中脫身?


    衛瑾瑜同樣精通容顏改換之術,待衛清歌將從前那死鳥的畫像一一鋪開,她從衛薔手中拿起冊子一一對照過去,道:


    “看眼間距、內眼角與鼻翼之距,還有人中長短……”衛瑾瑜指著臉上極難改換之處,搖搖頭道:“這張、這張兩眼間距和沈無咎有三分像。”


    南市茶肆中的書生竇黑相貌平平臉色青白,溫柔坊外那女妓生得眉目如畫唇角含情,不留行被抓的那鴻鵠所交代的那鳥生了一副病弱樣貌,卻也帶幾分公子氣,可在與呂家私通的客商嘴裏那鳥又成了樣貌俊美溫文寡言之人……


    四張畫像連同沈無咎的放在一起,讓崔瑤看,怎麽都是五個完全不同的人。


    看到後來,衛瑾瑜自己也有些不確定起來,原本四張畫像中所有兩兩相似之處拚湊到一起,與這沈無咎還是有極大差別的,三分像終究也隻有三分。


    平日裏嘻嘻哈哈的定遠公世子眉頭緊皺:“如果這個人就是我們要抓的那死鳥,他的換臉之術可真是登峰造極。”


    衛薔坐在石桌前同樣將這些畫像一張一張地看了過去,也無法將這些人與自己記憶中那倔強有黑瘦的小瞎子對照在一起。


    可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決定讓霄風閣來人,為她畫出當年那個叫沈秋辭的少年樣貌,再與這些圖對照。


    看著新的圖,衛瑾瑜更懵了:“姑母,你畫的這人與圖上所有人都不像。”


    一番折騰下來,天色都已經黑了。


    衛薔讓衛清歌將所有的畫像都收起來。


    “縱使沒有畫像佐證,整本冊子中沈無咎也是嫌疑最大之人,將沈無咎的相貌也列入清查之列,務必找出更多不留行的釘子。另外,讓霄風閣再查清這沈無咎的眼睛有何病,何時病的,他無表字無師承,自然是因他的師承家世在南吳不可提及……清查南吳十二三年之前犯事被戮的人家,看看家中子弟有沒有能與沈無咎對上的。”


    “是。”


    衛薔舒展了一下筋骨,抬頭看了看漫天星鬥,星星閃爍不休,聒噪不已。


    “林昇,人從馬上摔下去,你怎麽隻關心那馬?”


    “林昇你怎這麽囉嗦?我是看不見,不是聽不見。”


    “林昇,祖父給我我財物都丟了,可沒錢再請你護我!”


    “林昇你哪來的錢給我換的藥?你劍鞘上的寶石呢?”


    “阿昇,你在哪兒?”


    短短半月同路,她保護那少年脫身,也是趁機躲開了追拿自己之人,可最後,她隻見那少年投身漢水,再無蹤跡。


    直到死,那少年都以為自己是十七歲的林昇,一個浪蕩江湖的遊俠兒。


    自己也隻以為那少年是要往巴蜀避難的落魄小公子。


    “家主,您在看什麽?”


    聽衛清歌問自己,衛薔歎了口氣道:“我想起一故人,明明眼睛不好,每天晚上還讓我替他觀星,北鬥可真亮啊,到了我們該回去的時候了。”


    第88章 去留   “我這戶部侍郎,至今日,可算是……


    衛薔說要走,衛清歌立刻高興起來,第二日一早就開始高高興興整理行李。


    各家送來的豬肉羊肉沒有吃完,統統製成了肉幹,這些必是要帶回北疆的,在東都買的種子也得帶回去,還有各種北疆緊缺的藥材,之前讓衛行歌帶回去了一些,新買的還得再運回去。


    小姑娘抱著自己的劍在馬廄裏轉著圈兒溜溜達達,眉頭緊皺在一起。


    府中的馬除了被人從北疆騎來的,就是聖人與各家送的,多是些不能拉車的高頭大馬,可之前的駑馬已經都送回了北疆,還有車駕,連著後院裏的女學生,還有定遠公府暗處關著的南吳細作,這都是要用車運回去的。


    轉身看見他們當初臨時買的小青驢正在兩匹騾子中間優哉遊哉吃草,她笑著說:“是不是該多買些騾子和驢子來與你作伴呀?”


    小驢子抬頭看了看,嘴裏還在嚼著草料。


    是了,人馬出行,還要安排車專門裝著草料和飲水。


    還有定遠公府中各處用的被子、掛的帳子,這些也要運走。


    東西越想越多,心裏估算的車駕數量從五十直溜溜到了一百,衛清歌往地上蹲成一團,不住的唉聲歎氣。


    想要將車駕備齊怎麽也得十天半個月,唉,她真想一夜醒來就已經回了北疆呀。


    一人走到她身邊也蹲下,衛清歌轉頭看了一眼,嘴巴還撅著。


    “家主啊,你真是不當家不知車馬費,弄了這麽多東西和人回來,都要用車運回去的。”


    蹲在她旁邊的自然是衛薔,她笑嗬嗬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滿口說道:“小事,我再想辦法弄些車駕駑馬回來。”


    “這事不用勞煩姑母,我覺得鄭家就不錯……趁著那鄭裘驚魂未定敲他們一批車馬回來定是不難。”


    另一人也在衛清歌的另一邊蹲下,叫著衛薔“姑母”那自然是衛瑾瑜了。


    衛薔看看她:“鄭家的事開始翻盤了?”


    “趙將軍帶人擒拿呂氏餘黨,在一處藏身之處發現了幾把南吳的刀,刀上有編號,鄭衷他兒子的那把刀正好是其中一把,侍禦史推斷鄭家那把刀可能是呂氏餘黨故意栽贓。”


    衛瑾瑜蹲在那一本正經,仿佛隻是在談一起案子罷了,可蹲在馬廄前的三個人都知道,哪裏是什麽呂氏餘黨,不管是鄭家的南吳兵器還是新發現的南吳兵器,都是她們的手筆。


    為了讓鄭裘脫身,陳伯橫上書進言了西北軍務之事,她們也就鬆了扼住鄭家脖頸的手,畢竟誰也不會以為自己真的能憑借一把刀就毀了鄭氏。


    衛薔點點頭,輕輕一歎,道:“既然如此,你就替我去給鄭家送點壓驚的禮……兩條肉幹夠了吧?”


    “夠了夠了。”衛瑾瑜連連點頭,“定遠公府的肉幹也不是什麽人都吃得起的。”


    “那就好,咱們府上也不寬裕,能給兩條肉幹也是竭盡所能了。”衛薔點點頭,突然用手指著地說,“看,這有螞蟻。”


    陳重遠尋到馬廄,就看見堂堂定遠公,堂堂定遠公世子,和實際上的定遠公府大總管三個人蹲在一處看螞蟻。


    要是從前,他心裏怕是要翻江倒海想上許多,如今竟然已經習以為常了。


    “阿薔姐姐,宮裏來人說聖人召請。”


    “聖人?”


    衛薔將用來逗螞蟻的草梗扔到食槽中,拍拍手站了起來。


    進宮到了大德殿,看著一摞卷軸,衛薔不禁瞪大了眼睛。


    “城陽、高密、真定……這三個是朕還未出家的妹妹,按說你被先帝首位義女,她們也算是你妹妹,可與瑾瑜年紀也相當,阿臻不妨考慮一番。”


    說完了三位還未下嫁的公主,聖人指著另外幾幅被展開的卷軸,說道:“這幾位是我皇叔家裏的郡主,博平、昌樂是臨淄王叔家的,昌寧、永平是淮安王叔家的,永清是韓王叔家的。”


    今日聖人的氣色確實很好,他笑容滿麵,饒有興致地一張張為定遠公指點這些皇室貴女。


    “阿臻你既然要給瑾瑜選一貴妻,哪有比天家之女更貴重的?哦,對了,懷遠,懷遠郡主今年十六,她是肅皇伯的孫女,與瑾瑜年紀相當,輩分也相當,又同是被阿恒一手帶大的,也算是親上加親,你看如何。”


    畫上的懷遠郡主是個淑雅貞靜的小姑娘,衛薔看了一眼,又看向聖人。


    呂顯仁死前到底說了什麽,聖人必是知道的,今日種種,不過是為了安撫自己罷了。


    她還沒說話,聖人悠悠一歎:“從前父皇就想將長寧皇姊許給阿錚,可惜阿錚心有所屬,堅辭不受,後來長寧皇姊也死在了長安變亂之中。瑾瑜娶了皇家女,也算是趙衛兩家前緣再續了。”


    這話由聖人說出來已經是極為殷切。


    大德殿外,排窗無聲打開,一條光恰照在了衛薔的臉上。


    定遠公環顧四周畫軸,笑著說道:“聖人,皇女何等尊貴身份,我自然願意瑾瑜尚了公主、郡主,隻是……這天下隻有聖人為公主選婿,哪有我這般能選公主郡主的道理?微臣實在惶恐至極。”


    趙啟恩將手撐在案上,大笑兩聲,說道:“阿臻的意思是這事朕就能定下?哈哈哈,瑾瑜身為定遠公世子,天下女子自可由得他選,就算是尚公主郡主,也得尋個讓他合意的。不如你回去問問他,是想要個能與他玩到一起去的,還是想要一個能主持了東都定遠公府中饋的。”


    說這話時,趙啟恩麵上笑意滿滿,仿佛真的隻是在關心子侄輩婚事。


    定遠公也笑意不變,仿佛真的是在感懷聖恩。


    “公主也好,郡主也罷,聖人的意思就是要我留在東都。”一聽說聖人要自己娶個趙家女子,衛瑾瑜就知道了其中的意思。


    衛薔點點頭。


    衛瑾瑜笑了:“那我可要好好選個貌美守禮的,不然留在東都城裏我豈不是要悶壞了?”


    說話時,衛瑾瑜的手指在那些畫軸上輕輕摩挲。


    “我這毀了臉的定遠公世子,又是個貪玩不守禮的,還能讓聖人以公主、郡主下嫁,可見優待了。”


    是優待?


    又或者是對北疆、對定遠公的提防?


    定遠公身上有先帝所賜的征地令,她打下的土地到她死都是她的,可她死了之後呢?定遠公世子被養在了東都,在北疆既無軍權又無人望,自然由得朝廷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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