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將軍,我記得您從前是隴州人,怎想到往北疆殺敵?”


    “我本就是雲州的,雲州生,雲州養,雲州的馬我騎了上千匹,不過是一群人生了副迂腐腦袋,心裏總想著什麽‘嫁夫隨夫’,覺得我嫁到了隴州便成了隴州人,也不知他們每日拉屎是不是便以為自己是吃了屎生的。”


    這話裘乘虛著實接不來,隻能道:“自古雲州多豪傑,龍將軍著實巾幗不讓須眉。”


    “哼,雲州多豪傑?”


    龍十九娘子大步走到裘乘虛麵前,道:“你可知那幫活該斷子絕孫的蠻人占了北疆之後多少人從中原往北疆殺敵?足有近萬之數。”


    若論身材長相,定遠軍十部之中龍十九娘子和白龐可謂是最不像將軍的,白龐是生得粗短圓胖,整日是一副眉目耷拉的受氣模樣,沒人想到他大錘雙刀都使得出神入化,龍十九娘子是身材中等,生得淺眉細目小鼻子,怎麽看都仿佛一個操持家世的溫婉婦人,卻是鏈鏢長鞭和刀槍都極精通的。


    “小裘你眼裏唯有武功高強、在戰場有建樹者方可稱豪傑,卻不知所謂天下豪傑不過如你我一般身在豬圈田畝罷了。”


    龍十九娘子放下葫蘆瓢,解了圍裙搭在木架上,又去往梨林看有沒有落在地上的梨子。


    裘乘虛跟在她身後,手裏還拿著一個藤編的筐。


    “何謂豪傑?”走到一半龍十九娘子從地上撿了幾粒落在地上的糠麩用力扔進了魚池,“我家元帥說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者,便是豪傑,所謂大義,他們可能不知,可做的事於天下有益,便都是豪傑。百姓躬耕隴畝,鐵匠打造利器,牧民放羊草原,時勢傾頹仍勉力顧家護業,有人行乞上門願意給一口幹淨熱飯,如何不是豪傑?”


    過了橋,龍十九娘子忽而一笑,有人將落了地的梨放在了橋邊,定是那些摘梨的兵特意撿了放來,好讓自家將軍少走幾步。


    指著那些梨,龍十九娘子問裘乘虛:“做這些事的人如何不是豪傑?”


    “正因北疆上下皆豪傑,才有如今之北疆,我這姓龍的,不過是比旁人多了些年歲,多了些見識,又被我們元帥看重,可我們北疆軍民,哪怕與蠻族血戰至最後一人也不肯退,我又如何敢稱比他們強?”


    將梨帶回到豬圈,龍十九娘子不敢喂給那些身上還帶傷的豬,撿了小母豬一隻隻將梨喂了。


    裘乘虛一直再未說話。


    自從伍顯文去了北疆,裘乘虛就疑心自家恩師與定遠公並非旁人看起來那般針鋒相對,而是早有默契,後來他恩師將他也調來絳州,裘乘虛趕在宵禁之前衝到恩師府上求教。


    恩師在書房內端坐,他在外麵躬身請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我無話可說,你隻管做你該做的。”


    如何是“該做的”?裘乘虛想了一路,他查了龍將軍乃是邱龍氏,是隴州世家邱氏之婦,為給自家父兄報仇從隴州帶著十九副鎧甲北上,人稱龍十九娘子,後來被還未成立下救駕之功的定遠公收服。


    這等婦人破家從軍,當是凶暴果敢不拘俗事之輩,可幾日下來,裘乘虛卻覺得龍將軍並非自己原本以為那般。


    她確實行事出人意料,又滿嘴止不住的粗鄙之言,但是,龍將軍的心裏卻有一道鐵索,此等鐵索堅實無比,見過滿朝文武,這鐵索卻是他生平僅見。


    這鐵索之上懸有兩個大字——“百姓”。


    父母官,父母官,為官一方能為百姓之父母已是難得,這龍將軍卻以百姓為傲,想他們所想,行他們所行,視之為豪傑也視之為英豪,亦是同伴。


    令人怪奇,也令人心驚。


    在這樣怪奇又令人心驚的定遠軍所占之地,又有何事是他“該做的”?


    “小裘你怎麽呆著不動?走走走,昨日文書得了加俸,她說了請咱們吃冷淘,咱們快些去吃她一頓,我再從那店家手裏饒些泔水回來。”


    “是。”


    裘乘虛跟在龍十九娘子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豬圈。


    四月前的豬正是生骨頭的時候,要不明日他也去河邊看看有沒有小孩兒挖了蚯蚓出來。


    ……


    東都紫微城的藏經樓裏謝引之還在抄經,每日除了吃飯睡覺的四個時辰,他幾乎是日夜不停,半個多月已經抄了五十餘卷經書,加起來有數十萬字,這般下去,不過七八個月,他便能將想要的經書盡數抄完。


    “以十五日月滿時沐浴香湯升法殿上……”


    閣樓中突然傳來一陣輕響,謝引之轉過身,便見一人正端著飯菜看著自己。


    “煩請放在左邊案上。”


    那人穿著小太監的衣服,一邊放下飯菜一邊輕聲道:“西北有鯤鵬失翼難起,東都不留行被人連番清剿,信道不暢,還請謝學士替我等寫信回巣告知梁帝已派人行刺定遠公衛氏一事。”


    謝引之低下頭繼續抄經,口中道:“我來了梁宮半月爾等都未幫我找到我兄長,使喚我做事倒是理直氣壯得很。”


    “梁學士素來得聖人器重,此番梁帝病重,君臣失和,正是我大吳北上之機,想來謝學士不會因私廢公。”


    “爾等也不必以大義壓我,我北上之前就與那姓沈的說好,爾等幫我尋我兄長,我偶爾幫爾等傳信,如今你們背信棄義,隻以大義拿捏於我,我謝不豫實在不懂,爾等以小道行事,莫不是以為天下皆可被小道所逞?”


    說完,手中也寫完一頁,將書頁翻過去,謝引之又道:


    “三日內將我大兄消息傳來,不然你以後也不必來見我了。”


    身後傳來有人下樓之聲,謝引之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道:“沈無咎啊沈無咎,你一身才學,偏行此道,手下之人也這般狗苟蠅營,實在是才華虛耗,明月墜塘。”


    閉眼默念了兩句佛經,謝引之將剛剛抄完的那一頁揉成一團扔到一旁。


    “心不靜,玷汙佛言,弟子罪過。”


    一口氣抄經抄到下午,謝引之粗粗吃了兩口已經放涼的飯食,又拎起空了的水壺匆匆下樓。


    藏經樓的一樓又站了一女子。


    謝引之在樓梯上腳步一頓,彎腰探頭看過去,之間那女子手裏拿著一本經書正看,正是前幾日那女子,隻是今日換了身藕色衣裙。


    腳步一輕,謝引之想從旁邊無聲走過,耳邊卻突然傳來一聲低笑:


    “巧得很,我正想找人幫我,昨日我聽說佛陀有言,禦馬三法皆不成當殺之,佛家慈悲為懷,為何要不得禦馬就要造下殺孽呢?”


    謝引之隻得停下來,低著頭道:


    “佛陀之‘殺’並非殺孽,而是與之相絕,不言不見不教,如殺之無異。”


    “原來如此。”


    女子將手中的經書放回書架之上,抬步走到謝引之近前。


    “那佛不與人言,不見那人,不教那人,那人便死了嗎?”


    謝引之將頭又沉下去一分,道:


    “人不通世間之禮,便如畜生一般,作為人,便是死了。”


    “原來如此。”


    女子藕色的裙擺從素麵錦鞋上輕晃而過。


    “佛未見我,亦不曾與我言,也未曾教我,可見我生來便是死人了。”


    “不!”謝引之連忙抬起頭,一見那女子笑著看自己,又低了下去,“佛之言存於世間萬物,佛之眼在於天地雲海,亦將道理散於世間。”


    “多謝郎君勸慰,來日我於佛經典故再有不通之處,可還能再來討教?想來佛將道理散於世間,在郎君心裏的比旁出多些。”


    “不敢不敢!”


    “多謝郎君。”


    謝、謝什麽?


    謝引之低著頭見裙擺輕晃於投在地上的光裏,漸漸而出,也一直沒敢抬起頭。


    過了好一會兒,想起自己忘了接水也忘了人之大急,他不禁長歎了一口氣,


    ……


    北疆幽州城中,胡好女也在歎氣,他的腿正被人抱著。


    “胡先生你與元帥同輩相稱,那就是我的舅舅了,舅舅,如今擴建港口一事如亂麻一般,您好歹體諒體諒我這當外甥的,就留在幽州幫幫我吧。”


    諸葛弘,堂堂幽州刺史,可謂是臉麵都不肯要了。


    胡好女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不過是途徑幽州幫人算了下人力調配,就被這諸葛弘給纏住了,他與這諸葛弘也算是昔日北疆時的舊識,誰能想到,當日那笑嗬嗬智計百出的“小諸葛”如今成了個到處跪下給自己找長輩的?


    “諸葛刺史,我還要往麟州。”


    “舅舅哇,你可心疼心疼侄兒吧!”


    “諸葛刺史……”


    諸葛弘猛地抬頭道:“不對不對,我竟是算錯了,上次元帥來了幽州我可是替我親爹認了元帥為義母,舅爺爺啊舅爺爺,你可不能置孫兒於不顧啊!”


    胡好女:“……罷了,既然諸葛刺史不棄在下殘缺之身,我便留在幽州,至於稱呼,請喚在下謝盡之便可,謝承顯亦可。”


    “好嘞承顯舅爺爺!”


    “謝承顯。”


    “承顯舅爺爺可是嫌稱呼顯老?”


    胡好女,不,謝盡之緩緩抬手,捂住了頭。


    一旁周廚娘看完全程已經笑蹲在了地上。


    第178章 前程   “隻盼我這刀殺雞宰羊這些年,能……


    幽州往檀州去的路是新修的,謝盡之騎在馬上跟著馬車一路走到了關口。


    “謝阿弟,送到此處便行了。”周廚娘坐在馬車上看著謝盡之身後跟著的人,臉上還是笑,“你再送下去,諸葛刺史派的這些人隻怕就要將你搶回去了。”


    謝盡之一勒韁繩,翻身下馬。


    周廚娘連忙從馬車上下來:“行了行了,你我何必做這依依不舍之態?我叔祖不過教過你幾年,叔祖去後是你一力護著我這小雜役,護著我一路當了大廚娘,明明是比我還小幾歲的小阿弟……我叔祖的仇,還是你給報的。”


    她所說的叔祖就是當年那位禦膳房的老太監周顯,申皇後為了在宮中安插親信便害死了周顯,當時的“胡好女”才不過十歲出頭,一麵投了太極宮總管的門下往上爬,一麵想辦法找到了周顯在掖庭當雜役的侄孫女周醬兒,身為“胡好女”的謝盡之先是在聖人麵前得了臉,在禦駕親征的時候照應聖人頗有功勞,回了皇城為了刺探叛軍消息又主動進了上陽宮,後來定遠公東都養病胡好女再次照應有功……隨著他步步高升做到了上陽宮副總管,也讓周醬兒從掖庭的廚房雜役成了尚食局一百八十位主膳之一,等衛薔回東都的消息傳來,謝盡之不願周醬兒再在泥潭中掙紮,便將她調進了宮中撥往定遠公府的名冊之中。


    親手將周醬兒寫進名冊的時候,謝盡之真的沒想過自己會活著離開上陽宮。


    甚至是那日離開東都,他在走出城門之前都在等著石菩派人來捉拿他。


    看著笑容滿麵地周醬兒,謝盡之深行了一禮:“這些年若非有顯爺爺一事在我心中撐著,有阿姊勸慰,有衛小郎君告訴我世上還有天寬地廣的活法兒,讓我能一場夢又一場夢撐到走出來,隻怕我早就成了深宮之中的一副枯骨。”


    聽謝盡之這般說,周醬兒幾乎落下淚來,也隻是“幾乎”,在定遠公府將廚房上下整肅清靜的大廚娘淡淡一笑,道:


    “我既然稱你一聲阿弟,便將你當了至親,若非是你,我也不能從那牢籠裏脫身,論起虧欠,我與叔祖皆是欠了你的,這一輩子換不清,隻能以血肉至親之情充些利息。”


    有力的手指在謝盡之的手臂上捏了一下,周醬兒道:“阿弟,咱們得出樊籠,你胸中那些憋著的,釀著的,藏著的,便都可拿出來了……建功立業,青史留名,你雖半生蹉跎,也還有半生,總能做出些功績留給後人去聽聞。”


    “是,阿姊。”


    周醬兒坐回馬車,頭從側邊的車簾探出來,見謝盡之遙遙目送,她擺了擺手,又回了車裏。


    駕馬車的是幽州府衙的車夫,車行在新路上穩得很。


    “周娘子,我送您去新州州學找崔博士。”


    周醬兒和謝盡之二人到了北疆之後,周醬兒就自稱要去新州找崔夫人,謝盡之執意要護送她,偏偏在幽州被諸葛弘給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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