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在下,晴天在上,中間這位又平凡又威風的女將軍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


    “我們所追隨之人心懷公義,從立下法度便自行遵守。若是連我定遠軍的元帥都不信,這天下可就再無可信之人、可信之事了。”


    施三低下頭,一會兒又抬起來看著那些定遠軍的兵押著人走遠。


    血還在那。


    好像,道理也在。


    施三忽而覺得這天地仿佛都與剛才不同。


    抱著十斤的煤,施三心中突然有了念頭。


    聽說明年長安不到二十的人都可去學堂讀書,她到時候也要去,她得看看剛剛那女將軍說的道理是什麽樣子。


    第198章 收獲   “陳相啊,事情就是這麽巧,如今……


    商州、金州兩地入手,衛薔所占之地已經幾乎要將大梁半包起來,看著懸在牆上的地圖,衛薔的手指從金州一路沿著大巴山往東南劃去,越過了房州、襄州、複州等地到了荊州。


    還有一條路是向東橫穿巴山,從金州直插到荊州西側,荊州扼守水陸要道,在大梁、南吳、巴蜀、楚國中間,昔年南吳先代國主楊生行以十萬大軍攻襄陽,如今的襄陽刺史高叔盛之父高褚守城一月,等援軍趕到,城中還剩足夠一城百姓吃半年的糧。


    若是想打圍城之戰,這襄陽怕是要比太原還難打些。


    不想變成第二個楊生行,就得想出辦法速戰速決。


    正在衛薔沉思之時衛玔兒抬腳走了進來。


    “元帥,有密信來。”


    衛薔抬手接過、打開,看著心上所說,她輕輕皺了皺眉頭。


    她派了兩隊魚腸潛入巴蜀,意欲查清那閬州姓沈的人家是不是不留行首領沈無咎一家,沒想到魚腸剛到閬州就得知那家的沈郎君在守孝之時憂思過度也死了,魚腸潛入沈氏祖墳,卻驚見所有的墓上都沒有字。如今魚腸時時守著那沈家,他們家中隻有一五十多歲男子和四十多歲的婦人,魚腸試探了一番,這兩人手上都是有些功夫的。


    魚腸又私下將這兩人抓了來問,才知道是一對江洋大盜,被人用五十兩黃金收買,在閬州沈家裝孝子賢媳,他們從未見過給錢之人,至於之前死的那沈郎君其實是一個患了癆病的,同樣是收了錢來當孫子。


    魚腸又疑心他們既然是江陽大盜又如何會守諾在這裏守孝,他們說兩人早就金盆洗手,隻想找個地方安生度日,他們入了這閬州沈家以後也算是有了身份的,自然不肯脫逃。


    可這般一來,線索又斷了。


    那主使之人想來是假死脫身,又或者從前就一直不在閬州。


    衛薔早就使人將從前得的沈無咎的畫像描畫後分發各處,如今也沒有消息。


    “家主,湛盧將軍也寫了信過來。”


    “沒什麽要緊事你替我念。”


    “是。”衛玔兒緩聲道:“湛盧將軍說她派人一路護送臨江郡王回洛陽,並未有異常。”


    衛薔點點頭繼續看向地圖。


    衛玔兒在一旁站著,轉頭看一眼外麵天色,道:“元帥,今日冬至休沐,前麵要一起吃湯鍋子和餃子,元主事讓我喊您一起。”


    “冬至?”衛薔一愣,“我都忘了,好,我一會兒便過去,你也一起。”


    “是,元帥。”


    衛玔兒說的前麵正是站了定遠公府正堂的北疆民政諸部的上百人,如今在其中帶頭的除了晏青紅之外就是領長安民部主事的元婦德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天上又陰沉下來,大片的雪花軟軟地落在枯枝白地和定遠公府的屋簷上。


    衛薔穿了一件白毛領的黑狼皮鬥篷走出後堂,一腳踩在了新落的雪上。


    衛玔兒舉著傘要給衛薔撐上,俊眉明目的女子笑著推開:


    “這一點雪落在身上我還覺得清醒了。”


    說話時,一片雪掛在了她的長睫上。


    衛玔兒也收了傘,裹在白色的羊皮鬥篷下跟在衛薔的身後往前走。


    “元帥,從後堂到大堂,從大門到大堂……都好遠啊。”


    走啊走,衛玔兒想起來清歌阿姊說沒事要引著元帥說話,便幹巴巴說道。


    “大門道大堂是我阿父從前檢閱將兵之處,後麵是阿父、大兄和我的練武場。”


    心知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衛玔兒心中悔愧。


    衛薔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三叔公從前當是抱著你來過此處,隻是年紀太小不記得了。”


    她指了指一麵重新砌好的牆:“那院外原本有兩棵櫻桃樹,我每次端午前後回來都爬到樹上去摘櫻桃,有一年大旱,地裏沒吃的,鳥把櫻桃都啄壞了,竟是連幾個能吃的都沒人留下,我氣得要打鳥,阿茵攔住我說鳥也不過是食不果腹,才將櫻桃吃了幹淨,她還畫了一副雀鳥啄櫻桃的圖。”


    衛玔兒順著衛薔的手指看過去,隻看見了一片白地,一摞砌牆剩的磚放在了牆根。


    她想不出元帥氣得要打鳥的樣子,也想不出那個族人口中“恬不知恥”的阿茵族姐又是如何情態。


    元帥看著還很年輕,一點也不想足夠當她阿娘的年紀。


    可那些事已經過去很久了。


    被回去的定遠公府在她的心裏隻是一些好像很久之前的傳說,是祖父的歎息和老淚。


    “元帥,大伯公要為阿……衛鋼討個說法,被我祖父摁下去了,他說您盡管放心,長安衛家上下無人再敢鬧到您麵前。”


    “三叔公仁善。”衛薔仰頭看向天上的雪,“我還真想再多幾顆長安衛氏的人頭,砍給長安的百姓看。”


    衛清歌告訴過衛玔兒當年在雲州的衛氏旁支想要放棄北疆元帥不僅殺了旁支上下,連自己的血親都未放過。


    想起這些,衛玔兒傻傻地看著衛薔,隻知道跟著她的腳步往前走了。


    元帥口中的遺憾竟然真的。


    ……那可實在太好了。


    終於走到正堂,衛薔一進屋子就見一片熱火朝天——十來個麵前就是一個大銅鍋的熱火。


    這些銅鍋是衛薔特許的,定遠公府的後廚離著正堂遠,端了飯過來早涼了,走過去吃也麻煩,正堂附近又不好設大廚房,衛薔幹脆就讓人在正堂一側起了個棚屋,在裏麵擺了十個銅鍋,端來的飯可以放在裏麵熱,也可幹脆煮些麵之類的,長安附近有百姓家做了陰幹的細麵,征服了一大票從北疆來的將士官吏,放在銅鍋裏一煮,再加點青菜肉片,實在令人食指大動。


    如今那些銅鍋都成了湯鍋子,熱騰騰燒了湯。


    衛薔深吸一口氣道:“今日好生奢侈,你們這用的可是羊骨湯啊!”


    一見是元帥進來,眾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元帥!”


    衛薔擺手:“今日過冬至又不是開大會,站起來幹嘛?先喝完熱湯再涮幾片羊肉吃起來是正經。”


    說著話衛薔抬腳也坐在了陳伯橫的身邊。


    “陳相,您可知我為何坐在這?”


    陳伯橫抬起頭看著她:“為何呀?”


    “陳二老爺特意囑咐了不可再使您喝酒,我得看著您,這是其一。其二嘛……這滿桌上下隻有元婦德懂些詩文,我怕您一興起開始作詩,隻能過來摁著您了。”


    這薑假仙兒的外孫女也是個不省心的,陳伯橫也已經習慣了。


    “我從同州忙到長安,也就今日得些閑暇,吃肉喝湯還來不及,哪有心思喝酒?哪有心思作詩?”


    想起自己比從前忙碌十倍,陳伯橫有些悲憤,薑假仙兒不過是傷他的心勞他的神,他這個外孫女兒是要他的命啊!


    悲憤之下,想痛飲一碗酒,端起來卻是熱湯。


    透過嫋嫋熱氣,陳伯橫看見外麵大雪飄落。


    長安的雪,他許多年未見了。


    “衛元帥,今年連京兆在內拿下了十一個州,依我看,您不如休養生息一兩年,招兵買馬,再圖荊州。”


    “十一州?”眼巴巴盯著鍋裏羊肉的衛薔抬眉一笑。


    “當啷”一聲,正堂大門被猛地打開。


    一個穿著青色棉衣的漢子衝進來大聲道:


    “元帥!大將軍薛重私通南吳,懷遠中郎將薛驚河與豐州都護府副都督裴道真、定遠軍純鈞部大隊長衛行歌聯手將其拿下!”


    剛剛還熱熱鬧鬧的定遠公府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最鎮定的反而是衛薔,她站著一筷子撈起肉道:“你一路辛苦,也一起吃飯吧。大家別愣著,鍋裏的肉可要老了。”


    大門重新關上,其他人互相看一眼,抬起筷子往鍋裏伸,眼睛又看向了正坐下的自家元帥。


    西、西北四州……被、被拿下了?


    陳伯橫用幾十年宦海沉浮的涵養逼著自己佯做無事,卻聽衛薔在坐下之際輕聲說道:“陳相啊,事情就是這麽巧,如今是十五個州了。”


    多吃幾口肉!賠死這淘氣孩子!


    大雪飄落,雪花落在簷上階下,給屋脊上蹲著的麒麟披了件件白鬥篷,它們一起看著冷清了許多年的定遠公府正堂重新熱鬧起來。


    冬至也是要祭天頒曆的大日子,過去數年,縱然聖人身子再差,在這一日都要強撐著往洛陽城南郊的天壇上祭天,在刺骨冷風之中強撐一個時辰。


    可今年去祭天的人換成了臨江郡王,不,是晉王趙啟悠。


    趙啟悠沒有祭天所穿的親王禮袍,宮內也趕製不出,他本想找肅王借,沒想到聖人將自己當太子時候祭天的禮袍給了他。


    祭天之後趙啟悠在回城的馬車上就把禮袍脫了換上舊衣,然後雙手托著太子袍進了紫微宮。


    在偏殿足足等了四個時辰,都快到了初更之時,聖人才召見了他。


    “老幺,衣服給你了便是給你了,你何必與朕這般推辭?”


    趙啟悠跪在地上,總覺得這大德殿內隱隱有些腥氣,對著層層竹屏風趴下,他大聲道:


    “啟稟聖人,弟此去北疆不過微末之功,得親王位已是聖人恩賜,絕不敢受此恩寵。”


    趙啟恩斜靠在床頭,身上隻穿了中衣,也看不見趙啟悠的樣子。


    “阿悠,你我兄弟,我為兄長的想給弟弟些許東西,你何至於如此啊?”


    趙啟悠還是跪在地上,磕磕絆絆道:“皇兄為君,弟、弟為臣下……”


    趙啟恩一擺手,一旁的太監將竹屏風撤掉。


    他看著趙啟悠的頭頂,搖頭道:“阿悠,你姓趙,是我大梁龍子龍孫,怎麽總一副卑微之態?朕給了就是給了。”


    趙啟悠不敢在推辭,隻趴伏在地上。


    趙啟恩道:“你在北疆見聞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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