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鬆老了。”衛薔輕歎一聲。


    沒有了蠻族壓製,北疆仿佛也沒有北上之意,烏護各部可謂是群雄並起都想要爭烏護各部盟主之位,在這個時候,息敘卻隻想帶拓遠部內附於衛薔,不願多起爭端,他又有漢人血統,比起草原牧羊自然更想過漢人那般繁華日子。


    可衛薔送去了那許多的東西,並不是想讓息敘再以它們為家財南下逍遙度日的。


    息鬆自然也是知道衛薔是將他當成了分裂烏護各部的刀,所以這內附之事輕易不敢出口。


    想來他是要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將此事做成。


    “給息鬆寫一封信,告訴他我新得了並州、汾州,多了二十幾萬人,糧食吃緊,今年隻能給他五千石糧食。”


    坐在一旁的衛玔兒提筆寫信。


    她身旁坐著一人,正是同光十一年的北疆狀元李若靈寶。


    今年已經十九歲的李若靈寶膚色仍是微黑,也依然瘦高,卻是比從前穩重多了。


    隨著定遠軍步步南下,送到衛薔麵前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同光八年鄭蘭娘跟衛薔說讓她建一如門下省一般可審奏折之處,那時衛薔還說她平時能忙得過來不必專門用人,可等定遠軍攻下青州,民事、軍事在書案上積壓成山,衛薔實在忙不過來了,越霓裳便做主選了幾人來成了元帥府的秘書娘,李若靈寶原本已經被衛薔送到州府去曆練,還是被召回來成了大秘書長,她們沒有封駁審議之權,隻是將各處的文書整理歸納給衛薔決斷,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也得用心細靈慧之人,李若靈寶做了這些年真的是一點差錯也無,搞得衛薔每次想要將她送去主一地之政都被越霓裳、崔瑤和葉嫵兒等人一齊攔了回來。


    李若靈寶也並不想離開衛薔身邊,她家元帥無眠之症幾度反複,她如何能離了元帥呢?


    從前李若靈寶心知自己寫了文書便是救人,如今卻明白世上也有殺人的文書、草菅人命的文書、如覆霜雪的文書、不堪論理的文書,隻有守好了元帥,才能有越來越多救人的文書。


    “再寫一封信給耶律啜裏隻,連著這封信一起給他,讓他給息鬆送去。”


    李若靈寶點頭應“是”。


    當年蠻人迭剌部也曾經想與北疆求和,衛薔隻說他們滅掉了胡度堇可汗,此事才有可談之處,隻此一言,最終令蠻人最大的兩部東逃至室韋和黑水靺鞨處,在天寒地凍之地消磨數年之後,反而是昔年痛罵衛薔為女妖的胡度堇遙輦德傾病逝,遙輦禮先帶著遙輦氏殘部和父汗的人頭向北疆低頭,耶律啜裏隻帶著迭剌部的殘部想要投奔烏護,卻被定遠軍盡數擒拿。


    現下耶律啜裏隻是青州守軍輜重營的小隊長,遙輦禮先在東北做工部尋礦隊九隊的隊長。


    認真算起來遙輦禮先要比耶律啜裏隻高兩級,衛薔卻知道那個努力學習漢文立誌想去北疆大學堂讀書的耶律啜裏隻才是真正的聰明人。


    聰明人會知道為什麽讓他送信。


    將此事暫且揭過,衛薔又打開另一本文書。


    “算日子雪歌已經到了鄧州,寫信給清歌,鄧州城內的魚腸她也可調度,若有意外,務必讓雪歌安然脫身。”


    “是。”


    放下文書,衛薔突然笑了兩聲。


    “也不知雪歌長成了什麽樣子,走得時候還是瘦瘦小小,如今應該是二十六歲了。”


    衛薔大概比劃了一下,十六歲的衛雪歌隻到她的胸前。


    衛玔兒與李若靈寶都未見過衛雪歌,連她的名字都極少聽到,此時就見衛薔坐了下來,口中還在笑。


    “當年顧家找來北疆的時候我著實嚇了一跳,誰能想到鏡湖畔的吳越望族會穿過南吳來到幽州呢?雪歌來我這的時候十一歲,認識的字幾乎比我還多,連霓裳寫文書都是她教得,偏偏不肯說自己姓名,因為我是把她從雪裏挖出來的才叫雪歌,她娘生了病被蠻人扒了衣物丟下臨死還緊緊地抱著她,不然她也沒了。”


    衛雪歌,是被自己阿娘心頭的一點熱血護下來的,也是被衛燕歌領在後麵慢慢長大的,因她識字,還教其他人讀書寫字,不隻越霓裳,連申屠非和符嬋都被她教過,教人寫字換了果子回來再悄悄塞給妹妹。


    “因她身份特殊,自她離了北疆我們便絕少再提了,也幸好有了霄風閣,不然連與她通信也是奢望。”


    李若靈寶抬起頭,今年二十六歲,同光五年便是十九歲,她還偏偏知道一位出身大家的吳越才女,正是這般年紀。


    十九歲為吳越國王講經而名震天下的顧氏明珠——顧微瀾,堂嫂是吳越公主,伯父是吳越副相,堂兄是吳越的鎮海將軍,因父母雙亡一病七年,再現身人前便得大儒讚不絕口。


    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家世,竟然也曾是北疆千裏寒雪中悲泣的一支歌?


    李若靈寶寫文書的手不禁更快了。


    “等過幾年能見了雪歌了定要讓你們見見,我這讓別人代筆的毛病真是從她這出來的。”


    說笑完了,衛薔又拿起一個信封。


    這個就是從洛陽來了的。


    “兩京世家商量著要將裴氏除名,還與其他世家二十萬貫起價競價最高者可得兩京世家之名……真是落魄到隻能賣祖宗家底了,還是學了我的法子,我平白當了個恩師,竟是一點束脩也不得。”


    若是真有兩京世家子弟在此地怕是要委屈死,那好大豐州城、繁茂營州城、還有東西貫通北疆的鐵軌、甚至東北開荒的錢不都是兩京世家出的?


    可惜在此的隻有幾個正在寫文書的女子,不禁都笑出了聲。


    信上的另一件事就要要緊一些,聖後打算在朝中設女官,從明年起停止往北疆送人。


    衛薔的手指在案上輕敲了兩下。


    “將這一段抄幾份,分別送給大學政崔瑤、檀州學政伍晴娘、雲州監察司司長杜明辛、西北四州節度使裴道真,再告訴他們我有意派一人往洛陽作特使,讓他們舉薦得用之人。”


    “是。”


    “再寫信送洛陽,說清兩件事,第一是告知定遠軍已占下並州各處,第二是抓緊招攬欲投我處之人,這封信共分三份,分別寄給魚腸部洛陽管事衛瑾瑜、大梁尚書令薑清玄和薑從蘭。”


    “是。”


    放下信,衛薔輕輕歎一口氣,阿薇在大梁的權柄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令人割舍不下。


    收到姑母的信已經是八月十四,第二日就是中秋了,衛瑾瑜將信收好,將烤好的餅從爐中提了起來。


    “曾外祖,快來嚐嚐我做的餅,這個在北疆叫月餅,是甜的。”


    裹了紅豆和胡麻兩種餡兒的餅聞著就香甜,哢嚓一聲就放在了薑清玄麵前的棋盤上。


    薑清玄抬頭看了衛瑾瑜一眼,隻聽她道:“曾外祖你都一把年紀了下了朝就別對著棋盤算來算去了,再算頭發都該掉光了。”


    “唉,好。”薑清玄拿起了一塊餅,從衛瑾瑜住進來這三年,他算是明白何為一物降一物,想他薑清玄這輩子,前半生是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大名士,後半生是手握權柄的大梁重臣、百官之首,有誰敢在他麵前說“頭發都要掉光了”?


    算了,認命了。


    “吃著不怎麽甜。”他對衛瑾瑜說。


    “可不敢給你太甜了,老人吃甜吃多了不光生病還會掉牙。”衛瑾瑜特意給曾外祖做少放了糖的。


    薑清玄:“哦。”


    似乎是為了讓衛瑾瑜知道自己牙口尚好,三兩口把兵吃完了。


    衛瑾瑜嘻嘻笑著給薑清玄倒了杯茶。


    “明日宮中飲宴,我回來時也晚了,你就去從蘭家過節吧。”


    衛瑾瑜撐著下巴坐在薑清玄對麵道:“我等外祖回來。”


    “你跟我過節有什麽意思?等我教你作詩?”


    眨眨眼,衛瑾瑜笑著道:“我可以教曾外祖練武呀!”


    薑清玄又歎了口氣,心中卻是妥帖的。


    白發人送黑發人他經曆了一次又一次,除了每日與棋盤作伴,能做之事寥寥,再如何的世上神仙,他終究隻是凡人,也想要有個人承歡膝下,從前是秦緒,現在就成了衛瑾瑜。


    瑾瑜從前好像是個很妥當的孩子,現在好像也變得有些似阿緒那般吵鬧了。


    薑清玄覺得是這宅院的風水不好。


    又和薑清玄下了五把五子棋,最後滿地打滾兒換來了四負一勝,衛瑾瑜才回了院子休息。


    夜深人靜,聽見有人敲了二更,躺在床上的年輕女子又坐了起來。


    裝了月餅的布包綁在身上,她翻過尚書令府的外牆,又翻過了坊牆,往肅王府的方向跑去。


    第206章 月光   “你將臉遮起來也好,這幅容貌來……


    聖人在不到兩月時間先封了臨江郡王為晉王,又以國事托之,封為攝政王,當初連紈絝也不如的廢物郡王如今上朝時與尚書令平齊,不管是打哈欠還是打噴嚏,都無礙他的位置。與之相反,當年被聖人甚是愛重的肅王趙啟恒賦閑了許久,直到去年聖後命他代掌大理寺,肅王才再次現身朝野。


    幾年不見,肅王越發冷峻起來,冷得那些原本指望與他結盟與後黨相爭的人都被凍了回去。


    洛陽城中有人搖頭歎道,這趙氏王朝,聖人羸弱,皇子尚小,晉王無禮,肅王無情,難怪偌大江山被衛氏兩個女子占據。


    明日就是中秋,趙啟悠臥房的燈早早滅了,衛瑾瑜熟門熟路地翻牆進了院子,剛站穩便見偌大院子裏隻有院門口亮著兩個燈籠。


    熬到了秋天的蛐蛐躲在青色未褪盡的海棠果下麵鳴叫不休,還有小小的蛾子不肯停歇地撲著燈籠。


    佳節將近,本該到處都掛滿了燈籠,擺了菊花,這王府的主院裏卻似乎沒有幾分人聲,隱隱透著些草長樹野尺蟲滿園的落拓氣。


    從前的肅王府絕非如此,趙啟恒出身富貴,母家也顯赫,舉止用度無不奢華,所住的院落也是精美非凡。


    想來隻有這些被仔細嗬護的海棠樹才能說清短短幾年間這肅王府到底經曆多少變化。


    衛瑾瑜探頭探腦在屋外足足等了一刻都沒聽見響動,小心打開門,她輕手輕腳走到了桌前,還沒等她解開布包放下月餅,突然聽見一聲脆響。


    也不顧其他,衛瑾瑜轉身就往外跑,就聽身後床榻上有人說道:“你好歹讓我看看你好不好,隻依著年節壽誕來給我送東西,你以為我是廟裏的菩薩麽?”


    手抓著門框,穿著黑色短打的衛瑾瑜嘿嘿一笑,道:“廟裏可沒有王爺師父這般臉上結冰的菩薩。”


    趙啟恒已在床上端坐了一夜,他端著北疆來的的點火器站起來,借著一點月光看見了衛瑾瑜白皙的下頜。


    “瑾瑜,你轉過來讓我看一眼。”


    心裏砰砰跳了兩下,衛瑾瑜摳了摳自家王爺師父的門檻慢慢轉了過來。


    “嘿嘿,王爺師父。”


    點火器點燃了燈,又將燈罩蓋上,趙啟恒將點火器放在桌上歎了一口氣,摸了摸裝著餅的布袋。


    “去年皇後從神都苑回宮的路上有人刺殺,刺客被路過的遊俠兒擒下,我那時便覺得你還在洛陽,這些年節壽誕的禮物也並非是你讓人從旁處送來的。”


    舉著燈走到衛瑾瑜麵前,仔細端詳了片刻,趙啟恒長出了一口氣:“我本覺得瑾瑜你文武雙全,隻可惜麵有微瑕,現在看臉上竟是無恙,甚好。”


    衛瑾瑜站著不動,隻看著自家王爺師父仔細端詳自己。


    麵前之人臉頰像一朵春日的桃花,雙眸藏著清泉,額間有一顆紅痣。


    趙啟恒反複看著,突然說道:“你將臉遮起來也好,這幅容貌來洛陽多半被人當女子。”


    能言善道的衛瑾瑜一時竟不想說話了。


    “瑾瑜,你在洛陽行走,用的什麽名姓?住在何處?”


    “我住在正俗坊,王爺師父你想找我隻管去找叫薑魚的,就是我的了。”


    衛瑾瑜一邊說著,越過趙啟恒的肩膀去指那些月餅。


    “這些月餅可是我自己烤的,真的是一片孝心,王爺師父你千萬賞臉。”


    趙啟恒也回頭去看那些月餅:“我會。”


    衛瑾瑜又問道:“王爺師父,我之前給你送的東西你都吃了用了吧?沒丟了吧?”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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