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拎著小姑娘的後襟將她頭抬起來,衛薔笑著道:“我想起來你在青州做文書可是專司為鹽工告狀的,也救了不知道多少人,難道他們也得來你麵前拜拜?”


    南宮進酒搖頭:“卑職沒做什麽。”


    眼眶竟然紅了。


    符嬋忍不住一把將小姑娘從衛薔的身上撕下來:“幸好元帥是個女子,要是個男子……嘖嘖嘖。”


    南宮進酒這才發現自己之前是被元帥抱著的,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要是還覺欠了我的,就多做些事,說不定哪日就是我欠了你的。”衛薔倒了杯水給她。


    南宮進酒連連點頭又搖頭,腦子裏也亂了,把元帥倒給自己的水一飲而盡就坐下來寫文書。


    她旁邊另一個小姑娘小心翼翼地看著衛薔。


    “麟州州學?”衛薔彎腰細細打量看著隻有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小裴盈,你跑出來你阿娘可願意?”


    裴盈一點也不怕衛薔,笑嘻嘻說道:“元帥,我可是考出來的!”


    知道元帥手下文書有缺,各處女學都盯得緊,十月的時候崔瑤索性在各州大考了一次,能進前三的女子可以領一“元帥帳前行走”的職在衛薔手下做兩年文書。


    此事衛薔自然是知道的,她沒想到考得最好的竟然是還不到十七歲的裴盈——西北節度使裴道真和八州學政葉諧兒的女兒。


    小姑娘翹著三根指頭:“一共考了策論、文書、律法三科,我每一科都是最好的。”


    衛薔歎氣,她和崔瑤議定此事的時候也沒想過新來的小文書會立時就成了戰中文書。


    “既然來了,那就來了,跟旁人好好學學。”


    “元帥放心。”小姑娘兩眼發亮,“卑職定鞠躬盡瘁。”


    衛薔沒忍住揉了揉她的頭發。


    又過了幾日,巨闕部拿下海州、湛盧部攻克歸州、駱律陳大行兩人願歸降的消息同時幾乎傳來。


    此時已經是臘月十二。


    臘月十七,衛薔站在江陵渡口,用望遠鏡看著木質的大船從晨霧中緩緩駛來。


    大概六七艘船後,一艘更大的船出現了在衛薔的眼前,這就是荊州水師的主船。


    船上,駱律和陳大行兩人被捆在一起,一個女子冷笑看著二人:“想用我們高家的基業去換你等的富貴?!”


    駱律搖頭:“高娘子,並非是我等有異心,定遠軍鐵騎橫掃天下,想要奪回江陵已是不能,我們二十歲艘船不到六千人,不管是投了南吳還是投了楚都隻能被吞下,歸降定遠公還能換了陶都督安然,若我們真有異心,就該走了才是。”


    陳大行也慌忙道:“是啊高娘子,您想想我們要真是想換榮華富貴,也不必讓……”


    女子正是高叔盛的女兒高船兒,陶粟回江陵與阿父商議軍情,將她留在了船上,不成想定遠軍短短數日就強占了江陵,她知曉消息的時候一切都完了。


    這些天駱律和陳大行兩人一直將她軟禁,沒想到她高家所建的水師又哪會輕易被外人奪走。


    “其餘的船上都是依照這二人所說下船交刀,唯獨大船不靠岸,放小船請那姓衛的女子上來,到時我們一邊開船一邊捆了她,我就不信有她性命在手我們就不能換回江陵。”


    駱律聽高船兒這般吩咐旁人,大聲道:


    “高娘子,那定遠軍手裏可是有能破了城門的火器,縱你計成,隻怕你也跑不了!”


    高船兒笑:


    “我阿父必死無疑,能換了他性命就換了,換不成我就與他同死!”


    江陵城已經清晰可見。


    命人將兩人嘴封了,高船兒走到船頭看向岸上站著的人,想從裏麵找出那衛氏女。


    卻見岸上依稀有不少人做女子打扮,也看不出誰的打扮更華貴些。


    “哼,這衛氏女還真是怕死呢,喬裝得與旁人一樣。”


    前麵船上的荊州兵已經下船交刀,衛薔看向江水中的那艘大船,聽見有人從大船上喊道:“陳將軍駱軍師請定遠軍元帥往橫江號上一觀。”


    符嬋皺眉:“他們沒上岸,倒讓咱們上去,裏麵定有些下作之處,元帥,我命人將火炮運來!”


    衛薔道:“我先去看看。”


    她坐上一艘小船到了大船前卻沒上船,而是從距離船邊十丈之處又轉回了岸上。


    “嗯,運炮來。”


    衛薔將手籠在袖中仿佛看熱鬧一般說道。


    第230章 戲雪   “衛家女想要保趙家人的命,真是……


    見岸上從北邊來的蠻子們沒有要上船的意思,高船兒眉頭緊縮。


    她身後一親信小聲道:“大娘子,咱們不如帶船南下,進了洞庭湖再無人與我等為難!”


    高船兒搖頭:“我是高家女,怎能淪為水匪之流?這衛薔本是公府後人,卻與匪類為伍,就算襲了國公爵也不過是賊女,不承父誌不嫁人,這哪裏還稱得上女子?”


    她心意已定,要麽挾持了衛薔換回荊州和父夫,要麽就死在江水裏罷了。


    親信看了她一眼,暗暗搖頭。


    又過了半個時辰,小船裏的人幾乎都下完了,高船兒一直讓人呼喊請定遠公上船,卻見有八匹馬拉著鐵車出來,一輛又一輛。


    鐵車上氈布掀開,四塊大石中間有一黑漆漆的巨物。


    陳重遠帶人在地上挖坑卡住車輪,又把四塊大分別卡在車輪的後麵。


    如此往複,六架火炮直直地對著“橫江號”。


    “那是何物?”高船兒心中驚覺,連忙命人轉舵開船。


    岸上衛薔看著“橫江號”,笑著道:“先給船尾來一炮。”


    “是!”陳重遠親自轉動炮筒,裝好鐵彈向西側船尾放炮,一聲巨響,船尾被炮彈打出了一個大洞。


    衛薔身側有一老者,是荊州船塢的老匠人,也是他主持造出了堪稱大梁第一戰船的“橫江號”。


    “蔡老,你看這一炮,花多少錢能修好啊?”


    蔡老長出一口氣,定遠公到了江陵城的第二日就命他為荊州定遠船廠的管事,一月兩吊錢不算什麽要緊的,卻是比堂堂國公的俸祿還多出六成,家中孩子都可讀書,也沒人看不起他們,反而人人要稱他一聲“蔡老”、“蔡管事”,船廠上下他皆可決斷。


    就算被高家奉為座上賓,蔡老也沒經過這種日子,從前管事是高家的人,他造了一輩子的船也要跟那完全不懂船隻知道逞威風的管事爭辯,到底是個低人一頭的,他的兒孫也注定了做個造船的匠人,如今卻不是了。


    “回元帥,這一下船必會進水,修船的花費沒多少,隻怕這船到了明年三月才能再下水。”


    衛薔不說話,她心疼了。


    陳重遠小心翼翼把炮筒降了了回來,不說話。


    冰冷的江水中,衛清歌將劍用油布包了,帶著五十承影部兵士潛向“橫江號”。


    高船兒在船上驚慌不已,船後破了個洞,水正湧進船艙。


    “那、那就是火炮?!”她聽說過定遠軍用火炮將吳兵打得抱頭鼠竄,卻一直覺得是吳兵無能,今日才知道這到底是何等利器。


    江水翻湧,船工們紛紛從船底跑出來或者跳進水裏,北岸離著船不到二百丈,被定遠軍抓了也好過死在船上。


    跑步聲,驚呼聲,慘叫聲,被關在船艙裏的駱律和陳大行幾乎能聽見船裏進水的聲音,互相看了一眼,他們眼中皆有絕望之色。


    沒有人聽見一個鐵鉤勾住了橫江號船尾左舷。


    ……


    “我不懂。”看著高船兒的證詞,裴盈看向自家元帥,“如果我是她,就算去洞庭湖做水匪也是出路,為什麽一定要用那等沒有後路又不精妙的計策回江陵呢?”


    “因為在她心裏最要緊的是她的阿父和郎君,並不是她自身。”回答她的是李若靈寶,“世上如她這般想的女子數不勝數,人們將她隻做依附男人的物件,她們自己也這麽想,無論如何是缺不得男人的。”


    裴盈瞪大了眼睛。


    她八歲就來了北疆,無論是崔學政還是她阿娘阿娘,又或者其他的夫子都教她們以德行立身,做對北疆、對天下有用之人,她可從沒想過自己是個什麽離不得男人的物件。


    衛薔看完了手裏的文書,笑著看裴盈:“你以後要為官,所做之事裏定有一件是將這等心思從女子身上拔出來,也讓男人們不作此想。”


    裴盈點點頭:“人怎可這般想呢?元帥,我的同窗她們定不會這般想,等她們長大,想來世上就沒多少女子這般想了吧?”


    南宮進酒冷笑:“阿盈,你以為世上隻有書院?現在有些女孩兒五六歲進學,一直讀到書院,十六七歲時家裏將她當大人了,就日日催她成婚,將相夫教子一事當她一生唯一之重責,書院花了那許多力氣,也比不過父母耳濡目染,什麽律令文書學到最後都成了扶家中男人上進的本領,可是無益於世呢。”


    李若靈寶歎了一口氣:“移風易俗說起來易,行起來難,麟州已經是定遠軍發跡之地,女子從書院出來便不可再上進做起家中賢妻的事也不勝枚舉。”


    “所以凡是將妻子關在家中不讓出來做事的都稅賦加倍,又或者逼迫女兒退職的,其父也稅賦加倍,與不讓子女上學的等同。”


    衛薔一邊批注文書一邊接著說道:“所謂移風易俗,自然是要以法來改人之心,改法並非是抹去,而是倒置,從前不讓女子成婚的父母受責罰,現在就是不讓女子讀書的父母受責罰。又比如《唐律》、《梁律》中弱告強要先受刑責,我既然說了人人一等,就要將此法改過來,弱告強,妻告夫霸產毆妻,子告父不仁毆子,徒告師克扣強迫,下屬告上官貪汙霸淩,女子告男子犯了淫罪,凡是能說出何時何地的,強者先受十杖……讓強者先知這法並非為護他們而立,自然是越處高位便越小心。”


    裴盈驚歎:“原來元帥立法時是這般想的?那、那若是出了誣告之案,豈不是動搖法本?”


    衛薔換了一本文書:“天下是強者多還是弱者多?弱者有冤不得聲張,才是真正動搖法本之事,至於說誣告,等誣告案多過實告案那一日,這律法自然有人去改,但為政者不能因強者之聲能聽見就恍惚覺得誣告案更多。”


    小姑娘聽懂了。


    “元帥,《安民法》是法為弱者立?”


    “是法為眾生一等立。”


    說完,衛薔將手裏的文書放下。


    “長安和同州已經往襄州、鄧州、安州、複州一帶送了四百餘官吏,於成竟然還在絳州跟我哭沒人,他是跟孫幺兒學會了?”


    說完,衛薔先笑了:“我原本不知道安排誰來做荊州刺史,孫幺兒倒是合適,他在蔚州窩了這許多年也該動動了,我調他來荊州,他定會帶著人手過來。”


    李若靈寶她們知道蔚州刺史孫幺兒最是個吝嗇的,聽元帥要將這麽個挖地找人才的派來荊州,忍不住都笑了。


    “元帥,長安吏部來信問是不是將京兆尹調走了,新京兆尹派何人過去?”


    衛薔搖頭:“不換,京兆尹還是元婦德做,明年我會派兩州刺史過去,現在京兆尹元婦德兼領鄧、襄、安三州事。”


    讓一個人管四個州在衛薔手下並非新鮮事,西北四州節度使裴道真也是一個人管四個州,卻沒有像京兆尹元婦德這般跨著這般遠總領四州,還隻做幾個月,一看就知道元帥並非是要給她升官,認識讓她多做些事。


    幾乎可以說的為難了。


    李若靈寶看了元帥一眼,元帥與她在史書上見的君主們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不玩弄權柄,要說她是為難元婦德,不如說是磨礪。


    先是將在梁朝當相公的陳伯橫教導元婦德,又刻意磨礪,元帥真的是極看重那位北疆第一狀元。


    “元帥,越管事有信。”


    這封信既不是藍封也不是紅封,衛薔打開一看,又將這信收了起來。


    再就是在太原的並州刺史伍顯文來信,最近有不少世家給陸蔚寫信問可否到並州小住,伍顯文將這些信收了起來沒有回信。


    “瑾瑜在洛陽是把世家的膽子都嚇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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