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清楚,卻能想到此時林昇的樣子,定然神采飛揚,雙眸有光,她能將這世間看得清明,卻從未用這清明傷人,更不許自己自憐自艾。


    這麽多年,實在是從未變過。


    這世間得有此人,是碌碌蒼生之幸。


    懸鉤子酸酸甜甜,沈秋辭眯了眯眼睛,隻吃了兩顆,剩下的被他小心收在懷裏。


    接下來幾日,林昇果然如她所說那般日日都牢裏看他,懸鉤子沒了,她就能帶著從山上摸來的野枇杷來看他,她自己也不知名姓的小野果皮極薄,不小心就將顏色染在指尖,也是甜的。


    甚至有木頭做的枕頭和一盞油燈。


    白色的髒袍換了下來,還有新的絲帶幫他遮著眼睛。


    第四日,沈秋辭在林昇走後小心地吃完胡餅,摩挲自己的雙手沒撿到一顆胡麻,這才站了起來。


    “金烏。”


    他對問詢而來的訊官低聲說,


    “金烏是南吳右牙指揮使徐厚善,不留行是他奉吳主之名所建,他有一養子徐奴兒素得吳主恩賞,正是吳主放在不留行中的眼。當年我墮入漢水,正是徐將軍救我,那之後我便成徐將軍手中之棋子。”


    白紗之後,沈秋辭眸色沉沉。


    沒有林昇,天翻地覆他可與萬裏江山同死,血侵江海也無妨。


    這世上還有林昇,他就要活下去,清清白白入她眼,不染血汙。


    徐厚善,就是最好的替死鬼。


    ……


    徐厚善,身無戰功,卻是被楊源化稱作自己“帳下英雄”,工於謀算謹慎寡言,仿佛從不與南吳文武相爭,之前楊源化假作重病斬殺了自己手握大軍的弟弟,這徐厚善在其中頗有些動作。


    “楊源化讓徐厚善收徐奴兒為義子,正是十一年前,與不留行創建時候相當。”


    “嗯。”衛薔解下自己身上的皮甲,雙臂展開伸了個懶腰,“他突然交了個‘金烏’出來,是想換什麽?”


    板著一張臉的女訊官正是總領大黎定遠軍勝邪部的衛雅歌,她將皮甲掛起來,說:“他要去金陵,看南吳如何覆滅,他知道南吳皇宮通向太湖的幾條密道。”


    “我記得《西遊記》裏有一出戲,講的是六耳獼猴假作美猴王孫悟空,要去做那西天取經的真佛,咱們這群座上羅漢要看的‘真假金烏’。”


    衛薔笑了笑。


    “耽誤了這些日子也夠了,金陵城外吳軍被打得七七八八,我也該過去看看了,順便帶上他。”


    衛雅歌立刻道:“我去知會清歌,讓她派人和您一道。”


    “她手裏承影部的人都認識我,一言一行都是破綻,多雲寨的易笙正好帶著人在荊州,我還沒來得及見,就讓易笙一個人來見我,再讓她們和我一道去金陵。”


    衛雅歌應了一聲,臉上更像是快被凍裂的鐵板了。


    衛薔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沿途都是定遠軍,你還怕我出事?”


    “卑職豈敢擔心元帥?”衛雅歌肅著臉一本正經地陰陽怪氣,“元帥英明神武武功蓋世,不過區區以身犯險小事罷了,卑職不敢擔心。”


    衛薔倚著她的肩膀低聲道:“羌人之亂死了兩萬多人,至少一半得算在不留行的頭上,為了挑起定遠軍與南吳血仇,不留行複州百姓屍橫遍野,這些皆是血債,前有毒,後有疫,若是不將其連根鏟除,哪怕是害人之法流向別處,咱們安民定遠皆成空話。”


    長刀在手,衛薔直起身子垂眸一笑:


    “那金烏,我必殺之,不留行中管他什麽鳥,我必鋤之。”


    第251章 老竹   “唉,時勢變換,運道浮沉,連這……


    兩尺長的鐵鏈碎碎作響,銬環比沈秋辭的腕子寬出了半寸,低頭仿佛是看著被鎖上的手腕,沈秋辭笑著問:


    “能否讓我先沐浴一番再上路?”


    “要沐浴也先出去。”拎著鐐銬林昇笑著把另一頭鎖在了自己身上,“我在外麵客舍包了個小間,燒了熱水,你洗完了,吃點東西,咱們過了晌午再上路。”


    沈秋辭直愣愣看著鎖住兩人的鐐銬,嘴角不由自主翹了起來。


    “怎是和你一起?”


    林昇拽了拽鎖鏈,麵色如常:“承影部的差事暫時停了,送你去一趟金陵,我也再尋點兒功勞回來。”


    她走在前麵,拉著沈秋辭走。


    沈秋辭被拖著走了幾步,再回過神來跟了上去。


    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的衛雅歌看著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去,心中忽有一陣怪異之感。


    “管事,我們也該走了。”


    “嗯,去承影部駐地。”


    衛雅歌又抬頭看監獄的大門處。


    沈秋辭這般想要為自己脫罪,難道是為了家主?


    若他真是金烏,從前的翻雲覆雨,如今的李代桃僵……豈非是兩次自尋死路?


    一次死在身,他之罪孽罄竹難書,必有刀兵加身,梟首以示眾的那一日。


    一次死在心……宛若一個笑話。


    可千萬別是如此荒誕離奇。


    掌定遠軍中刑名的女子在心中暗道。


    這世間不該有這般的笑話。


    林昇真的備下了一處給沈秋辭沐浴更衣,浴桶旁還有一木盆讓沈秋辭洗頭發。


    “知道你好幹淨,這是過年時軍中發的新皂,還沒用過。”一邊說著,她拉著沈秋辭的手臂讓他摸了下浴桶旁放的皂塊。


    熱氣蒸著沈秋辭的臉,讓他耳頰都泛起了紅。


    “我是目不能視光,仔細看是能看見的……”


    沒有被鎖住的手摸著浴桶,沈秋辭苦笑:“你先出去。”


    “我就在門外。”


    林昇解開自己那頭的拷環鎖在了浴桶的把手上。


    “新衣在榻上,看不見就坐在桶裏別動等我來拿給你。”


    “好,你先出去。”


    “長了十幾歲怎還這般扭捏?”林昇哈哈一笑,轉身走出去,半掩了門。


    沈秋辭並未急著下水,先將自己臉上的絲帛解了放在洗發的木盆裏單手搓了搓,還小心抹了一點皂塊,幹凝的皂塊帶著桂花香氣,南吳的達官貴人也未必能得了。


    最後把洗淨的絲帛小心綁在手腕上,沈秋辭才寬衣下水。


    過了約有一刻,沈秋辭低聲對著門外道:“我洗好了,隻是……穿不得衣裳。”


    林昇果然等在門口,轉身進來打量了他一番。


    因要趕路,她備的是青色衣袍,穿在沈秋辭的身上略有些空蕩。


    一隻手被拷在浴桶上,半邊衣衫都還隻是掛在身上,也不知沈秋辭廢了多大周章,好歹是將褲子穿上了。


    一頭烏黑長發隻鬆鬆係在腦後,幾縷碎發遮在額前,襯得沈秋辭又小了幾歲。


    林昇替他將鐐銬解了,又替他將衣衫拉上。


    “還以為你是精瘦,沒想到這臂膀也頗結實。”


    沈秋辭斂衣赧然:“虎口求生,假作綿羊,能自保的本事還是要有些的。”


    “是麽?”


    林昇低頭一笑,手中銀光一閃,沈秋辭兩步退開,手中的衣帶一轉,係住了攻來之物,原來是劍鞘。


    潮濕的發尾這時才在青衫上打出一道深色的痕跡,沈秋辭抬起頭:


    “你帶的是這把劍?”


    “承影部的差事停了,自然不能用承影部的刀,恰好勝邪部把這把劍給了我。”


    劍在林昇的指間轉了個圈兒。


    沈秋辭低下頭。


    十二顆寶石,九顆金珠,他不必看也知道。


    劍鞘是從土裏挖出來的,他找來名匠沿著原本的花紋雕琢,重新鑲上寶石。


    劍是在漢水邊的當鋪、鐵鋪一家家問過去買回來的,淬火打磨熠熠如新。


    十幾年來,沈秋辭抱著這把劍方能在這渾濁人世得一絲安眠,今日,它回到了與沈秋辭最初相遇的地方。


    “好,真好。”沈秋辭低著頭重新整自己的衣衫,聽見自己的聲才知道自己將無盡的歡喜凝成了短短的三個字。


    又過了片刻,衣衫齊備,鞋襪穿好,他終於能笑著調侃:“你現下定是與當年的林大俠一般無二。”


    林昇一聲長歎:“唉,時勢變換,運道浮沉,連這天下都變了樣,唯獨我風流依舊,實在是……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剛站起來的沈秋辭笑出了聲,手扶著身側床柱,幾乎要笑倒在榻上。


    瘦高的女子走上前拉住他的臂膀:


    “髒衣由得旁人處置,走,我帶你去吃烤肉胡餅,那店家是從北邊遷來的,味道比起北疆的也不差,吃完了咱們還得跟同行之人匯合,今日怕是得趕路到人定之時*。”


    重新站在天光下,一切仍是晦晦不明,可隻一條鎖鏈鎖了自己和林昇,沈秋辭的眉眼皆是被帛帶遮住的舒展。


    他聽見了四月的鶯啼。


    翠葉生發。


    新花將綻。


    林昇穿著勁裝皮甲,外麵罩了鬥篷,兩人並肩,也無人能看出是被鎖在一起的。


    偶爾手指和臂膀隔著鬥篷撞在一起。


    人間就是好人間。


    ……


    洛陽城中,天下第一才子、南吳聖台大學士謝引之笑著道:“衛氏建黎,已是梁國叛逆,本使實在不知梁國竟衰微至此,滿朝文武在列竟無一人敢提出兵伐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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