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愛,這是你的獎品!”


    獎品一個硯台,硯台上有一條活靈活現的白魚,魚頭正中有一抹紅。


    顧予歌看見那條魚真的活了,然後跳向了自己。


    “何止六國封相,阿茵會成為改變這個人間的人,定遠鐵騎所至,槍炮所指,都是她給予這個人世的。當初的簽文,是她給你的祝福,僅此而已。一個做姐姐的希望自己的妹妹攜龍乘鳳,瀚海采珠,你不想去嗎?”


    說話的人是……阿薔?這是過去了多少年?


    仿佛置身濃霧之中,霧氣散開,顧予歌看見一條長長的路從自己的腳下蜿蜒出去。


    “等到……北疆的織棉賣到了嶺南最偏遠的山裏,嶺南的荔枝也進了北疆的街市,等渤海國能種出最好的米,崖州種起了能做車輪的樹,等有異域的商人過玉門關而來,駝鈴聲響在尋常街巷,再清貧的人家亦是想吃米便吃米,想吃魚便吃魚,等如你一般的小姑娘從小便可和如今家有薄財的男子一般讀書習字為官做宰。紙筆通行天下,一本詩書,江山內外無人不能讀。到那時,我自然整天吃團油飯,還要兩隻羊腿來配。”


    “這是我應了你顧師的。”


    她看見路上鱗次櫛比,人來人往,南北通貨,無處不有。


    “我想起了乾寧十五年,我本意是趁亂去長安找我兩個妹妹,可我二妹那時已被人帶走,我小妹隨我外祖來了洛陽,我遇到了一個人,名為顧予歌。”


    “那時我也正迷惘,手中有兵,又覺得這些兵似乎更是匪類,能殺蠻族,也不知道能殺到什麽地步,我是為誰殺敵呢?為給祖輩留下的定遠軍報仇嗎?顧予歌用一夜給我講了個故事。她告訴我,能夠擊退蠻族的不是一支軍隊,而是百姓,以手中的兵刃保護百姓,讓最羸弱窮苦的百姓也知道如何能過得更好,給他們刀兵和書本,讓他們也變得強大起來,他們自然會為了保護自己而對抗敵人。”


    她看見高牆之下萬軍齊發,稼軒之間農婦讀書。


    “我那時年少輕狂,自認身有戰功,殺的蠻族比顧予歌見過的都多,更想聽顧予歌講那些生財之法,可等我回了麟州……我麾下兵士劫掠了八十女子充作軍妓,我起初不知此事,麟州百姓見我如見豺狼,我途徑一村落,那裏有一姓方的獨腿老兵,他曾是我祖父身側親兵,也教了我不少帶兵之法,可我那日再去,整個村子已成焦土,為了保孫女不被劫掠,那老兵被活活燒死在自家屋內,給過我胡餅的李娘子,給我唱過歌的方家小娘子……我難道不想護住他們麽?可我隻離開不到十日,他們就死在了我的部下手中。也在同日,臨近另一村為自保,以毒草殺了五十兵卒。”


    “無軍法,不如無軍,不知為何而戰之軍,不如不戰。”


    她看見軍法立人頭落,令行禁止,以同袍之性命為始。


    “你胸中有枝筆,能救千萬人。眼下不信也不要緊,以後總會信的,一點點做該做之事,做應做之事,有一日,你便會察覺自己已成了那樣一支筆。”


    她聽見衛薔對別人這般說。


    “你胸中有柄刀,能救千萬人,一刀活蒼生,一刀救百姓,一刀開民智,一刀換人間,真正活人刀也。”這是她對衛薔說過的話。


    於是世人有誌,有共濟之心,有求真之勇,向著能救千萬人的生路奔去。


    “以煤燃於下,熱氣頂於內,可使鐵車沿軌前行百千裏而不需騾馬之力,阿薔,這便是顧予歌說的‘火車’!這就是顧予歌說的火車!”


    黑漆漆的火車緩緩駛出,越來越快,越來越大,去往遙遠的遠方。


    “我是你的顧予歌,也是你的阿茵,這一生有你做摯友,做姐妹,是我的最大幸事。我們的前路要你一直走,也請你一直走下去,那個坐火車一個白日可從幽州到嶺南的世間,那個眾生樂業的人間,那個我坐在設計室裏計算建築參數的人間……我真想你親眼看看。”這是她曾經說過的話。


    “顧予歌,阿茵,你想讓我見的,我正往,我所正在做的,也想讓你看看。”


    “國號就是大黎。”


    “我不做皇帝。”


    “荊州。”


    “南吳。”


    “建水師。”


    “誰需要我們,誰正遭受不公,誰就是我們黎國之所向。”


    薄薄的信紙重若千斤。


    洶湧浩蕩的火焰將隨著散布天下的星火而起。


    雪地上有人灑熱血。


    廢墟中七千個女子齊斷發。


    她都看見了。


    “阿茵做了許多許多事,離開這,你會一一看見,她把她的夢在鑄在了黎國的每一寸疆土裏,鐵龍一般的火車,比巨魚還大的船,看不見盡頭的路,救人性命的藥,啟人心智的書,還有,我的刀。”


    “你不信我說的,我帶了個孩子來,她叫阿野,隻是一個尋常少女,她講的每一點黎國的好,你都能聽見阿茵。”


    “‘心王……加冕,萬春……不老……’”


    “何止六國封相,阿茵會成為改變這個人間的人,定遠鐵騎所至,槍炮所指,都是她給予這個人世的。當初的簽文,是她給你的祝福,僅此而已。一個做姐姐的希望自己的妹妹攜龍乘鳳,瀚海采珠,你不想去嗎?”


    “阿茵說,這世上有一個國,百姓當家,百姓做主,人人一等,男女無別……初聞之時,我於濃霧中見晴天,隻覺幻夢,阿茵將重雲撕了一條縫,讓我看了一眼不甚真切的模樣。阿薇,她們就是那天。”


    她看見握著刀的手鮮血淋漓,指著最困苦百姓的手指堅定不移。


    “女子承受著格外的壓迫和桎梏,每一個走向公道的女人,她們最初的不公,就來自她們的血親,是父權,又不止是父權,是她們的兄弟、她們的來日、她們的降生,皆是不公!她們會成為這世上最需要公道,最勇於求公道爭公道之人。”


    “公道,在我的手中刀,也在你們的心中,你們想要,它便在,你們想要而不得,還有大黎!”


    “大黎的第一任國相,她叫顧予歌,她叫衛茵,何其有幸,我衛薔與她作摯友,與她作姐妹。”


    濃霧漸漸重了,顧予歌突然看見一個恍惚的影子。


    “予歌,你給我看了天,我走了一生,到今日,無悔無愧,有笨拙處,你別笑我,我本就是個該當遊俠兒的性子,憊懶是有的,可我盡力了。”


    “阿茵你別聽她的,她欺負妹妹的本事可是厲害的緊!”


    “阿茵你造的船可太厲害了!我種出了你說的玉米。”


    “阿茵你看!阿茵你看見了嗎!”


    我看見了。


    淚水流下,顧予歌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床上。


    “小鴿子快起床,今天咱們要去參加書法比賽。”


    “哦,我起來了媽媽。”


    下床站好,顧予歌轉頭,看見自己的床頭擺著一個硯台。


    硯台上紅點白魚栩栩如生。


    “我看見了。”她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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