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處地方,哈爾米亞都出現過。


    他早前從未將這幾處地方連在一起看過,眼下的地圖是最全的,就連這幾處城池之間的線路都有。


    這幾處近乎沒有任何聯係,而且也不順路,哈爾米亞不會無緣無故去到這幾處地方,一定是有什麽緣故。


    他也不應當對燕韓國中這麽熟悉……


    許久之前就有的念頭再次浮上心頭。


    這一路,有人一直帶著哈爾米亞,帶著哈爾米亞去各個地方,也帶著哈爾米亞同譚進,陳憲,他,甚至曲邊盈或陳修遠會麵……


    這個人很熟悉燕韓國中,也很熟悉怎麽避開搜捕。


    這個人,早前還放過了薛超和郭子曉……


    沈辭眉頭微攏。


    遂又想起在曲城時候發現的柳土殘渣……


    等這次薛超,郭子曉和小五回來,他要再詳細問問當時的情景,他應當忽略了很重要的東西。


    沈辭思緒間,眉間處忽得一抹冰涼。


    他回神,是陳翎握著折子的一角輕輕點了點他攏起的眉頭,“想什麽呢,沈將軍,想得這麽出神?臉上就差寫著‘我在出神’幾個燙金大字了……”


    他低頭看她,低聲道,“我這是可以說話了嗎?”


    陳翎忍不住笑,折子從他眉間緩緩落在他下顎,漫不經心道,“嗯,就一句。”


    沈辭認真想了想,溫聲道,“沈辭喜歡陳翎。”


    陳翎微怔。


    他的聲音溫和,如玉石醇厚,又如春燕掠過湖麵,泅開些許漣漪,輕輕漾著,不多不少,剛好夠觸及心底柔軟處……


    “再說一句……”她美目看他。


    沈辭抱起她,認真問道,“陳翎喜歡沈辭嗎?”


    陳翎眨了眨眼,修長的羽睫輕輕顫了顫,分明已經再熟悉不過,但他問她的時候,她還會怦然心動,也會臉頰微紅。


    她從他手中接過那張地圖,轉眸避過,“方才在看什麽?”


    沈辭看了看她,收起眸間期許。


    她坐起,他也坐起,她本就坐在他懷中,他下顎剛好能放在她肩上,他伸手攬起她,指尖連續指向地圖上的幾座城池,平靜道,“我剛才在看,哈爾米亞分別在立城,懷城,曲城,還有搖城這幾處地方出現過……我之前沒將這幾處城池連在一起看,阿翎,你看,這幾座城池之間並不順路,哈爾米亞不是因為逃跑胡亂去的這幾處地方,他也不會無緣無故去到這幾處地方,他不應當對燕韓國中這麽熟悉,是有人引著他去的……”


    陳翎也順著他指尖的幾處地方看去。


    她也一直覺得哈爾米亞和陳憲的事情有古怪,陳憲一人謀劃不了此事,他背後一定有人。


    她昨日聽邊盈說起哈爾米亞的時候,會莫名覺得在燕韓國中照應哈爾米亞和陳憲的,應當是同一人……


    眼下聽沈辭再一提,更覺有人在其中穿針引線,或是說渾水摸魚,遊走在幾方勢力之間,膽大心細,亡命之徒……


    陳翎蛾眉微蹙,耳旁,是沈辭的聲音,“我擔心立城會出事,已經先讓韓關回立城了,但哈爾米亞這根線越牽越廣,心中總有些不踏實。”


    ——沈辭是劉堅劉老將軍帶出來的弟子,不過四年,就在西邊站穩了腳跟,陛下可以信賴他,但不能一直放他在邊關做封疆大吏……


    陳翎微怔。


    耳旁,沈辭的聲音繼續著,“哈爾米亞統率了西戎西邊的五個部族,無論他有什麽動作,最先波及的都會是西戎東邊的這些部落,立城同東邊這些部落臨近,西戎的任何異動,都會影響到立城邊關,我是擔心,哈爾米亞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西戎東邊這些部落……”


    沈辭說起立城之事時,專注認真,也一絲不苟。


    整個立城邊關的情況都了然於心,也都清楚哪裏會有風險,所以心底擔心。


    陳翎看他,他也沒覺察,而是目光落在立城附近,沉聲道,“我在想,哈爾米亞如此狡詐一個人,會不會借燕韓生事,利用燕韓同西戎東邊這些部落的摩擦,坐收漁翁之利?”


    言及此處,他才詢問般看她,應當是想聽她的意思,卻見陳翎一直在看他,他方才太過專注,一直沒發現……


    “阿翎,怎麽了?”他錯愕。


    他話音未落,她已經跪坐起身,親上他唇間。


    他意外,也詫異看她,他方才在同她說哈爾米亞和西戎部落之事……


    “阿翎。”他喚她。


    但陳翎沒有理會,他也不知何故,她闔眸親他,指尖也撫上他頸後,他頭皮一陣酥麻,旁的事情都拋到腦後。


    他攬緊她,她跪著,他坐著,兩人相擁而吻,她頸邊的青絲垂下,正好撩撥在他心口。她稍稍前傾,他被她推倒在小踏上,她俯身,正好撐手在他兩側,聲音不容置喙,“方才問了什麽,再問一次。”


    他才想起,眼下的場景,他喉間微聳,低聲道,“你喜歡我嗎?有多……”


    話音未落,她打斷,“喜歡,沈自安,我喜歡你,小時候是偷偷喜歡,泛舟時也偷偷親過你……”


    他似是也想起同一件事,眸間裏帶了繾綣。


    她當時是親了他,在他睡著的時候。


    小舟在水波中悠悠蕩漾,她假裝看書,拿手中的荷葉逗他……


    四目相視裏,兩人的記憶重合在一處,就連呼吸便都似安靜下來,她繼續道,“自安,留在朕身邊,哪裏都別去,什麽都別管……不回立城,不管哈爾米亞,同朕和阿念一道回京,邊關的事,你都不要再管……”


    他愣住,再度詫異看她。


    她也雙唇貼近他唇畔,輕聲道,“自安哥哥……”


    他眸間沉淪。


    “好不好?”


    “好,你說什麽都好……”


    她心底微舒,眉間的愁容散開,俯身同他親近。


    先前在耳房便歡愉過,他有未盡的念頭,眼下她主動奉承,他迎合。


    案幾上的清燈“呲呲”作響,在小榻一側的地麵上,映出交織起伏的光影,壓低的呼吸和輕歎聲隨著燈盞上的火苗壓抑和揚起,終於,在他死死扣緊她十指時,塵埃落定……


    接連折騰了她兩日,他抱她出耳房的時候,陳翎就已經睡著了。


    他放她回床榻,也牽了一側的錦被給她蓋好,又坐在床沿邊看了她好些時候。


    她是睡著了。


    但眉頭微微攏著,是明顯藏了事情。


    方才她就走神了兩三次,他不會覺察不出……


    她有心事。


    沈辭俯身吻上她額頭,她也沒醒。


    沈辭起身出了屋中。


    啟善還守在苑中,見了沈辭出苑中,躬身道,“沈將軍。”


    沈辭輕嗯一聲,但凡他在陳翎這裏,都是啟善在值夜,他清楚啟善知曉他同陳翎之間……


    從聊城到淼城的一路,都是啟善跟著他和阿念,沈辭同啟善早就熟路,眼下,也似想起什麽一般,駐足問道,“陛下今日……有什麽事嗎?”


    啟善莫名,“沈將軍是問?”


    沈辭是想起她方才皺著眉頭,應當是睡前還有心事。


    他也是隨意問問,不清楚啟善是否知情,但見啟善這幅模樣,沈辭又笑道,“沒事了,我先回了,陛下歇下了,有事讓人喚我。”


    啟善拱手,“是,將軍。”


    沈辭轉身出了苑中,啟善看了看天色,知曉沈將軍是特意離開,不給陛下這處添麻煩的,今日晨間陛下便起得遲了,相爺也遣人來問過,他都拿陛下昨晚飲酒搪塞過去了,沈將軍未留下也是對的……


    陛下同沈將軍的事,旁人自然是知曉得越少越好。


    在東宮的時候,陛下就同沈將軍親近,陛下夜裏看折子都晚,眼下這個時候離開,算不了什麽,再遲便不同……


    沈辭出了苑中。


    陳翎的寢苑是特意在整個平南侯府最安靜偏遠之處,沈辭離開苑中,去往侯府大門處,要經過後院長廊處。


    行至此處時,忽然抬頭,見是侯夫人在長廊處的暖亭內飲茶。


    “姑母?”他出乎意料。


    這個時候,姑母應當歇下了,不應當在此處飲茶,而剛好,他來的方向是……


    沈辭心底隱約覺察。


    侯夫人放下茶杯,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溫聲朝他道,“來了淼城好幾日,一直沒時間好好同你說說話,自安,眼下有空嗎?”


    沈辭頷首,“好。”


    侯夫人屏退最後,姑侄兩人繞著侯府中的平湖散步。


    眼下時間不算晚,平湖邊的燈盞都亮了,周圍很安靜,也映出平湖在秋日裏特有的景致。


    沈辭拎著照明的小燈籠,走在侯夫人一側。


    侯夫人低聲道,“自安,你在邊關四年,姑母一直沒見過你,眼下好容易見一麵,後日你又要伴駕回京,姑母舍不得你。”


    沈辭知曉姑母擔心他。


    “姑母。”沈辭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繼續道,“你母親過世得早,也托姑母照看好你們兄弟二人。沈家,盛家還有陸家這幾個孩子裏,你早前一直是最讓人放心的一個,就是忽然去了邊關四年,姑母心中擔心。”


    沈辭眸間歉意,“讓姑母擔心了,自安在邊關諸事都好。”


    侯夫人看他,“邊關怎麽會諸事都好?自安,你祖父就是帶兵的將領,姑母知曉邊關是什麽模樣,也知曉立城什麽模樣……”


    沈辭噤聲。


    “姑母聽凡卓說起,你這次拚死救駕,險些連命都沒了,重傷昏迷了許久,天子才讓你慢慢從聊城去楯城的。”侯夫人眸間氤氳,“自安,你若是有閃失,姑母如何同你母親交待?”


    沈辭心底微沉,“姑母,是自安冒失了。”


    侯夫人看了看他,心中斟酌了許久的話,盡量平和道,“臣子侍奉天子是天經地義之事,但是自安,君臣有別,即便侍奉天子是本份,天子也信賴你,但伴君如伴虎,你自己心中可清楚?”


    侯夫人說得再委婉不過。


    沈辭愣住。


    侯夫人駐足,壓低了聲音道,“同天子走得越近,便越有抽不出身的一日,眼下,天子同你親近,但若有一日,生了間隙……自安,天子在東宮做儲君的時候,就已經將你送去過立城了。眼下的天子,早已不是儲君,是真正的天子,手段也更雷厲風行,若有一日,你不得天子待見,自安,你可有想過,你還有多少退路?”


    沈辭微怔,喉間也輕輕咽了咽,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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