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大吃一驚,“這、這怎麽行!原本身子就不好了,再沾染了風寒——”


    “正好大病一場。”梅望舒冷靜地道,“過幾日便是臘八節,我打算進宮謁見,讓聖上親眼見到我的病情,心生不忍。我再當麵懇求一番,想方設法讓聖上準了我的請求,回來閉門養病。”


    嫣然神色微微一動,“閉門養病?”


    “嗯,閉門養病。年前,官場來往的同僚一律謝絕,過年時也不走動。等開春之後,病還是不好,將朝廷事務一樁樁地移交出去,再以‘病勢沉屙’的名義,上書請辭,歸鄉養病。”


    昏暗斑駁的燈火下,梅望舒輕聲說起未來的打算,


    “時間拖得久了,最開始的驚詫懷疑就會變成理所當然。到時,禦賜的宅子留著,家中細軟慢慢地裝箱,和京城的親友故舊一一告別,所有人不會有任何疑問,最後拜別禦前,遣散家仆,帶著你,常伯,安安穩穩地歸鄉養病。”


    “若是計劃得當,聖上恩準,今年……便是你我在京城度過的最後一次寒冬。”


    嫣然倏然捂住了嘴。


    大片淚水湧了出來。


    “大人……”她的神色震驚而喜悅,其中又夾雜了一絲惶惑。


    仿佛久困黑暗之中的囚徒,眼前突然現出光亮。


    她激動地聲音發顫,“大人果然開始籌劃了?我們、我們真的可以離開京城……?”


    “我們可以。隻要一步步籌劃起來,一步步的‘病勢沉屙’,聖上和我多年的交情,不會眼睜睜看著臣下重病受苦。他會同意的。”


    梅望舒把熱茶杯放回床頭小桌,溫和地催促,“嫣然,去開門窗。”


    第24章 紫宸(上)


    皇城。紫宸殿。


    這裏是曆代帝王的寢殿,也是慣常召見近臣議事的內殿,前堂擺設和金鑾殿相似,隻是形製規模小了幾分,也更為隨意些。


    今日是臘八節,家家戶戶熬煮臘八粥。


    宮裏早早地準備好了今年的臘八粥,按照慣例,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員,在紫宸殿外接受天子召見,山呼萬歲參拜完畢,各自分得一份禦賜的臘八粥,用宮裏的竹漆提盒裝了,熱騰騰地拎回家去。


    這是之前幾十年未有的盛況,自元和帝親政之後才新立的規矩。京城官員們闔家分食禦賜之粥,無不熱淚盈眶盛讚一句,“英明聖主,體恤臣下。”


    梅望舒連著用了兩日邢以寧新送來的方子,身上不舒坦的症狀緩解不少,今日早早地起了身。


    眼看著日上三竿,估摸著紫宸殿眾臣謁見的儀式差不多走完了,她袖中揣了手爐,身上特意穿了件正朱色的織金貉袖錦緞袍,披了禦賜的孔雀裘,家中新煮好的臘八粥拿大青瓷蓋嚴實蓋好了,周圍又墊一層厚棉布保暖,細細查驗無誤,這才拎著提盒上了馬車,到宮門前遞牌子求見。


    宮門守著的禁軍不敢怠慢,急急地報上去,把梅望舒領進了紫宸殿外,蘇懷忠親自迎出來,接過臘八粥提盒,交給禦前試膳的內侍預備著,人在殿外步廊下等候傳喚。


    “梅學士再等會兒。”蘇懷忠小聲和她通氣,


    “今日不巧,前頭百官參拜完後,本來都要退下了,正好林大人站在前排……就是林邈,林樞密使。聖上一眼瞧見了,便把林樞密使留下來,問詢最近邊境的兵事。梅學士在宮外遞牌子,聖上當時便聽說了消息,隻是林大人那邊還沒完……梅學士稍安勿躁。”


    梅望舒點點頭,心裏已有猜測,並不顯得意外。


    “樞密院掌天下兵事,林樞密使既然在禦前奏事,我這邊又無什麽大事,等一會兒也無妨。”


    話雖如此,蘇懷忠往回走了幾步,又回身覷了眼她泛起異樣暈紅的臉色,光潔額頭滲出的細密汗珠,臉上的擔憂神色更重。


    他吩咐自己的幾個徒孫趕緊把步廊兩邊的防風簾子全放下,好歹擋點風。


    “留意些梅學士那邊!”他仔細叮囑著,“一看就是抱病覲見的,把人看好了,看情形不對,趕緊稟進來,莫讓人在外頭出事!”


    蘇懷忠三步一回頭地進了紫宸殿。


    紫煙繚繞的丹墀上,洛信原高座龍椅之上,神色不動,指尖緩緩摩挲著桌上的玉鎮紙。


    在他下首方,二十七八歲年紀的紫袍重臣,神色沉肅,長身站在丹墀下。


    雖然未到而立年紀,眉宇間已經隱含風霜。


    此人正是為世人所津津樂道的,以文官之身執掌天下兵權的另一名天子心腹,樞密院正使,林邈,林思時。


    “……此次邊境巡視,朝廷向六路邊境派遣了九位觀察使,查點出的隱患頗多。其中最緊要的,還是在冊人數和實際人數不符,軍中吃空餉的老問題。其次便是各路武器庫年久失修,所謂‘尖兵利器‘,打開武器庫查點,處處都是生鏽的刀槍,啞火的火炮,萬一邊境來犯,官兵如何殺敵……”


    林思時依然在專注地回稟邊境軍務事,高處端坐的天子的視線卻轉開了。


    殿門從外開啟,蘇懷忠獨自走了進來,無聲無息地拜倒起身,執拂塵重新站在丹墀下。


    天子的目光在蘇懷忠的身上落下一瞬,轉向殿外,透過沉重的雕花木門,望向視線所不能及的某處角落。


    “思時,你今日奏上的邊境軍務種種隱患,需要大力整飭。你寫個奏本上來,交由六部共同商議。”


    “是。”林思時立刻閉了嘴。


    剛才梅望舒遞牌子求見的消息通傳進來時,他正在殿裏,聽得清楚。


    同為天子近臣,聖上對另一位隨邑近臣的偏愛,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更何況林思時這樣的聰明人。


    他倒退半步,恭謹行告退禮。


    卻被叫住了。


    繚繞紫煙籠罩了丹墀高處,天下最為尊貴之人的大半麵龐被隱藏在煙霧中,神色看不清楚。


    “才留宮裏調養了身體,好好地放出去,第二日起,連著半個月告假稱病不朝。今日逢著節假,文武百官齊齊入宮覲見,人還是稱病不來。等百官領完節禮,都散了,他才姍姍來遲。”


    洛信原摩挲著玉鎮紙,淡笑了聲,“不錯,出京辦了趟差,學會官場躲懶那一套了。”


    林思時站在殿裏,神色紋絲不動,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個字也沒聽見,突然變成了聾子,啞巴。


    偏偏聖上指名道姓叫他回話。


    “思時,你和梅學士是相識已久的,你說說看,按著梅學士平日的心思,他到底是抱病入宮覲見呢,還是打算糊弄一下便走。”


    林思時正色道,“回稟陛下,臣和梅學士雖然相識已久,但並無太多私交。梅學士的想法,恕臣無法揣測。”


    洛信原又問蘇懷忠,“你和梅學士是有私交的。你說說看,他的心思如何?”


    蘇懷忠驚得噗通跪下,低頭道,“老奴,老奴不知。”


    洛信原笑了笑,沒有再問下去,轉而吩咐,“去東暖閣,把那副暖玉棋盤拿來。許久沒有和思時對弈了,難得今日得空,你我君臣手談幾盤。”


    蘇懷忠眼睜睜看著兩名禦前內侍碎步退出殿外,往東暖閣方向飛跑過去。


    幾盤棋下來,半天就要過去了。


    殿外等候的那人……豈不是要在冷風裏站到午後?


    泛著異樣嫣紅的病容在腦海裏閃過,蘇懷忠一咬牙,站出半步,顫聲回稟,


    “稟陛下……梅學士今日確實是抱著病入宮來。老奴剛才見了人,臉色實在不對,就從宮門口走過來那段路,吹了點風,腳步發虛,額頭起了一層汗……”


    洛信原神色不動地聽著,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拇指的玄鷹玉扳指。


    蘇懷忠還在繼續勸說道,“梅學士前幾年冬天在宮裏受了重寒,從此每年秋冬身子都不舒坦。老奴見他像是發著熱,心裏卻還惦記著陛下,親自提著臘八粥入宮來……”


    洛信原的神色微微一動。


    “他提了臘八粥來?”


    “是,是!”蘇懷忠急忙道,“跟往年一樣,梅學士家裏自煮的臘八粥,用提盒盛得好好的,親手交給老奴。老奴接過來時還是滾熱的。”


    “或許,今年去了一趟江南道,路途勞頓,身子格外不舒坦?”洛信原喃喃自語著,自己也意興闌珊起來。“……罷了。”


    他從富麗堂皇的龍椅上起身,背著手,緩步走下丹墀,語氣低沉地吩咐,“不管是真的病到起不了身,還是存心糊弄朕……把人叫進來吧。”


    ‘召——梅學士覲見——’傳召聲一聲聲地通傳出去。


    又一聲聲地通傳進來。


    片刻後,細微的腳步聲從門外步廊響起,門外響起的嗓音低而暗啞,


    “臣,梅望舒,覲見陛下。”


    那澀啞嗓音與平日裏截然不同,洛信原的心往下一墜,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驀然停了腳步,不自覺地轉過身去,視線望向門邊。


    內侍推開了兩邊沉重的兩扇殿門。


    “吱——呀——”


    梅望舒向來是極為注重外表儀態的。無論什麽時候見麵、在何等倉促情況下見麵,她都是仿佛山穀清澗自然長成的一枝青竹,風姿卓然,進退自若。


    今日,她的臉上卻浮起一層薄薄的細汗,臉色異常的紅暈,隔得那麽遠見了,仿佛都能感受到身上發散的不尋常的熱度。


    跨過殿門檻的時候,她頓了一下,皓白的手腕伸出去,吃力地撐了下門框。


    連著用了兩日邢以寧的藥,身上癸水連綿不絕的毛病緩解了幾分,今早終於能起身。她今日原本的打算,是入宮覲見,送上臘八粥,君臣聊幾句閑話,半個時辰出宮。


    她入宮覲見時,是巳時末刻。


    蘇懷忠沒直接把她帶進殿,讓她在廊下等著,她當時便意識到,情況不對。或許是之前被留在宮中調養身體,才放出宮去,就連著十幾日告病不上朝,惹惱了聖上。


    惱了她,才會聽了通傳後,把她扔在殿外晾著。


    周圍的擋風簾子雖然放下了,哪裏擋得住入冬的冽風,她站在步廊裏,原本身上就受了風寒,被冷風一激,漸漸渾身發熱,頭重腳輕起來。


    紫宸殿四周的漢白玉圍欄站了一層層的禁衛和內侍,個個眼風往她這邊瞟,每個心裏都想著,若是在穿堂風裏再吹下去,梅學士會不會直接暈在紫宸殿外。人暈了之後,扶還是不扶,通傳還是不通傳……


    就在這時,入殿覲見的旨意傳到了。


    紫宸殿裏燒著地龍,裏麵溫度溫暖宜人。梅望舒跨進門檻當時,仿佛一腳從隆冬踏進仲春,熱氣激得她背後起了一身的虛汗。


    具有壓迫感的高大身影從殿室深處緩緩走來,籠罩了她的前方。


    她一眼便辨認出來人,鬆開撐著門邊的手,行禮,“陛下。”


    洛信原背著手,緩緩走過去,在三步距離外駐足,黑黝黝的眸光盯著打量殿門口背光站著的人影。


    身上披著一件耀眼光華的孔雀裘,是他七月裏賜下的。


    梅望舒自己穿衣,向來選擇淡雅的顏色,深深淺淺的青色,藍色,濃濃淡淡的煙灰色,身上配飾也隻是佩玉。偶爾幾次穿了一襲白襴出來,已經讓人眼前一亮。


    七月裏,洛信原故意賜下那件五彩斑斕的孔雀裘,當時心裏就想著,看梅雪卿回京覲見述職時會不會穿。


    入宮述職當日沒穿。


    沒想到今日穿起來了。


    不僅穿起了孔雀裘,還搭配著五彩華麗顏色,極罕見地穿了件正朱色的鑲邊錦袍。


    五彩流光的孔雀裘,朱紅織金的錦緞袍,被清雅如山澗青竹的人穿在身上,居然能這麽好看。


    原本如玉出塵的氣質,被那華麗流光的五彩色澤襯著,硬生生襯出了幾份儂麗顏色。


    洛信原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心裏的怒氣一點點地慰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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