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入紫宸殿的遭遇,至今記憶鮮明。


    仿佛一隻大狗……在身上蹭來拱去。


    從前聖上十三四歲,狂暴症發作最頻繁時,也不見得這般嚴重。


    邢以寧不在,就隻能她琢磨著想辦法救治了。


    心裏有事,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微亮時,她便早早起了身,托人尋了蘇懷忠來說話。


    “此次匆忙入京,是因為在家鄉聽聞了一些不好的傳聞。”


    她不想把林思時私自出京的事供出來,含糊幾句帶過。


    “當時聽到的消息,還以為聖上已經病重垂危……但昨日探病,聖上雖然狂暴症發作,但身體康健,並沒有顯露性命垂危的跡象。病危的說法,到底是故意放出的風聲,還是有人在攪動渾水?”


    蘇懷忠愁眉不展,從頭說給她聽。


    “聖上生的是心疾,早先十幾天,發作得最厲害的時候,把自己單獨鎖在紫宸宮裏,連續三四日不吃不喝,真正的米水不進,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哪。那陣子當真鬧到了病危,朝野人心惶惶的。”


    “禦醫們用盡了救治法子,怎奈何聖上抗拒,始終不好不壞地拖著。還好,後來傳來了梅學士你啟程入京的消息。聖上聽到消息當天,原本半昏迷著,忽然就掙紮著醒了,從此恢複正常進食。又過了這麽多天,總算把身子養回來了。”


    梅望舒倒吸口涼氣,回想起半個月前皇城內的驚心動魄,半晌沒說話。


    蘇懷忠在旁邊憂心忡忡補充,“聖上雖然身子恢複了康健,但心病難醫,整天把自己鎖在紫宸殿裏,又不上朝,又不理政,朝中已經亂成一團了。梅學士回來得正是時候。”


    梅望舒低頭想了一會兒,開口問症。


    “蘇公公是貼身服侍的人,可知道,這次引發狂暴症的起因是什麽。”


    蘇懷忠唉聲歎氣,挨個的數過來。


    “頭一個,當然是梅學士你病重離京了。”


    “那陣子正好是年前,四處布置得喜氣洋洋的,聖上卻足足三四天沒說話。心情低沉,整日除了處理政務,就坐在東暖閣的庭院裏發呆。”


    蘇懷忠說著說著,傷感起來,


    “庭院裏有個流水竹管,是定好時辰的,每過半刻鍾,竹管就會噠的跳一下。那幾天,就聽到庭院裏噠,噠,噠,旁邊的聖上坐那兒動也不動,若不是眼皮偶爾眨一下,簡直像個泥雕似的。那場景,哎喲,現在回想起來還是瘮人。”


    “梅學士,看你如今精氣神雖然還是不大好,但也不像去年臘月時那麽糟。可是回鄉休養了一陣,病情好轉了?”


    他歎氣說,“病勢好轉了,怎麽不早些回來複職呀!”


    梅望舒默默無語,低頭喝了口茶。


    家裏連棺材都備好了……


    這種事,還是不要拿到京城裏說了。


    “有一便有二。第二件引發聖上急病的事呢?”她催促道。


    “第二件事,便是葉昌閣老尚書那邊了。”


    “葉老師怎麽了?”梅望舒愕然。


    她忽然想起葉昌閣念念不忘的事,心裏一緊,“我不在的時候,葉老師……又上書請求立後了?”


    “可不是麽。”蘇懷忠歎氣,“才過了上元節,官衙重開,葉老尚書就上奏本了。又是聯署奏本,這回共有一百多名朝臣署名,長長一大串名字,密密麻麻的。聖上當天看了奏本,什麽也沒說,神色如常地過了那天,到了半夜,突然起來,叫了酒。”


    他抬手往窗外中庭一指,“喏,就在那兒。大冷天的夜裏,聖上獨自坐在庭院裏,對著天上冷月,喝了整夜的悶酒。第二天起來身子就不大好了,咳嗽了十來日。”


    梅望舒默然無語。


    從轉述的簡短字句裏,都能感受到年輕天子被朝臣們合力圍堵到了角落裏,明明滿心不願,卻又無處傾訴,內心的孤苦和彷徨。


    “立後的事,他確實不喜,拖了幾年了。”


    她輕聲歎息,“我多多少少能體會。太後娘娘是他母親,偏偏又是那樣的一個人。他心裏防備著女子,卻又被朝臣脅迫,必須迎娶一個。若是我在他的位子,我也不好受。”


    蘇懷忠的嘴巴逐漸張大了。


    “聖上為何心裏防備著女子?梅學士怎麽看出來聖上心裏防備女子的?”


    梅望舒也詫異起來,“那麽明顯的事,蘇公公竟看不出來?我以為從起居注是空白一片這件事,蘇公公便應該注意到了。”


    蘇懷忠神色複雜,嘴唇翕動了幾下,欲言又止。


    最後隻含蓄道,“起居注是一片空白不假。但原因……咱家覺得,梅學士想偏了。”


    “……”梅望舒默了默。


    蘇懷忠話外有話,她聽出來了。


    其實,從前她便隱約有些不安。


    她不知其他的帝王和身邊近臣是如何相處的,她隻是隱約感覺,聖上和自己的關係,太過親近了。


    君臣之間,理應是主從關係,正所謂的:君父,臣子。


    但或許是天家的年紀比自己小,又從小在自己身邊長大的緣故,對自己的態度過於依戀了。


    有時候待她,不像是君主對待臣下,倒像是半師半友。


    不,對她的親昵態度,遠遠超過了半師半友的界限。


    更像是……寵臣。


    她遍閱史書,曆代的佞臣傳上,從來少不了天子寵臣。


    孌幸媚上,以男色侍君。


    天子至今不召幸宮人,如果是因為心裏防備女子的緣故,其實還好些,還能想辦法挽回。


    若是天子壓根不是防備女子,而是走上歪路,對女子不感興趣的話……


    想起昨日黑暗寢殿裏發生的種種亂事,她一陣心思煩亂,避開這個話題,又拉回原本的事上。


    “我既然回來了,立後之事,由我去和葉老師說。目前聖上病勢不穩,他那邊的動作需要立刻停下來,免得刺激聖上,加重病情。”


    “最後一件事,昨日回京時,聽說邢醫官……”


    蘇懷忠臉色頓時一變,“咱家該走了。”


    幾個字說得又快又急,直接打斷了下麵一半的問話,不像是他平日裏說話的方式。


    梅望舒隱約感覺有些不對,還想再問。


    蘇懷忠卻撥浪鼓似的搖頭,一副不想多說的表情。


    “邢醫官直接掛印走了,連辛苦攢了幾年俸祿才買下的京城宅院都不要了。平日裏和梅學士你最為交好,走得時候也沒和你說一聲。邢醫官這種走法,哪裏還會回來。”


    梅望舒啞然。


    “說的也是。”


    她臉上泛起憂色,“但從前有邢醫官在,治療到了關鍵處,好歹有個商議的人。我又不通醫術,如何治療陛下的心病。”


    蘇懷忠無話可說,最後幹巴巴地咳了一聲,“就,像從前那樣,多抱抱,多安撫。好言好語地哄著,勸著,陛下去哪裏,梅學士就去哪裏,總之,處處陪著。”


    “也隻能這樣了。”梅望舒點點頭。


    就在這時,專門調過來偏殿貼身伺候的小桂圓推門進來,手上托著一個漆盤,放了碗熱氣騰騰的湯麵。


    “聖上今天早上起來,精神比昨兒好多了。”他喜氣洋洋的報喜,把青花瓷的麵碗放在黃花梨螭龍首長案上,“特意吩咐下來,早上吃長壽麵。”


    梅望舒過去長案邊坐下,長筷挑起一根麵條,“宮裏哪位太妃娘娘過生辰?”


    “不是。聖上臨時起意,吩咐禦膳房,煮了整整上百斤的壽麵,今日整個內皇城吃的都是長壽麵。”


    煮麵用的是牛骨高湯,麵條細而韌,乳白的湯麵上熱騰騰灑了蔥花,喝起來口齒餘香。


    就在她吃麵的時候,側殿外頭的庭院裏湧進來十來個宮人,不一會兒功夫,便在眾多剛剛發芽吐綠的樹枝上紮滿了絹花,掛起了紅綃和宮燈,處處顯露出張燈結彩的喜慶派頭來。


    梅望舒盯著窗外看了一陣,愕然問,


    “今日是什麽好日子?又不是逢年過節的。”


    小桂圓隨手翻了翻桌案上的黃曆,“雖然不是逢年過節,據說這個三月有許多好日子,聖上特意吩咐下來,隻要是吉日,都吃長壽麵,討個好彩頭。”


    他指著黃曆上的‘三月初十’這天念道,


    “宜嫁娶,宜遷居。百無禁忌,諸事大吉。”


    梅望舒拿過來翻了翻,確實入小桂圓所說,今天是個罕見的百無禁忌、諸事大吉的日子。又隨意往前後翻了翻,連續四五日都是中吉,大吉。


    她心裏微微一動,往後翻了幾頁,翻到‘三月十五’那天。


    她曾經在臨泉山中別院裏,仔細挑選的喪葬之日。


    ——赫然又是個‘百無禁忌,諸事大吉’。


    “……”


    梅望舒翻到末尾的刻印題拓,是京城欽天監官員編纂,皇城內務司刻版的。


    同一天日子,不同版本的黃曆,怎的連吉凶都能差這麽多。


    她暗自懷疑起來。


    風水占卜之事,自然是欽天監更為準確。難不成臨泉老家的那本黃曆,是哪家書局胡亂找人編纂的?


    這等小事,當然不能耽誤了今日的行程。


    她看了看時辰,往外皇城方向走。


    趁六部重臣們入宮當值,去找她老師,葉老尚書。


    ——


    “問起了邢醫官。”


    黑黝無光的紫宸殿內,蘇懷忠一邊摸黑更換著床褥用具,一邊絮絮叨叨地回稟著。


    “老奴沒多說,隻說邢醫官突然辭官離京。梅學士吃了長壽麵,便去外皇城找葉老尚書去了。看樣子,應該是沒有起疑。”


    黑檀木長禦案上,同樣放了碗熱騰騰的長壽麵。洛信原坐在禦案後,筷子挑起細長麵條。


    “她當然惦記著。”他淡淡地道,


    “七年同謀,至交好友。去一趟江南道,臨時興起去古刹裏遊玩,都不忘了給邢以寧帶一個平安符回來。感情真摯哪。”


    洛信原咬了口香氣撲鼻的麵條,細細地咀嚼著。


    “她既然回來了,心裏還是惦記著宮裏十年隨駕的情分的。私下裏抓捕邢以寧的事,不必讓她知道。”


    “老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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