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晌貪歡,情濃短暫。


    夜裏熱烈的熾吻,熱切的需索,耳邊聲聲沉醉的呼喚,一切那麽美,那麽好。


    隻可惜,經曆過一世,又重生了一世的她自己……早已過了情動血熱的年歲。


    早已失去了一往無前的勇氣。


    第64章 揣測


    回到京郊別院是晌午。


    或許是清閑日子過久了,偶爾一次熬夜,身子便支撐不住。梅望舒疲憊得幾乎睜不開眼,在屋裏睡到天昏地暗。


    睡夢裏隱約聽到有哭聲。


    一個麵目模糊的女子,四肢纖細,柔弱如扶柳,腹部卻明顯鼓起,一看就是有孕五六個月的模樣。


    柔弱如扶柳般的女子吃力地托著自己的大肚,顫顫巍巍要在她麵前跪倒。


    “奴家若能進門,絕不敢惹夫人厭煩。”


    那女子嬌嬌弱弱地哭泣著,“生下的孩兒,也是記在夫人名下。以後就是夫人的孩兒。”


    “奴家失了清白身子,娘家是再也待不得了。以後若能進了林家的門,頓頓吃糠咽菜也受得,夫人打罵也受得,隻求有個棲身之處,好叫可憐的孩兒有個父親。”


    “夫人,可憐可憐奴家……”


    梅望舒在夢境裏模模糊糊地想,“你又何必來攔我。我已經決意下堂求去,剛在老夫人麵前將話說清楚了。這般嬌柔可憐的做派給誰看。”


    “啊,不是做給我看,原來是做給他看。”


    下一刻,麵目模糊的高大男子從遠處快步走來,心疼地扶起那吃力跪倒的嬌弱女子,轉頭怒斥,


    “她身子這麽重了,你還故意為難她!你們梅氏向來自以為傲的恬淡風雅呢,入門前看你尚可,如今才幾年,卻變成如此可憎的妒婦嘴臉!”


    隔著一層濃厚灰霧,梅望舒遙遙地看著這出鬧劇,隻覺得可笑。


    身處鬧劇正中的那個自己,卻也不怒,不爭,心平氣和。


    後退半步,盈盈萬福。


    “姝已稟明老夫人,決意求去,今晚清點完嫁妝,明早便會啟程歸家。此女日後進門與否,與姝無關,夫君還請自便。”


    “今後一別兩寬,再無相見之時。夫君珍重。”


    對麵的男子愣住了。


    身側那扶著大肚的嬌弱女子,眼中驀然綻出驚喜的光,激動地肩頭微微顫抖。


    那男子原地愣了片刻,終於反應過來,鬆開那嬌弱女子,就要過來拉她的手,


    “阿姝,怎的如此突然!這般大事,你竟不和我說一聲——”


    鬧劇中的那個自己後退半步,避開他的手,視線轉向對麵那神色驚疑的女子,平心靜氣道,


    “聽聞你們青梅竹馬,可惜身世懸殊,被長輩生生拆散。如今我主動求去,也算是成全了一對有情人。祝願早生貴子,母子平安。”


    女子的抽泣聲斷斷續續,良久不絕。


    梅望舒在夢中也覺得詫異,自己已經主動讓位,她竟還哭什麽。


    夢中的灰黑濃霧漸漸散去,意識回籠。她察覺到那哭聲原來不是夢裏,而是來自於屋外。


    她從睡夢中掙紮著清醒,掀開薄紗帷帳。


    隔著半開的窗牖,看到嫣然坐在庭院花架下的石凳處,帕子掩住臉,極力忍著抽泣。


    石桌對麵,坐了個身穿素淨青衣的女子,低聲對嫣然勸慰著什麽,居然是阿止娘子。


    梅望舒微微皺眉。


    嫣然做事極少會失分寸,這次怎的把人帶進正院裏來了。


    她起身簡單地梳洗完畢,推開了門。


    嫣然停了抽泣,猛然站起身來。


    “大人!”


    她提著裙擺直接小跑進屋裏,含著淚把梅望舒從門邊拉到明堂座椅處,壓著她端正坐下,後退兩步,就要對她拜倒行大禮。


    梅望舒愕然起身,趕在嫣然拜下之前,把人扶住了。


    “這是怎麽回事,你我何須客氣什麽。”


    嫣然抹了把眼角淚花,急匆匆出去,牽著阿止娘子的手進來。


    “感謝大人危難時施以援手,救人於水火之中。若沒有大人,我和嫂嫂這輩子再也不會見麵了。”


    身穿素青衣裳的阿止娘子,停在門邊,默默跪倒,鄭重拜了三拜,低頭擦拭了一下眼角。


    梅望舒敏銳地反問,“嫂嫂?”


    嫣然出身崔氏,她父親崔祭酒當年擋了郗黨的道,崔氏男丁族滅,成年女眷流放千裏,京城裏哪來的嫂嫂?


    她的目光帶了審視,重新打量起阿止娘子。


    阿止娘子拜倒起身,被領進梅家這麽多天,首次開口自陳身世,


    “妾身瞿氏,閨名阮止。當年嫁入崔氏,是崔家大郎君的妻室。”


    她神色感慨地看向嫣然,“崔氏為郗賊所嫉恨,遭逢滅族禍事之時,妾身剛嫁入崔家不久,小姑嫣然年紀尚小……一別多年,嫣然長大了。”


    嫣然含淚道,“嫂嫂和母親、祖母、叔伯母她們一起被流放西南邊地,從此音訊全無,我原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老太君和母親都已經故去。”阿止娘子的眼裏也帶了淚,


    “老太君在流放路上便沒了。聖上親政那年大赦天下,平反了崔氏冤情。母親在西南邊地居住多年,身體羸弱,平反心願了結,去年含笑故去,是妾身替母親送的終。”


    “母親臨終時,想要落葉歸根。妾身便按她的遺囑,將屍身焚化,骨灰壇子帶回京城,打算葬入崔氏祖墳。”


    梅望舒心中柔軟的地方觸動了一下。


    “原來是崔祭酒家中的少夫人。”她輕聲喟歎,“我當年入京不久,崔家便遭了事。當麵不識故人,怎麽不早說。”


    她又微微地皺了眉,“千裏路程都走過來了,人已經到了京城,阿止娘子若是手頭拮據,隨便去尋幾家崔家舊識都可得些資助,怎麽會去街上賣身?”


    阿止娘子的臉上出現憤然之色,恨聲道,“不是妾身自願的。”


    “千裏路遠,路上缺少盤纏,妾身都撐過來了。誰知道快到京城之時,竟然半路碰到了惡霸,說妾身和京城裏某位貴人長得像,妾身這輩子的大福氣來了。搶走了母親的骨灰壇子,逼迫妾身按他們的意思去做,青天白日的在京城大街上自賣自身!”


    梅望舒的視線驟然銳利起來。


    “長得像……?”她再度仔細打量阿止娘子的五官神態。


    嫣然左右看了幾眼,納悶道,“嫂嫂不提還不覺得,提起來,我倒覺得嫂嫂的眉眼長相,身上的恬靜書卷氣,有三分像大人?尤其是側臉看過去,略微一低頭時,有五分像了。”


    梅望舒細細思忖起禦街當日的場麵。


    齊正衡在院子外叫門的洪亮嗓門,就在這時響入眾人耳中。


    “梅學士開個門,貴人托小的又送溫補藥來了!”


    門外除了站了幾個微服禁衛,地上還躺了個五花大綁的漢子。過去開門的嫣然猝不及防,迎麵嚇了一跳。


    “貴人早上吩咐給梅學士送藥過來。上山半路上逮著一個鬼鬼祟祟的漢子,趴樹杈上衝別院方向窺探,見著我們隊伍就躲,絕不是好人。兄弟們把人拿下了,借梅學士個院子審問口供。”


    說話間,幾個禁衛已經把那五花大綁的漢子扔進院子裏。


    齊正衡,“官府查案子太慢,兩三個月都結不了案。兄弟們直接用些手段,隻要兩三個時辰,包這廝有一說一,把來曆目的吐露得幹幹淨淨——”


    話音未落,旁邊看守的禁衛突然一個健步衝過去,卸了那漢子的下巴,“哎喲,這廝要服毒自盡!”


    齊正衡也大驚,“居然牙齒裏藏了毒!這麽稀罕的玩意兒,尋常蟊賊可弄不出來。這廝肚子裏一定有貨!”


    立刻把人提到旁邊,開始就地審問。


    兩邊說話時房門沒關,初夏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庭院裏五花大綁那漢子顯露出清晰的正臉。


    阿止娘子無意中瞥過,臉色突然大變,站起身來。


    “就是他!”


    她指著門外那被綁縛的漢子,“就是那群惡霸中的一個!奪走了母親的骨灰壇,威脅我賣身!還不能隨意地賣,務必要掐著時辰,去某處熱鬧大街,賣給他們看中的買家!”


    梅望舒聽完,不知想到了什麽,啞然失笑,“聽起來耳熟,倒像是給人挖坑的手段。”


    她衝門外的齊正衡道,“給你們個清靜院子。勞煩齊兄動作快些,太陽下山前把口供催問出來。”


    “我心中有個揣測,需要此人口供印證。”


    —————


    京城。紫宸殿燈火通明。


    皇城主人過了二更天還未歇下。


    殿外隨侍的內侍宮人屏息靜氣,對著門邊漏出的燈火,心裏無不低聲感歎,“聖上勤政哪。”


    紫宸殿深夜大開著窗。


    洛信原坐在黑檀木禦桌後,對著天上那輪明月批奏本。


    十六夜裏的月亮,依舊很大很圓,並不比昨夜的月色差多少。


    他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輪明月逐夜消減,變成一彎細勾。


    再耐心等到下次圓月。


    洛信原整晚都沒露出一個笑臉。


    禦案上擱著幾摞厚薄不一的奏本,夾著黃色標簽,代表是這幾日官員們秘密上奏禦前,等候聖覽後、單獨發回的秘奏。


    第一本秘奏來自林思時。


    上奏的是南河縣主和虞通判的婚事,各項事宜已經操辦就緒,但南河縣主的父親賀國舅至今還在獄中,南河縣主出閣當日,賀府不適合送嫁。


    又因為是禦賜的婚事,提議從宮中直接送嫁。


    洛信原提筆簡單批了個‘可’字。


    第二本是葉昌閣的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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