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信原早把跟來的隨侍們都趕下去,寬敞西閣裏隻剩他自己,起身把四處大開的門窗關了一半,招呼梅望舒在靠窗的光亮處坐下。


    “隻你我二人時,談什麽失儀不失儀。”


    伸手指了指麵前的紅漆托盤,“方才你沐浴的時候,給你準備了八套衣衫,你先用著。”


    梅望舒隨意翻了翻。


    一看便是宮中織造,用的是最好的貢緞,做成夏日常用的涼衫和直綴袍子。


    顏色是深深淺淺的青色,黛色,配色素雅恬淡,偶爾一兩件淺朱色鑲邊,衣擺用銀線暗繡了青竹紋,流雲紋,如意紋。


    衣料配色,無不符合心意。


    “多謝費心。”梅望舒笑了笑,正欲放手,無意中拂過最下麵那件衣裳,觸感卻是截然不同的薄紗。


    她掀開上麵的幾件衣裳,藏在最下方的那件,赫然是一件女子羅裙。


    繡工精巧的十二幅湘繡羅裙,布料輕而薄,用的是京城近年極流行的冰綃紗,若不襯一件裏衣,幾乎能透出雪白肌膚。


    梅望舒立刻鬆手,叫上麵的其餘男式袍子遮掩住了下麵那件冰綃羅裙。


    目光帶著幾分懷疑審視,瞥過去對麵。


    對麵的洛信原一笑起身,若無其事解釋道,


    “隻是備著。最近天氣炎熱,袍子悶熱,遠不如冰綃透氣。反正西閣無人,雪卿隨意取用。”


    說完不等問話,抬腿便走。


    倒把梅望舒一個人留在西閣理。


    梅望舒獨自對著八套衣裳,啼笑皆非,索性一件件翻了翻,除了最下麵那件,其他七件都中規中矩,足夠今日取用了。


    西閣僻靜,果然就如洛信原所說那樣,除了西閣當值的內侍偶爾上來送膳食瓜果,再無其他人上來。


    五月底的天氣雖然轉熱,但西閣風大涼爽,梅望舒在無人的西閣安靜看書,打譜,寫字。


    送上來的瓜果用彩色琉璃盤裝著,紫色葡萄,雪白荔枝,西域貢進來的密瓜用銀勺預先挖出一個個小圓球形狀,整整齊齊放在琉璃盤裏,取用時精巧可愛。


    人偏安在皇城一隅,卻仿佛世外桃源。


    傍晚時,夕陽的金光從皇城殿宇的琉璃瓦上方斜照過來,西閣內一片金燦燦的光芒。


    下方步廊求見的銅鈴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梅望舒估摸著時辰,應該是當值宮人送晚膳上來,隨手拉了一下窗邊的五彩絲絛。


    屋簷下掛著的小銅鈴鐺,發出一陣清脆的回應鈴響。


    登上西閣的步廊樓梯傳來了腳步聲。


    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走近,在西閣門外停住了。


    梅望舒靠在窗邊軟榻,手裏握了本閑書,翻了幾頁,不見有人進來。


    她疑惑往門外瞥了眼,心裏忽然微微一動,起身過去拉開了門。


    穿了身廣袖行龍常服的天子,一個隨邑也未帶,獨自站在門外,手裏提了個八角黑漆三層提盒。


    洛信原傍晚從政事堂過來,直接登上西閣。


    “過來時看見下麵在準備晚膳,看看時辰差不多到了飯點,就順便拿上來。”


    梅望舒把提盒接過來,放在長案上,沒忍住,側頭低低笑了聲,


    “上來好歹換身衣裳。穿著這身行龍海濤日月紋的織金龍袍,氣度威嚴,廣袖飄飄,袖子裏藏個提盒。從未見過如此天子。”


    洛信原倒是理所當然,鎮定地從門外走進來,


    “從前有人從二品官袍大袖裏掏出一隻兔子獻上禦前時,朕也沒笑話她。”


    兩人在長案前對坐,梅望舒把食盒裏的八樣冷盤熱菜連同一壺美酒都取出,擺放在長案上,開始用膳。


    酒足飯飽,過了掌燈時分。當值宮人再度搖鈴求見,點亮西閣內各處的落地銅燈,收拾了桌案,隻留下那壺喝了一半的好酒。


    兩人在逐漸升起的一輪明月下對酌。


    “昨日到現在整天未睡,你精神還撐得住?”喝了幾杯,梅望舒見洛信原依舊精神奕奕,不顯疲倦之色,詫異問他。


    洛信原無謂舉杯,“一天不睡而已,不礙事。齊正衡那邊連夜趕去行宮,若是一切順利的話,今晚後半夜應該就會有消息送回來了。”


    “他那邊送消息過來,又不耽誤你這邊小睡。”梅望舒催他去歇息。


    洛信原又喝了幾杯,在金盆裏洗淨了手,起身去靠窗的小榻邊躺下。


    “上來時便想著,你會穿哪身衣裳。”


    “當時便猜,天氣熱,或許你會穿那身黛色涼衫,要不然便是雪青色直綴。”


    聲音裏帶著隱約遺憾,“總歸不會穿那件精巧漂亮的冰綃裙……”


    梅望舒捧著杯溫茶,在另一側窗邊坐著,看看自己身上的雪青色直綴袍子,心平氣和道,


    “你還是睡吧。好過亂想那些有的沒的。”


    洛信原一天一夜未睡,醒著的時候雖然不顯得疲乏,但躺下去沒多久便陷入了夢鄉。


    西閣裏漸漸響起平穩的呼吸聲。


    他平躺睡著,睡得很沉。窗外月色映照下的睡顏平靜恬和,鋒銳的眉眼顯出全然放鬆的神態。


    梅望舒坐在幾步外的長案對麵,安靜地望著。


    這場景似曾相識。


    很多年前,她曾經有很多次坐在西閣裏,同樣坐在這處長案後,守著受驚不安的小少年,撫慰著他入睡。


    她想起最危險的一次,少年天子的狂暴症發作,在衝突中咬傷了太後,被懿旨嚴令關在西閣獨自思過。


    從早晨到入夜,沒有食水,沒有陪伴。


    那天夜裏,齊正衡想方設法支開守衛,她悄然提著食盒上西閣探望。


    迎麵看到十四歲的少年高高坐在戶外懸空步廊的欄杆之上,雙腿懸空,抬頭凝望著天幕一輪冷月。


    後來再談起當夜,雖然成年後的帝王總是帶著笑說:‘欄杆有成年男子兩個手掌那麽寬,隻要不想往下跳,是不會掉下去的。’


    但她始終記得清楚,那夜的冷月映照下,少年眸光黯淡,眼神裏滿滿都是厭世疲憊。


    當夜自己是用什麽打動了他,讓他從欄杆高處下來?


    啊,是了。


    當晚她帶了提盒上去。


    提盒裏除了酒菜,還裝了一壺溫酒。


    記得當時是深秋天氣,夜裏風寒,自己畏冷,那壺溫酒原本是給自己暖身用的。


    坐在欄杆高處的少年天子的沉默注視下,她把盒蓋打開,拿出了那壺溫酒。


    “來,信原,過來喝酒。”


    “有些事孩子不能做,隻有大人能做。記得太後娘娘在宮裏約束得緊,從不讓信原喝酒?”


    “今夜西閣無人,過來喝一杯,你從此便是大人了。”


    梅望舒的思緒從過往舊事裏抽離,在熟悉的西閣裏,望著對麵沉沉入睡的成年帝王,無聲地笑了笑。


    放下手裏溫茶,提起桌案上的金壺,自斟自飲了一杯。


    抬頭望向大開的窗外。


    天上還是那輪相同的明月,但地上的人和事,早已時移世易,和當年大不相同了。


    時辰已經入夜,她簡單地洗漱一下,又換了身衣裳,伏在床上淺淺睡去。


    下方步廊的銅鈴響聲,就在後半夜時清脆不斷地響起,劃破西閣濃重夜色。


    齊正衡遣人百裏疾行,半夜送來急報。


    “臣幸不辱命,一舉擒獲行宮謀士荀兼,正在押解返京途中。錄下口供,恭呈禦前。”


    第67章 歡喜


    紫宸殿深夜急召重臣入宮。


    燈火大亮。


    行宮荀謀士的口供,放在眾人麵前。


    在京城裏與行宮方麵應外合的那位貴人,不出所料出自宗室,正是當今天子的小皇叔,代王。


    行宮人手被嚴密看管約束,無力在京城布置行動,代王便秘密借出王府蓄養的上百家臣,供行宮驅使。


    葉相,程相,兩位三朝元老,對著連夜送入皇城的口供,搖頭歎息。


    “思時,勞煩你深夜走一趟代王府。”洛信原點了林思時,連夜調動兵馬查抄代王府,搜查罪證。


    林思時領命,立刻起身。


    走出去殿外幾步,隱約感覺哪裏不對,回身往殿裏看了一眼。


    燈火通明的紫宸殿內,眾多肅然端坐的重臣裏,沒有梅學士。


    他愕然停步思索,聽說人早上沒出宮,此刻應該還在宮裏?


    今夜如此大事,梅雪卿怎麽會不在。


    他心裏腹誹了一陣,差事要緊,還是緊急出宮調兵圍代王府。


    ————


    被林思時默默腹誹的人,今夜在西閣。


    半夜被銅鈴聲驚醒時,梅望舒本能地翻身坐起,還未完全清醒過來,洛信原的聲音在耳邊安撫她道,


    “大局已定。你繼續睡,我去應對即可。”連燈也未點亮,人在月色下直接開門出去了。


    睡前喝多了酒,睡意再度襲來,她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時,她再度醒來,隔著一層薄紗帳,迎麵看到換了身常服的君王在用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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