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遙無語,事到如今隻好裝作無事,拾掇被褥睡覺。半夜一驚醒來,隻覺心口悶窒,想是炭盆燒得太熱。此時窗外狂風大作,鐵馬叮咚,響個沒完。


    隔過帷幕能見隔間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穆遙隻覺氣悶,起身披衣出去。


    夜幕中的西邊天空是詭異昏黃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煙塵之氣。穆遙看一時皺眉,正要叫人,平地裏一聲痛苦的驚叫——


    是齊聿。


    廂房隔門大開,裏間人來人往。


    久久,餘效文出來。


    穆遙道,“效文先生?”


    餘效文仔細找一下才看到立在樹木暗影中的穆遙,“郡主怎麽不睡,被吵醒了嗎?”


    穆遙不答,隔門內侍人散開了一些,隱約可見長榻上男人蒼白的兩條腿上明晃晃紮著十數支寸餘長的銀針。


    穆遙還未答話,男人忽一聲驚叫,身體蜷縮,在榻上不住翻滾。侍人急忙撲上前抱住。隔門遮擋下隻看到男人雪白尖削的一小片下頷,被冷汗浸得透了,汗珠凝在下巴尖處,搖搖欲墜。


    餘效文眼見危急拔腳便跑。隔門啪一聲合上,什麽也看不見了。


    “此間太過吵鬧,老奴給郡主換個地方安置?”


    穆遙吃一驚,回頭見胡劍雄正站在自己身後,“你什麽時候來的?”


    胡劍雄暗道跟您問安兩遍都不理,原來壓根沒聽見——口頭卻不敢吐槽,“今夜風吹得邪門,老奴見天象不對,特地來尋郡主。”


    穆遙看一眼昏暗的西天,“這個風……麻煩來了。”


    院門處腳步聲響,穆遙一眼看清來人,附耳向胡劍雄囑咐幾句。來人走近,約摸十六七歲年紀,身姿窈窕體態輕盈,更兼麵容清麗雙目含春——


    是個一等一美貌的少女。


    胡劍雄清清嗓子,“春藤。”


    春藤手中抱一隻銀瓶,屈膝行禮,“胡總管。”


    “拿的什麽?”


    “回總管,餘先生吩咐給裏頭熬的肉羹,燉得爛了,極易克化的。”


    胡劍雄漫不經心“哦”一下,“白日裏人多,我倒沒聽清白,你是南邊人?”


    “是。”春藤恭敬道,“奴婢父母都是南邊人,早年被當苦力擄來北塞,奴婢雖生在這裏,卻不是他們的人。”


    胡劍雄點頭,“裏頭的病人是要緊的,你伺候他病好,我賞你田地銀兩,同父母還鄉。”


    春藤低著頭,“奴婢必當盡力。”


    胡劍雄摸著下巴沉吟,久久,故作不經意道,“你還是奴籍吧?”


    “回總管,奴婢主家是崖州執刀大將,前回破城亂軍中被打死,一家子都往陀陀沙漠跑了,他們的車馬坐不下,便把奴婢留在城裏。”春藤抬頭,“總管,北塞人都跑了,奴婢能不能脫籍?”


    胡劍雄一窒,不敢說話。穆遙在後道,“那是自然。”


    春藤不認識穆遙,卻知道後頭是個大人物,歡歡喜喜磕頭道,“多謝大人!”


    胡劍雄又問,“你伺候的病人,知道他是誰嗎?”


    “回總管,奴婢不知。”


    胡劍雄任務完成,做作地幹咳一聲。等穆遙無話,正要打發春藤時,耳聽自家郡主道,“不知道挺好,有些事知道了,便活不成了。”


    這一句話威壓極重,春藤剛站起來又撲通跪下,“奴婢什麽也不知道,以後也不會知道。”


    隔門從內拉開,餘效文抹著汗出來,看見春藤道,“進去伺候湯藥。”


    春藤便看胡劍雄。胡劍雄一擺手,春藤爬起來,抱著銀瓶小碎步跑進去。


    餘效文過來,“郡主。”


    “齊聿究竟怎麽回事?不是外傷風寒嗎?怎麽鬧得如此厲害?”


    “古怪,”餘效文眉毛鎖成一個疙瘩,“古怪得緊。”


    “他那瘋症又怎麽回事?”


    “現時我也不知,”餘效文低著頭,“求郡主再多給我些時日。”


    穆遙沉吟一時,“既如此,先生留在府中給齊聿看病吧。”


    “郡主要離府嗎?”


    穆遙點頭。胡劍雄道,“不出意外,近日應有大沙暴。”


    餘效文聽一時歎氣,“我倒罷了,病人難熬。”


    穆遙帶著胡劍雄離開,剛出外庭便迎麵遇上沈良。沈良目光凜冽,“郡主。”


    “走!”


    三個人剛走出三四步,身後一個人叫,“等等我!”


    竟是田世銘。


    穆遙大感意外,“酒醒了?”


    “醒了,沒醒也要去啊——”田世銘一邊走一邊拴著褲腰帶子,往天邊看一眼,咂舌道,“這陣仗,沒個十天八天的停不下來,別把崖州城給埋了。”


    沈良大笑,“崖州千年古城,果然被埋了,咱們也算是生逢大事,虧不了。”


    一行人打馬疾奔,火速出城,穿過危山崖到大軍駐紮處。駐軍已在儲備食水,加固營房,築高牆遮擋風沙,忙得不可開交。四人一到便分頭忙碌,接連兩日夜連個照麵也未打上。


    到了第三日近午,西邊天空連日來像絲綢一樣飄散的黃霧驟然變作烏黑,仿佛潑開一缸濃墨,那墨色如有生命,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蔓延,轉眼便撲到麵前。


    穆遙立在帳邊隔著窗子往外看,沙塵迅速彌漫開,四下裏砰啪作響,沒有綁牢的物品七零八落墜地。


    身後哧一聲碎響,沈良點燃一支油燭,掌著燈過來,“北塞這天氣真是絕了。”


    穆遙問,“向導尋得怎麽樣?”


    “找了三十幾個,趁這回大沙暴放出去,試試本事。”沈良道,“丘林氏在北塞這麽多年沒被埋了,必定有好向導。”


    穆遙點頭,“選出人帶來我看。”


    “是。”沈良想了想又道,“等大沙暴過去,咱們拔營往關州?”


    穆遙冷笑,“你沒聽見田小將軍傳的崔將軍軍令嗎?命我等留在崖州,同他匯合再徐徐進軍。”


    “崔滬一介妒功小人,”沈良疑惑地看穆遙,“郡主難道要聽他的?”


    “崔滬說什麽不重要,”穆遙輕輕搖一搖頭,“穆王府久居西北,自有難處。”


    “郡主意有所指——”沈良摸一摸下巴,“是因為中京城那位老祖宗?”


    穆遙不吭聲。


    沈良十分機敏,一點便透,“咱們已經拿了崖州,如果再破了王庭,太過鋒芒畢露。王府一直都不肯依附司禮監,若功勞太顯,那位老祖宗必定不肯放過。到時候不依附老祖宗那邊絕計過不去,依附內監又不合咱們府上祖訓——郡主,我說的對嗎?”


    “為將之人誰不想萬軍之中擒敵之首,本欲替朝廷活捉了丘林王——”穆遙輕歎,“可惜,我本將心照明月啊——”


    沈良沉默許久,“崔滬是老祖宗門下,郡主要把大破王庭的功勞送與他?”


    “送?”穆遙冷笑,“自古戰功拿命掙,我送給他,他受得起?”


    “郡主的意思——”


    穆遙搖頭,“容我再想一想。”


    狂風接連不斷刮了三日夜,仍然不見半點頹勢。西北軍還算好,前路軍中尚有許多南邊征召的青年將士。穆遙二人便不辭辛苦,每日頂著風暴往各營穩定軍心。


    這一日巡營回來,田世銘跟在後頭,關上門呸呸呸一頓亂吐,“羊肉還沒吃上,沙子先吃飽。”


    穆遙漱了口,“你不去冀北軍坐陣,跟著我二人做甚?”


    “沈將軍說今日向導回來,那我必須要來,還從來沒過三天從大沙暴裏活著穿過沙漠的英雄呢。”


    沙暴中飯食極簡,兩個人分食一份幹糧,穆遙捏一個訣,閉目修煉。田世銘百無聊賴,自己哼著小曲出神。


    未知多久,穆遙倏然開目,收訣起身道,“來了。”


    足足一盞茶工夫過去,木門自外打開,沈良帶著個灰頭土臉的矮個的男人進來。沈良一拱手,“郡主,這便是向導。”


    向導全身用布裹得嚴嚴實實,隻露著一雙精光湛然的小眼睛,一入內便死死盯著穆遙,“你不是春藤嗎?”


    第10章 以戰謀和   為什麽要撒謊?


    穆遙愣住。


    沈良和田世銘二人沒有見過春藤,俱是莫句其妙。田世銘不高興道,“這位是穆王府郡主,北境軍穆將軍。”


    向導“啊”一聲,慌慌張張除去外袍,解了包頭布,一張臉瘦成幹巴,是灰撲撲的古銅色,“你不是春藤?”


    沈良聽得不耐煩,“什麽春藤夏草?這位是穆將軍!”


    “不過是認錯人而已,你凶什麽?”穆遙斥一句,往椅上坐下,“給先生看茶。”


    向導終於接受眼前這位女子竟是大將軍的事實,往自家臉上結結實實拍一掌,“小人老眼昏花,求大將軍恕罪。”


    “無罪。”穆遙道,“先生高姓大名?”


    “小人伍洛凱,世居崖州。”


    穆遙笑道,“這麽大的沙暴,區區三日便穿越陀陀沙漠平安回城,伍先生好大的本事。”


    伍向導恭敬道,“不敢。小人是抄近路回來的。家中老父生病,小人急著回來,冒險走了一回,其實道路凶險,多虧真神庇佑。”


    穆遙心中一動,“近道?”


    “是。”伍向導道,“極險,又不好走,尋常我們都不從那走。連上這次小人也隻走過四回。”


    “自古滄海橫流方能見英雄本色。”穆遙笑道,“敢走而且能走,伍先生非尋常人。如此依伍先生所見,其他向導還需多久才能歸來?”


    “快則三四日,慢則七八日不等。”伍向導抬起頭,仿佛隔過屋頂凝視天地間肆虐的漫天黃沙,“這等沙暴,穩妥法子是尋個避沙處,縮緊食水,在兩股大風沙間隙擇機趕路。”


    穆遙點一點頭,又道,“早早聽聞伍先生家中有病人,已派軍醫前往診病,今日聽回報,令尊已是好許多了。一會沈將軍派人送先生回去,帶軍醫一同過去複診。”


    伍向導大喜過望,“早就聽說穆王府醫術了得,老父這個病有十年之久,此番若果真痊愈,小人性命都是將軍的。”


    穆遙微笑,“先生言重。”


    沈良見話已入港,目的達到,便要帶向導離開。穆遙抬手製止,“等一下,尚有一事請教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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