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書院是出了名的貴族書院,就讀的無一不是中京貴族世家公子。去上學都帶著四五個書童長隨,一聽打板子便有長隨使錢買通掌棍放水,回去又有頂級的金瘡藥,各種湯藥一絲不錯地伺候——


    自然無事。


    而齊聿,以伴讀之名混進青崖書院的一介寒門學子,孤身一人在書院討生活。白日裏結結實實挨了二十板子,打得皮開肉綻,夜間回去飯也吃不下,卷著被子悶頭大睡,不到半夜便燒作一盆紅炭,連爬起來喝口水的氣力都沒有。


    齊聿一個人住,兩日沒去上課,他一個伴讀上不上課也無人關心。等穆遙逃學兩日回來,齊聿都燒糊塗了,睜開眼看著穆遙,口裏喊,“阿娘,阿玉渴。”


    穆遙唬得麵如土色,等不及煮水生生給他灌了一壇子不知幾日的冷茶下去,又命奶娘尋大夫來看。


    那時年少,盡管如此磋磨,仍是一日就好得七七八八。隻是從此落下一個病根,稍一受涼,必定發熱,稍一發熱,必定燒到神誌不清。


    齊聿這人自尊心強到變態,自己病到這等田地,還不許穆遙同任何人提起,有人問起行蹤,推說家中有事回家了。世家子們原就看不上他,見他挨兩板子就賭氣回家,越發鄙視。


    打那時,青崖書院便給齊聿添一個“寒門嬌子”的諢名。


    ……


    穆遙憶及舊事,忍不住摸一摸男人前額,熱度果然又開始攀上來。男人微微睜著眼,突兀地說一句,“……那麽多人……好難看啊……”


    穆遙不動聲色地看一眼大氅邊緣露著的一點中單衣角,目中寒光一掠即過,口氣水波不興,“都有誰在?”


    男人仿佛沒聽見,自言自語道,“太多人了……哪裏來這麽多人……”


    穆遙重重推他一把,“都有誰?”


    男人悚然一驚,複又皺眉,“不用你管,我都殺了。”


    穆遙愣住。


    “丘林氏的人,一個一個,都殺光。”男人說完,疲倦地閉上眼,“殺了……都殺光。”


    穆遙越聽越覺得不吉祥,掩上男人雙目,“以後再說,先睡覺。”


    男人奮力撐著眼皮不肯閉上,“太亮了……好多人來……好多人……”


    穆遙四顧一回,此時已是深夜,車內無燈,隻有窗外一點燈火間或透入,映在男人麵上,留下斑駁的光影。穆遙隨手擲一條毯子過去遮住。


    車內瞬時伸手不見五指。濃重的黑暗裏,男人沉重地吐一口氣,他仿佛終於尋到一處安全的地方,漸漸鼻息平穩。穆遙沉默地坐在一旁,等男人細微的鼻音變作不間斷的哽咽時,將他半邊身子抱起來,枕在自己膝上,用毯子裹嚴實。


    車行一時,韓廷在外道,“郡主,崔滬來了。”


    穆遙揭開毯子一角,果然看見崔滬在王府門上站著,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打轉,又往街口張望。穆遙一聲冷笑,“從後門走。”


    “是。”


    王府熱鬧的夜燈透過窗欞鋪入車內,男人無意識的啜泣立時消失,眼皮一掀便叫,“誰?出去——滾出——”


    “是我,穆遙。”穆遙一抬手遮住他雙目,“別怕,到家了。”


    男人掙紮著要睜開,又被穆遙按住,濕沉的眼睫刺在穆遙掌心,又癢又粘。穆遙皺眉,手掌向後移到男人腦後,強行壓著他埋在自己衣襟裏——仍叫他陷在安全的黑暗裏。


    男人身不由主迷戀這樣被她抱著的感覺,耳邊是車輪碾壓青石板路的碎響,和著韓廷和胡劍雄在外的說話聲。他聽著聽著便恍惚起來。


    下一個瞬間又覺得自己卑劣至極,他想要站起來,想要告訴穆遙,他完全不需要躲在她身後,他完全可以親手殺了許人境,甚至可以親手殺了丘林清,殺了朱青廬,連同秦觀那條閹狗一起殺掉——


    但是他卻沉溺在這樣柔軟溫熱的懷抱中無法自拔。


    如果可以一直這樣,躺在這個懷抱裏,被她這樣溫柔地撫摸,他沒有什麽不可以做——可以撒謊,可以卑劣,可以不擇手段,可以放棄安逸的死亡,留在人間做一條遊走的孤魂。


    微涼的一隻手貼住他發燙的前額,男人聽著穆遙的聲音含著一點憂慮,“怎麽抖成這樣……快到了,回去吃了藥就好。”


    男人許久才明白那格格的碎響不是車輪的聲,那是自己齒列在瘋狂撞擊。他隻是有一點點難受,他也並不寒冷,為什麽每次都在她的麵前抖得像一隻喪了家的疲憊的老狗?


    好難看,好難看啊。


    真的太難看了。


    第23章 有古怪   你要當條狗養著便養著。


    餘效文在藥房折騰許久才弄出頭續。如珠似寶捧著藥盅回去。一進門見裏頭居然點著燈,生生吃一驚,到暖閣門口一探頭,果然穆遙在內——這位要是不在,那位定是一絲兒燈也不許點的。


    餘效文把藥盅放在火塘邊上溫著,上前叫一聲,“郡主守了一夜嗎?”


    穆遙嗯一聲,在冷水盆裏投著巾子。男人蜷在她身邊,不時在枕上輾轉,靈魂如陷深淵,沒有片刻安穩,閉著眼睛隻是哭,哭一時又仿佛靈醒,咬住下唇忍住不肯出聲。


    輪回往複,隻有眼淚不曾停過。


    穆遙見怪不怪,取下男人額上烘熱了的那塊,換上剛浸過的冷的巾子。男人在高熱之中,被冷意一激不受控製地亂叫,“走開……拿走……走……走——”


    眼見著他再掙一下巾子便要滾下來,穆遙一探手壓著巾子固定在他額上。男人用力皺眉,又去掀被子,守在一旁的穆秋芳上前壓住被子。男人無論如何掙紮不脫,在冰火兩重天中反複煎熬,便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穆遙半點不生氣,沉默地抽一條絲絹,給他擦眼淚。


    餘效文看著二人動作輕車熟路,不知做過多少回,便問穆秋芳,“一夜都這樣?”


    穆秋芳看一眼穆遙,為難地點一點頭,“是。打從郡主帶著回來,一直鬧,沒一刻消停。”


    餘效文歎一口氣,“小齊公子必是沒吃過什麽苦頭。”


    “哦?”穆遙終於看了他一眼,“從何說起?”


    “第一回 見著人發個燒能哭成這樣的。”餘效文道,“讀書人畢竟嬌貴些。”


    “讀書人是讀書人,也確是嬌貴。”穆遙另換一條冷巾子,在男人變了調子的嗚咽聲中道,“你若同齊聿經曆一樣,現時隻怕還不如他一半。”穆遙說著便看一眼穆秋芳,“等醒了,隻說一直睡著,別的不許告訴齊聿。”


    “是。”穆秋芳應一聲,“玉哥的脾氣,若知道自己在郡主跟前哭成這樣,撞也撞死了。”


    難怪穆遙親自帶著奶娘照顧——原來為這個。餘效文摸一摸頭,去火塘邊取了藥,“我琢磨一夜才配出來的方子,郡主喂公子喝吧。”


    穆遙看一眼便皺眉,“我給你的藥呢?齊聿燒成這樣,怎不給他吃?”


    餘效文搖頭,“不必用那個藥,我另有法子退熱,雖然慢些,也算穩妥。”


    “穩妥什麽?”穆遙皺眉,“你要尋人試你的藥,什麽時候都可以,齊聿現在這樣,還有命給你拖?藥拿來。”


    餘效文堅持,“還是用湯藥吧,趁熱,見效快。”


    穆遙本欲發作,轉眼見餘效文滿麵為難,一個念頭生生闖入,“難道那個藥有古怪?”


    “現下還不敢斷言。”餘效文為難地搓一搓手,“也許是我弄錯了。郡主給我些時日。”又道,“我給小齊公子看病有些時日,這回的方子必定有用。”


    “最好有用。”穆遙俯身摸一摸男人濕漉漉的鬢發,“齊聿,起來吃藥。”連被帶人將他抱起來,仰麵靠在自己懷裏。男人昏亂中被燒熱裹纏,如陷火海。煉獄火海灼灼中聽到一個“藥”字,連聲大叫,“不吃……拿走……”指尖一蜷抓住穆遙,“讓他們拿走……穆遙……拿走……”


    汗濕的身體貼在穆遙懷裏,透過幾層衣物都能感受男人焦灼的體溫。穆遙後知後覺憶起男人每每吃藥都是這樣,越發篤定那個藥有古怪。手掌貼在男人滾燙的額上,“別怕,不是那個藥。”


    男人漿糊一樣的意識裏隻能聽到一個“藥”字,不住口地哀求,“我不吃……穆遙……讓他們走……你讓他們走……”


    穆遙一向決斷,見狀掩住他雙目,向穆秋芳道,“不用管他,灌吧。”


    穆秋芳久久同餘效文幫手,什麽病人不曾見過?得了穆遙的指令便上前,一隻手扣住男人下頷迫著張口,另一手舉匙取藥,極有技巧地壓住舌根往下灌。


    男人嚐到藥味便欲大叫,然而非但眼睛被穆遙遮著,全身受製於人,便連舌頭根都被銀匙壓住動彈不得,喉間不斷咕咕怪響,微燙的藥汁以不可阻擋之勢滑過喉管,落入腹中,又源源不斷。


    穆遙壓著男人的手掌迅速濡濕,雖聽不到哭聲,也知他哭得厲害。穆遙有一個片時動搖,又複堅定。等到穆秋芳終於灌完,男人已經連叫一聲的氣力都沒有,無神是貼在穆遙懷裏。


    餘效文早在灌藥之初就已經看不下去,躲得遠遠的。穆秋芳說一句“我去看看粥”,放下藥碗便跑了。


    穆遙移開手,男人用力撐開雙眼,目中淚珠隨著眼睫眨動倏忽墜下。穆遙柔和道,“先生忙了好幾日才弄出來的藥,你不吃對得住他嗎?”


    男人燒作一盆漿糊,記不起自己早已被灌下去許多,本能地叫一聲,“不吃……拿走……”


    穆遙順著他道,“好,拿走。”看一眼藥碗,碗底居然還剩了淺淺一層。穆遙皺一皺眉,正欲勸男人喝完,心口處微微一燙,男人汗濕的前額抵在那裏,“讓他們都拿走……”


    “好,拿走了。”穆遙隨口應一句,懶怠再勸,索性拾起藥碗,剩的湯藥盡數含入口中,托起男人下頷,稍一低頭,將口中藥汁哺給他。


    男人本能地掙紮,一睜眼盡是五光十色的光斑,什麽也看不清白,一切紛亂中隻有清亮柔和的一雙眼,穆遙的眼。便從心底最深的地方泛出海潮一般洶湧的軟弱——聽她的,什麽都聽她的,便是會死也要聽她的。


    男人沉重地閉上眼。


    穆遙貼著男人幹澀的一雙唇,感覺懷裏身體重重一沉,便分開一些。男人雙目緊閉,早已昏死過去,臉上被激烈的情緒激發的一點血色褪盡,連唇色都沒有,白得像一隻鬼。


    穆遙放下他,走到案邊,倒一盞茶。


    穆秋芳捧著一個托盤走進來,往裏探頭,“粥得了……玉哥睡了?”


    穆遙“嗯”一聲,“沒哭了,不要吵他,讓他睡。”


    穆秋芳點頭,“韓廷讓我同郡主說,崔滬帶著一隊人,在門外等好久了。”


    “陰魂不散,讓他等吧。”穆遙喝過兩盞茶,仍舊坐回榻邊,擰冷巾子墊在男人額上退熱。應是服了藥的緣故,男人睡得極沉,除了鼻息粗重,幾乎便是安穩睡著的模樣。


    穆遙便坐在一旁,隔一時換一回巾子,足足二個多時辰過去,穆遙回頭,“拿幹布來。”


    穆秋芳去架子上取幹布遞上。穆遙拿著給男人擦臉。穆秋芳走到近處才見男人臉頰上盡是細密的汗珠,便連頸窩處都亮晶晶的,如同汪著一池水——男人濕得好似剛從水中撈出來。


    穆秋芳大喜過望,“郡主?”


    “是,退了。”穆遙同他擦過臉,又擦拭頸項,“餘效文還是有本事。”掩上被子,“齊聿一向驚醒,衣裳先不換,屋子裏燒暖和些便是。”


    穆秋芳答應一聲,“郡主要出去?”


    “再不去,崔滬要帶著冀北軍打上門了。”穆遙道,“嬤嬤看著齊聿,若還好,便給他換衣裳喂水,哄著吃點東西。若仍不好,便由他去。”她見奶娘滿麵驚奇,難免解釋,“齊聿如今跟驚弓之鳥差不多,不順著隻怕真把他逼瘋了。”


    “倒不是。”穆秋芳輕聲道,“好久不曾聽郡主心平氣和地提起玉哥,有點不大適應。”


    穆遙沉下臉來,“胡說八道。”拔腳出去。到門口不見崔滬,隻有田世銘靠在石獅子身上等著,看見她便站直。


    “你回來了?”穆遙道,“崔滬呢?”


    “穆將軍好歹看看什麽時辰了——我讓崔滬回去睡覺。”


    穆遙漫不經心道,“他回去睡覺,你怎麽不去?來我這做什麽?”


    田世銘哼一聲,“我再不來,難道看著西北軍和冀北軍為一個男人火拚?”


    穆遙多少有些尷尬,又繃住了,“胡說,我又不是許人境那混球,怎會行此糊塗事?”


    “許人境人都被你殺了,還埋汰他好有意思嗎?”田世銘道斥一句,“你同我走!”


    “做什麽?”


    “還不跟上來?”田世銘一躍上馬,“打書院出來便不曾比過,穆遙,你還行不行?”


    穆遙大怒,“怎麽不行?”


    田世銘哈哈大笑,撥轉馬頭便跑。穆遙意氣上衝,奪一匹馬跟上。深夜無人,二人一路策馬疾奔,出了城門更加肆無忌憚。馬匹四蹄翻卷如同乘雲。


    穆遙的馬不好,時時落後,她又是個不服輸的脾氣,憋住一口氣直追。田世銘馬快,不時回頭,越發激得穆遙不要命的追。


    二人疾馳不知多久,頭頂已是漫天繁星。田世銘拉一拉韁繩,馬匹長嘶止步。田世銘回頭,“穆遙,這一回是我贏。”


    “誰說的,再比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馬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馬馬達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馬馬達並收藏馬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