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走?”


    “不論死活,速速提走,如有人問,隻說年輕病死,速速火化了。”穆遙道,“你親自去辦。”


    “是!”


    胡劍雄打馬便走。


    穆遙往飛羽衛走一回,細細囑咐城防事宜。淩晨時分胡劍雄灰頭土臉跑來,“穆王,秦沈不見了。”


    “人不見了?”


    “是。”胡劍雄道,“丘林汐一走就來了個馬車,說是秦沈生父,接他回家養病,連著貼身伺候的小廝,一同帶走了。”


    “什麽生父?”穆遙皺眉,“那貨不是你關著嗎?”


    “……誰說不是呀。”


    穆遙皺眉,“命飛羽衛悄悄查,查到地方報我。”自言自語道,“如此說,秦沈沒有死,丘林汐為何說他死了?”


    胡劍雄尷尬地沉默。


    穆遙便知他也搞不清楚,“丘林氏近日變數橫生,你留意城防。”便打馬回家。


    到家時已是東天泛白,侍人俱各安歇,隻一個值夜的十一二歲小廝守著茶爐打盹。穆遙索性由他去睡,自回正房,裏頭並未點燈,火膛中柴火燃到盡頭,隻一點微弱的餘溫,涼沁沁的。穆遙點一支燭。


    油燭明光一起便見火膛邊的皮毯上蜷著一個人,兜頭裹一襲棉被,瑟瑟地縮著。穆遙近前,二指捏著掀開棉被一角,露出無血色半邊臉頰,伸指一觸,冰涼。


    男人眼皮隻掀一下又耷下來,一隻手從被中探出,摸索著尋她,腕上朱紅一副珠串。


    穆遙握住,“怎麽不點火?”


    男人搖一搖頭。


    穆遙斥一句,“你不敢動火鐮,叫人便是——”一語未畢,握著的那隻手沉甸甸往下一墜。穆遙一驚,捏住男人下頷往側邊扳,整張臉露在夜色中——青白,唇色都退盡了,唯獨一點烏黑的眼睫抖個不住,仿佛掙紮著要醒過來。


    穆遙將他塞回被中,三兩步搶到門口,喊醒小廝,“命效文先生速來。”


    餘效文被人從夢中喊醒,灰頭土臉進去時,屋子裏已經燒了兩個大火膛,北穆王坐在火邊,身邊縮著一個人。他見怪不怪,診一時,“真是新鮮呀,南境監軍在北穆王府餓到暈厥。”


    第57章 將就   還是同我將就吧。


    穆遙愣住, “餓?”目光移向身邊人,男人應有知覺,用力皺眉,隻是暈眩厲害, 醒不過來。


    餘效文拔一枚銀針, 往虎口處入針, 男人掙紮著醒來。餘效文說一句“我尋芳嬤嬤弄吃的”, 一頓足走了。


    男人毫不理會,恍惚地看著穆遙, “你去哪裏……我等你好久……”


    穆遙點著鼻子問到他臉上,“為什麽不吃飯?堂堂監軍餓暈在我這,你這是要栽贓我?”


    “什麽餓暈, 我就是睡著了……”男人皺眉,“你又不肯回來,我吃什麽飯?”


    穆遙把火膛上吊著的羊奶倒一盅遞給他。男人不接,握住她手臂慢慢坐直,頭顱一沉搭在她肩上,“穆遙……難受……”


    一轉眼便能嬌氣到這般田地。穆遙哼一聲,“方才在殿上還是一副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模樣……齊大監軍, 你這是修了變臉術嗎?”


    男人微涼的唇貼在她頸畔,言語間吐息輕微,有如細風襲過, “那是在人前……你要離我遠一些——遠遠的……”


    他不是第一回 說這話, 穆遙不予置評, “起來,把羊奶喝了,回頭再暈了。”


    男人“嗯”一聲, “你喂我吧……”


    “我為什麽要喂你?”


    “就一次……”男人輕聲道,“穆遙……我們一塊兒回中京……一塊回家。”


    穆遙聽著他聲音越來越輕,恐他真的再暈過去,任他靠在自己懷中,一手托著奶盅,喂他喝。


    男人垂著眼皮在她手中喝兩三口,躲著不要,又被穆遙強行扳回來,一大盅熱奶落肚才罷。他伏在穆遙肩上短暫地將息一時,恢複一點精神,“丘林清今日本是必死,你為什麽要救她?”


    “我不救她,是等著丘林王尋你麻煩,還是等著大理寺查你一個殘害友邦王儲的罪過呀?”


    男人指尖一緊,用力搖頭。


    “放心,我定叫她……活著比死了難受。”


    男人仍舊搖頭。


    “齊聿。”


    “不行!”男人坐直,捶地大叫,“我活一日,絕不許丘林清活著,我要殺——”猛一搖晃,仰麵便倒。


    穆遙一手拉住他一條手臂,男人就勢撲在她肩上,頭暈目眩喘一時,絮絮道,“我要殺了她……殺了她……”


    “齊聿,你冷靜點。”


    男人一個字也不肯聽,猛烈搖頭,“殺了她……穆遙,你殺了她——”


    隔門從外頭拉開,穆秋芳送吃的進來,抬眼見二人連體嬰一樣膩在一處,怔在當場。


    穆遙暗示地握一握男人冰涼的手,“齊聿睡著了,嬤嬤放著吧。”


    男人不敢抬頭,依言閉著眼睛裝睡。


    “玉哥熬了一宿,必定沒胃口,我給做的酸湯麵片兒,煎了個蛋,你讓他多吃一點。”


    穆遙隻想快打發她,說什麽都點頭。


    穆秋芳往外走,走兩步回頭,“聽效文先生說,咱們要回中京了?”


    穆遙不想她又起個話頭,微覺不耐,“是。嬤嬤快回去睡覺吧。”


    “天都亮了,睡什麽覺?”穆秋芳道,“有件事恐怕你已經忘了——既要回中京,早些安排人把他屋子裏的罪像處置了,玉哥回去看見,生氣事小,再病一場就糟了。”


    穆遙萬萬想不到她提及這一茬,尚不及阻止,齊聿已經坐直,“什麽罪像?”


    穆秋芳悚然一驚,驚慌地看穆遙。齊聿道,“嬤嬤不用看穆遙,我必是要知道的,您不肯告訴我,我讓人去查——”


    穆遙一手掩住齊聿嘴唇,不顧他掙紮強行製住,“嬤嬤隻管忙你的。”等穆秋芳戰戰兢兢出去才鬆開手。


    齊聿一張臉憋得通紅,氣憤憤地瞪著她。


    穆遙道,“當年你在危山壞了事,齊瓊和齊江怕被你牽連,花大錢刻了個罪像供人罵。嬤嬤整日瞎操心,監軍千夫所指都過來了,還怕一個罪像嗎?”她說著話,便去取麵碗。


    齊聿將信將疑,“真的?”


    “我還能騙你嗎?”穆遙半點不心虛,用湯匙舀麵片,喂他吃。


    “你總騙我。”他口裏這麽說,其實不大提得起勁生氣,今日簡直是諸事順心——穆遙待他百般回護,仇人雖未死,比死也強不到哪裏。


    二人分著吃了麵片,都已困倦,又舍不得睡,挨火膛靠著閑話。男人斜斜靠在穆遙肩上,低著頭,把玩著她的手指,“穆遙,你以後——不要把紅豆給別人好不好?”


    穆遙哼一聲,“你還沒鬧夠?”


    男人不屈不撓,“我喜歡你院子裏的紅豆……你給我,就給我一個人,不好嗎?”


    “不好。”穆遙斷然拒絕,“你這是無理取——喂,你要做什麽?”


    男人直起身子,跪坐在穆遙身前,身板筆直,鄭重又謹慎地盯著她。


    穆遙便去拉他手臂,“別鬧了,仔細火星撲著衣——”


    一語未畢,男人合身撲上。穆遙隻覺肩上一緊,已被他死死抱住,“齊聿,你——”


    唇上微微一涼,穆遙剩的話盡數消失在齒間。她隻覺頭皮微麻,便有一個片時的恍惚,索性放鬆身體靠在牆壁上,由他折騰。


    男人忙碌一時,分開一些,一雙唇豔色奪人,開合間水光瀲灩,“就給我一個人,好不好?”


    穆遙見他把頭發折騰得亂糟糟,抬手同他細細整理,雙手捧著他臉頰笑一聲,“不好。”


    男人皺眉,複又撲上,直鬧到筋疲力盡才退一點,逼問穆遙,“好不好?”


    “齊監軍今日辛苦……可惜了……還是不好呀。”穆遙吃吃發笑,抬手碰一碰發木的唇,“我現在要睡覺,不許鬧我。”傾身伏在皮毯上,扯一副大皮毯蓋住。


    男人果然消停。又一時被中鑽一個人進來,穆遙閉著眼睛理一理皮毯,連他一同裹住,“睡覺。”


    男人蜷著身體,貼住她,“你對我太壞了……”


    “壞嗎?”穆遙點頭,“既如此,天大地大,監軍另去尋好的呀——”


    男人一時氣滯,正欲發作,額上微熱,已被她親了一下。他頓覺沉迷,仰著臉叫,“穆遙……穆遙……”


    “隻怕再難尋著更好的了……”穆遙含笑道,“監軍還是同我將就吧。”


    男人正貼著她,聲音仿佛從靈魂深處來。他聽得清楚,又以為全是幻覺,攀著她起身,“你說什麽?再說一次——”


    穆遙困倦厲害,翻轉身背對他,“聽見了還裝什麽……睡覺……”


    男人怔怔等一時,不聞回應,黑暗中大睜著眼,“同你將就……一輩子……可以嗎?”


    ……


    男人漸覺慌張,改口道,“到我死……可以嗎?”


    ……


    男人又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傾身向前,穆遙不知何時早已經睡著了,吐鼻勻淨,唇角含笑。男人越看越覺沉迷,張臂小心翼翼抱住她,前額抵在背心處柔和地蹭一下。


    丘林王室至崖州議降,北境軍熱情款待,連日宴飲,誰料自家生亂,丘林汐錘殺丘林清,兩邊名醫連日會診,忙碌三日堪堪保住性命。丘林王百般無奈,八百裏加急,命丘林海主持議降。


    丘林海帶王庭諸人同齊聿帶的北境軍首領商議一日,定了議降結果——王庭向南朝稱臣,王庭以危山為界重劃國界以示臣服,南朝免納王庭貢物以示大度,兩邊握手言和。


    議降當晚北境軍設盛宴款待議降使團,丘林海以丘林清傷重為由,婉拒了。當夜丘林清傷勢危重,丘林海親自在旁守了一日一夜。


    丘林海回信王庭,一則稟報議降諸事,一則告知丘林王,議降使團計劃在崖州靜等丘林清傷勢穩定,到足以承受奔波時再返回。


    然而丘林清一日好一日壞,又反複七八日,丘林王一封八百裏加急到,命丘林海速回王庭主持朝務。丘林海萬般無奈答應,懇求北境軍代為照料丘林清。


    崔滬代北境軍欣然答允。丘林海百般囑咐才離開,留下自己心腹大總管和丘林清愛臣高澄一同照料丘林清,自己帶著罪臣丘林汐啟程回王庭。


    時序已是深冬,連日鵝毛大雪,齊聿根骨薄弱,打從議和完畢便閉門養病,從不露麵。眼前更不可能出門,崔滬同穆遙代監軍到危山營送丘林海。


    丘林海兩隻手拉住穆遙,“王妹女子之身,托付給崔將軍多有不便,我便把她交與北穆王了,請北穆王多費心。”


    穆遙道,“額赫王放心,那然王在崖州如在王庭,王庭有什麽,那然王必定不缺。”


    丘林海聽懂話間機鋒,故作欣慰道,“北穆王大恩,小王一日不敢忘。”向後一擺手,侍人捧上一隻錦盒,“北塞雪蓮生於雪山之巔,培元固本有奇效,以此燉湯,日食一盅,延年益壽。區區一物,聊作王庭感佩北穆王照料王妹之誼。”


    穆遙接了,鄭重道,“定不負額赫王囑托。”


    丘林海領著眾人登車,一步三回頭走了。崔滬湊近,“他怎麽單找阿遙?”


    “人家不是說了,丘林清一個女人,叔叔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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