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沿鵝石路往明堂去,剛轉過一道花牆,便見方才議論的話題人物就立在鵝石路正中間,不知在裏這有多久了——方才被花牆遮擋,竟無一人看見。


    齊聿負手而立,穿一身正藍江潮圓領官服,露著雪白一點交領,頭發一絲不苟束著,一領黑色襆頭,腰上仍是一條鑲白玉墨色革帶,束出一點腰線窄而細。


    田世銘道,“你怎麽在這?”


    “我來——”齊聿抬頭,目光掠過一群人,“傳旨。”


    鄭勇四下裏看一回,“給誰——”


    趙硯暗暗用力拉他一把,上前笑道,“齊侍郎想是來尋家父,可是不知路徑?不如我與齊侍郎帶路呀?”


    “多謝……我剛從侯爺那裏過來。”


    那就是傳旨完事了——又怎麽還不走?趙硯琢磨一回,不好直說,客氣道,“齊侍郎辛苦。”


    齊聿微一點頭。兩邊無人說話,詭異地靜默下來。鄭勇不耐煩道,“站什麽樁?再站一時螃蟹都冷了——”


    齊聿道,“諸位有約?”


    “是……”趙硯遲疑道,“約了今日,小聚賞菊……呃……這個——”他見齊聿完全沒有告辭的意思,隻好客氣一句,“齊侍郎禦前事忙,不然——”


    “無事。”齊聿打斷,“此間事了,今日值休。”


    趙硯著實拉不下臉,硬著頭皮道,“既是值休,今日都是書院舊友,不如同大家一處坐坐?”


    “好呀。”齊聿欣然答應,立在原處等。


    趙硯四顧一回,無一人解圍,他作為主人隻能相陪。田世銘退一步,同穆遙和鄭勇二人遠遠墜在後頭,冷笑道,“如今做了官,旁的看不出變化,臉皮倒像是貼過三層,尺寸非同一般呀。”


    穆遙一想齊聿麵上貼三層皮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笑。笑聲未落,齊侍郎雪白一點側臉微微向後轉。遂正色道,“你難道量過?焉敢胡言?”


    “沒量過也看得出——再者說了,你也不曾量過,怎敢說我胡言?”


    鄭勇一頭霧水,“你們兩個在繞什麽口令?”


    言語間一行人入明堂,果然書院舊友聚齊,正自說笑,看到他們四個人一處來,俱各目瞪口呆。


    穆遙一年多早已被人看得習慣,老起麵皮不答理。明堂裏巨大的團圓桌安排了一席,侍人取了菊蕊薰過的水給他們淨手,又一屜一屜往席上抬熱螃蟹。


    趙硯原打算一同長大的玩伴吃喝,根本沒排座次。齊聿橫插一杠,不敢不排——眾人都在年少時節,除了天生郡主的穆遙,無一人承爵,官職又屬齊聿最大。


    趙硯正自躊躇,穆遙道,“我一忽兒尋姨母去,不用安排我——吃了螃蟹就走。”


    趙硯一句“母親進宮不在家”硬梆梆咽回去,依言安排齊聿坐了首席,穆遙自往席末坐了。田世銘走去挨他坐下,鄭勇也過去,眾人見這情狀,依序往他三人兩邊雁翅分坐,倒把首席一個人晾著。


    趙硯一時尷尬,隻好挨著齊聿坐下。悶頭喝過三杯,各自說話。穆遙使銀簽子鉤腿子肉吃。鄭勇揀一隻尤其肥壯的,揭了蓋給她,“腿子有什麽吃頭?這個黃多。”


    穆遙嫌棄地扔在一旁,“膩。”


    趙硯見齊聿喝酒,勸一句,“齊侍郎怎麽不吃螃蟹?秋日之蟹,難得肥美呀。”


    齊聿一笑,低頭續一杯,一仰而盡。


    鄭勇眼珠子一轉,“齊侍郎,你手邊放著的家夥事兒,是扒螃蟹用的,若不會用,我教你呀——”拿起手邊小小巧巧巧一隻長柄銀斧,起了螃蟹蓋子,“這麽用。”


    此人如此作派,已然是明光正大欺侮齊聿寒門出身,沒見過這些東西。


    眾人無一人不聽清,無一人敢抬頭。


    第67章 原諒我一次   一時糊塗,作不得準。……


    鄭勇出身鄭國公府, 爵位自聖祖立朝時就有了,旨意世襲罔替——最是天生富貴的一門,連老祖宗都懶得去奉承。鄭勇在書院混跡一時,如今即便文不成武不就, 仍有親爹安排的錦衣衛當著, 安等日後承爵。


    此人看不順眼的, 從來半點不給臉麵。其他人要麽還想拚個前程, 要麽沒有他這麽硬的背景,俱各悶聲發大財。


    穆遙鉤了腿子, 另取一隻熱螃蟹,起了蓋子挑蟹黃兌薑醋吃——忙得不亦樂乎。


    齊聿抬頭,平靜道, “確實平生第一回 見,多謝鄭公子好意提點。”


    鄭勇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到愣住,索性倒一杯,“那就喝酒吧。”一仰而盡。


    齊聿往杯中續酒,也一仰而盡。


    這一茬揭過,眾人活泛起來, 螃蟹吃過一輪難免發膩,三五成群,糾集喝酒。一時也不知是商量好還是怎的, 本是無人答理的齊侍郎, 竟成了酒席中心, 不約而同邀他同飲。


    鄭勇喝兩杯上頭,拉著田世銘哭訴,“你這便要天高任鳥飛了, 留我一個孤鬼在中京,放鷹的人都尋不到。”


    田世銘嫌棄地扒開他,“我平日裏放鷹也沒見你來,這會兒哭得跟真的似的。”


    鄭勇鍥而不舍拉住他不放,“放鷹我是沒來,那不是害怕嘛……說句公道話,放狗我總是到了吧……一個意思——”


    穆遙一口酒剛入口,差點沒噴出來,哈哈大笑道,“放的什麽狗?看門狗嗎?”


    田世銘打從齊聿現身便一直板著臉,此時著實抗不住,斥一句,“鄭勇,你管虎山圍獵叫放狗?”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個不學無術的東西——”


    三個人笑作一堆,驚動圍著喝酒的一群人。趙硯坐在齊聿身邊正自百般無聊,忙抻著脖子打聽,“笑什麽笑什麽?快說與我,也賞我笑一回——”


    有人重複一遍。


    趙硯笑得直抹眼淚,“阿遙……不如你把他也帶上吧……委實尋不著狗來放時——帶他出去放放,權當放狗了——”


    眾人哄堂大笑,這一下更不得了,直要把明堂房頂掀翻了去。隻有齊聿一人格格不入,脊背挺直,肅然端坐,一直等眾人安靜下來才道,“你們要去哪?”


    一句話如同定海神針,瞬時滿場悄寂,還沒笑完的人都生生憋回去,生生憋得打一個嗝。


    對麵坐著的三個人無一人理他,旁人更不敢插口,剛剛沸騰的明堂瞬間落到冰點。趙硯硬著頭皮站起來,“今日有菊有酒,焉能無詩?”拍著手活躍氣氛,“來來,我來擬題,一題曰菊,一題曰蟹——做好的有大彩頭,做壞的喝一壺。”


    久久無人應聲。角落裏一人不冷不熱道,“陛下禦筆親批的狀元郎在此,做什麽詩,不如直接把彩頭送他。”


    趙硯麵皮一僵。


    穆遙站起來,“諸位慢慢做詩便是,我一介武人,粗俗鄙陋,不懂你們這些。”回頭喚侍人,“去拿食盒,裝一盒大螃蟹,要格外大的。”


    鄭勇皺眉,“拿這個做什麽?我已經打發人往紅葉別院送了兩大簍子——”


    穆遙瞟他一眼,“我去裏頭看姨母,陪姨母吃兩個。”往菊花蕊煮的水裏洗過手,“諸位,不奉陪了。”


    田世銘也站起來,“我也不懂這些,我也不奉陪了。”跟著穆遙出來,一腳跨出明堂便道,“今日當真晦氣,你也別生氣,明日臥佛寺賞菊。寺裏吃螃蟹不便當,咱們山下尋地方。”


    他說話半點不收斂,一牆之隔的明堂本來就靜若墳場,此時聽得字字分明,振聾發聵。


    一群人不約而同看齊聿,隻覺齊侍郎臉色白得過分——不過他從來就白得過分,故爾也說不出有什麽異樣。


    穆遙不理這些,一直走到遊廊盡頭才道,“我去裏頭,你回家吧。”


    “明日——”


    “我不去。”穆遙斷然道,“中京不夠煩人的,咱們去冀北難道沒螃蟹吃?”


    田世銘認真想一下,“螃蟹麽……說不定真沒有。”


    穆遙一滯,“吃羊也是一樣。”


    田世銘目送穆遙背影在遊廊盡頭消失才轉身,回頭便見齊聿立在門邊,正堵在回程路上,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他更加懶得理他,索性連路也不走,圍欄上撐一下,一躍而出。


    “等一下!”


    田世銘回頭,“齊侍郎有何指教?”


    “你們要去哪裏?”


    田世銘直接翻一個白眼,三兩步不見了。


    穆遙去一回內宅,侍人回話,“夫人入宮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穆遙一時無語,更不去前頭,從後門出,剛騎上馬,被一人迎麵攔住。


    穆遙如遇瘟神,提韁就走。


    齊聿三步並兩步趕上,“穆遙。”


    穆遙勒韁止步,“齊侍郎,再攔我道路,休怪我不與你客氣。”


    齊聿搶一步,語速飛快,“我自有難處,當日允你,隻會平白害了——”


    便聽“啪”一聲響,自肩往臂,生生吃了一鞭。齊聿一手按住,再抬頭隻見穆遙一個背影,揚長而去。


    又一日北穆王總算以為收拾妥當,點了頭。崔滬帶他二人入宮陛辭。皇帝剛睡了午覺起來,在小書房召見三人,看見穆遙便笑,“你老子在西州,你偏生要去冀北,怎麽,崔滬的園子修得格外別致?”


    穆遙抿著嘴笑,“再是別致,我也不能搶了崔叔叔的地方住呀?”


    秦觀笑道,“西州再好,也隻一個人,冀州有田小將軍搭伴,郡主同田小將軍自幼一處長大,青梅竹馬,更有樂趣。”


    話音方落,宮人從外打簾子,一個人低頭入內,規整一身官服,手上捧著一撂折子。


    穆遙目光一觸即分,低頭盯著鞋尖出神。便聽齊聿的聲音同皇帝回事,皇帝偶爾應一聲,多數時候隻閉著眼聽,久久睜開,漫不經心道,“就依你的意思,朱批吧,朕看你近來,越發老練,以後這等小事,不必事事回稟。”


    齊聿的聲音放得極輕,“遵旨。”


    銥驊


    穆遙心中一動,轉眼便見秦觀立在階前,滿麵含笑。


    “既是明日動身,今日便不要走,晚膳陪朕吃。”皇帝又轉向齊聿,“你也留下,左右你一個人,回家無人管你。”說著向下一招手。


    秦觀趕上兩步,“陛下。”


    “你去,弄點年輕人愛吃的東西,休得盡是軟食,將就朕一個。”


    崔滬起身道,“臣等能陪陛下用膳已是祖上生輝,怎敢再挑菜色?”田世銘便看一眼穆遙,二人陪著起身。


    一時內監進來,換過用膳的矮幾,大食盒往裏送菜。齊聿安排在田世銘下手坐了。秦觀站著伺候。


    皇帝用兩口便停,點著穆遙笑道,“阿遙去西州一年,越發安靜了……姑娘如今大了,是與小時候不一樣——”


    穆遙道,“阿遙心中有事,不敢同陛下說。”


    “哦?”皇帝來了興致,“什麽事?說與朕聽聽?”


    穆遙低頭。


    皇帝拈須微笑,“但說無妨。便是你再攛掇朕與你捉一回婿,朕也依你。”


    捉婿二字一出,一殿目光盡數聚在穆遙身上。穆遙打心底裏翻一個白眼,麵上半點不露,“阿遙想去看皇後娘娘,又恐陛下說阿遙不肯相陪,故爾不敢。”


    皇帝哈哈大笑,擺手道,“去,去,去,你不肯陪朕,還是什麽新文嗎?朕也不要你陪,快些走——”


    穆遙含笑施一個禮,出來入內宮,同朱皇後細細話一回別,再出來宮門已經落鎖,朱皇後便命總管大太監親自送出宮。


    中京深夜,禦街空無一人,穆遙隻覺別有野趣,打發從人道,“今日我住城裏,你們走吧。”安步當車,漫行回家。


    禦街諸多鋪子都已上板,間或一兩戶懸掛著昏黃的燈籠。穆遙剛出禦街,便見一處燈籠下蹲著一個人,低著頭,盯著足邊青磚出神。


    穆遙四顧一回,才發現此處是出禦街必經之道,不從這裏走,便隻能回宮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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