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紅兵更驚訝了,音量有些控製不住,“你是要結婚了嗎?”


    舒安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對林建業先斬後奏的做法極為不滿,她根本都沒答應他,他怎麽能這樣叫人上門來提這件事。


    她沒讓那些人進門,客氣地回:“你們先回去,有什麽事我和他說。”


    裁縫有些為難,但舒安態度強硬,他隻得悻悻離開。


    再回到桌上,陳家人全變了臉色。


    尤其是陳竹青,除了震驚外,更多的是疑惑。


    突然鬧了這麽一出,舒安也沒心思吃飯了,將碗裏的白飯扒幹淨,就推說身體不舒服躲回房間去了。


    她關上房門的一瞬間,能聽到飯廳那炸開的討論聲——


    馮蘭的聲音稍帶一絲不滿:“她在我們這住了這麽久,要結婚不和我們說一聲?”


    陳紅兵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低聲,“看安安的樣子,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呢,小女生麵子薄或許是還沒想好吧。”


    ……


    所有人都說了一輪,她唯獨沒聽見陳竹青的聲音。


    舒安坐在書桌前,兩手按在臉上,吸了吸鼻子,眼角溫濕。


    這淚來得毫無頭緒,莫名其妙,連她都不知道為什麽,大概是聽到馮蘭對她的失望,覺得愧疚?


    舒安趴在桌上緩了會,又從抽屜裏摸出寫有林建業條件的紙條來。


    冷靜下來。


    舒安又仔細想了想,和他結婚也不是不可以。


    以她的條件,林建業是很好的選擇,事業有成,看上去脾氣還可以,和她也算有共同的興趣愛好。


    ‘叩叩’


    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但很短暫,敲門人似乎很猶豫。


    舒安說了聲‘進’。


    陳竹青推門而入。


    舒安將桌上的紙扣過來,仰頭問:“有事?”


    陳竹青哼了聲,單手撐在桌上,身子沒預兆地壓下來,眸色略深,“你說呢?要結婚了?跟誰?”


    舒安掏出舒平寄來的信,“林建業。哥哥介紹的。”


    陳竹青壓根沒往那看,眼睛仍盯著舒安。


    那人是誰他根本不感興趣,他隻想知道舒安是怎麽想的。


    “你喜歡他嗎?”


    舒安搖頭,“現在沒有。”


    陳竹青鬆了一口氣,身子慢慢直起,靠到門邊。


    他的下一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被舒安接下去的話驚著了。


    她說:“應該就是他了吧。”


    話雖沒咬死,語氣卻很堅定。


    陳竹青擰緊眉,臉上像團著層烏雲似的,陰沉到了極點。


    他知道舒平的建議對舒安很重要,但現在早就不時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套了。


    陳竹青從旁邊拉了張凳子,兩腳岔開反著坐在椅子上,兩手交疊地放在椅背上,他弓著身子,下頷抵在手背,目光比她低一些,努力緩解他給她帶來的壓迫感。


    他邊思索邊說:“我知道舒平對你很重要。但婚姻不是兒戲。你得選自己喜歡的啊。你和他才認識多久,你了解他嗎?”


    舒安:“他能讓我留在省城的醫院。”


    陳竹青挺起胸膛,“我也可以啊。”


    舒安又說:“他還說能帶我去廣州,這樣就可以常常見到哥哥了。”


    陳竹青底氣不足,身子彎下些,連帶著聲音都變小了,“可你不喜歡他不是嗎?”


    雖然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歡我,但是你不喜歡他,這就是我最大的底氣。


    想到這裏,陳竹青再次挺起胸膛,“安安。大概是我之前說的還不夠清楚,我很喜歡你,如果你願意試著接受我,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條件不夠,那就態度來湊!


    “喜歡有用嗎?”舒安捧著腦袋,並沒有瞧他,像是在問他,其實是在問自己。


    陳竹青悶聲,“當然有!沒有相互喜歡的婚姻那算什麽?”


    舒安偏過頭,這回是看向他了。


    “可以前很多人都是這樣過來的,有的連麵都沒見過就結婚了,也過了一輩子。”


    陳竹青張張嘴想說話,卻被舒安打了回去。


    她說的又快又急,像是打辯論賽似的,“你說的愛情和喜歡,我倒也見過。我初中的數學老師就是,和她老公的感情非常好。但她老公下放時,為了不被分配到更差的地方,幹更多的農活,和他老婆離婚,在那娶了個生產大隊隊長的女兒。還有我的語文老師,他老婆家成分不好,他很幹脆地離婚了,還把兩個孩子丟給她……”


    她說的例子,一個比一個慘。


    可語氣始終是雲淡風輕地,像是看慣了一般。


    最後,她總結道:“你想聽,我還能繼續說,說十個、一百個……喜歡不能過日子,適合才可以。我不要當家庭主婦,要一份工作,最好別離哥哥太遠,林建業能給我。他想要一個婚姻,又剛好選了我。那就這樣吧。”


    反正她是奔著這個去的,之後如果對林建業能有喜歡,那就是意外之喜,沒有也沒關係。


    可跟陳竹青就不一樣了,對他是奔著虛無縹緲的喜歡去的,萬一未來他變了心,那她會比前者更失望、更難過。


    不過這些,舒安隻是在心裏想,並沒有說出來。


    陳竹青嘴巴微張,愣在那許久。


    動-亂的那幾年,陳家根正苗紅,根本不受這些困擾。那時候,人和人之間劃分得很清楚,陳紅兵因為在部隊,對這方麵又異常敏銳,所以和陳家有往來的,也都是不受這些事困擾的人。


    舒安說的這些不僅觸到他的知識盲區,而且像一記重錘敲碎他的愛情觀。


    尤其是她後麵將兩人的條件和需求明明白白地擺在那,冰冷的話語裏沒帶一絲感情,陳竹青的心冷到了極點,也震驚到了極點。


    他喉結一滾,艱難發聲:“你這根本不是結婚。是在做交易。”


    舒安沒反駁,“隨你怎麽想。”


    ……


    這場談話,在陳竹青的節節敗退和三觀崩塌中結束。


    **


    翌日。


    林建業和舒安約在醫院食堂見麵。


    “我請你吃飯?”他的開場似乎永遠隻有這句。


    舒安擺手,“等會還上班呢。沒那麽多時間。你著急結婚嗎?”


    林建業眼睛一亮,琢磨了會,說:“不著急。”


    舒安點頭,“那先按普通朋友接觸著吧。我要明年一月才畢業。在此之前,我還是要把重心放在學習和工作上。還有,你不要給我送東西了,我什麽都不缺。”


    她怕他聽不懂,把‘普通’兩字咬得很重。


    林建業連‘嗯’三聲,激動之下,放在桌麵上的手忍不住握住了舒安的手腕,“我都聽你的。”


    舒安蹙眉,轉了轉手腕,將手抽出來。


    兩人又聊了幾句,她才回到門診去工作。


    從食堂出來,舒安邊走邊甩手,手腕那塊被他握過的地方像灼燒般,但又和陳竹青握著她時不太相同。


    她歎氣。


    大概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婚姻還是需要有點喜歡。


    **


    之後很長的一段日子,陳竹青和舒安沒再說過話,他也沒回過家。


    每逢周末,同事要麽回家,要麽出去玩了。


    陳竹青就一個人悶在宿舍,一遍又一遍地畫工程圖,核對好了也重畫一次。


    心裏煩躁的時候,隻有做些熟悉且機械的事,才能冷靜下來。


    這些日子,陳竹青輾轉難眠時,試著帶入舒安的視角去想事。倘若,他是在她那樣的環境中成長,或許也會這麽想。


    他想了很多,好像是能理解她了,可內心深處又無比抗拒這種理解。


    **


    某個工作日。


    陳竹青破天荒地回家了。


    馮蘭從廚房裏探出半個頭,有些抱歉地說:“怎麽不提前打個電話回來?我這沒做你的飯……要不給你下碗麵?”


    陳竹青擺手,“嫂子不用忙,我在單位食堂吃過了。我回來整理東西的,拿了就走。”


    說罷,他敲了敲房門。


    陳竹青的房間雖然都是舒安在用,但他的東西還放在裏麵。


    陳竹青從床下拿出一個帶滑輪的行李箱。


    箱子很久沒用,積了厚厚一層灰。


    陳竹青拿來抹布,擦了三四遍,才將它攤開放到地上。


    舒安坐在床邊看他整理,“是又接到外地的工程了嗎?”


    陳竹青蹲在那,頭也不抬地說:“不是。西珊島建設需要幾個有經驗的工程師,我向上麵申請調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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