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三個字就讓竹生驕傲不羈的神情僵住了,想到這些年主子的小心翼翼,他的臉忽然變得十分蒼白,“主子,我……”他單膝下跪,麵上滿是懊悔和後怕。


    要真是因為自己一時魯莽毀了主子的安排,他簡直萬死都難辭其咎!他低著頭,啞聲懺悔,“屬下本想著離顧小姐近些可以方便做事,沒想那麽多……屬下知錯,請您責罰!”


    天青也跟著下跪,沉聲認錯,“屬下管束不嚴,請主子一起責罰。”


    屋中靜悄悄的,背對著他們的男人沒有說話,他隻是閉目轉著手中的佛珠,那細微的撞擊聲在這一場春雨中並不算清晰。


    片刻,男人開口,“起來吧。”


    天青起身,看了眼依舊不肯起來的弟弟,正想詢問主子怎麽安排的時候便聽男人說道:“尋個由頭早些離開,別讓她察覺。”


    竹生忙道:“屬下一定處理好,不會讓小姐察覺。”


    他終於肯起來了,卻再無平日的活力,也不敢過問主子之後的安排,低著頭站在一旁,還是天青問道:“那還要派人過來守著嗎?”


    齊豫白沉默一瞬才說,“經此一事,她必定會多加警惕,何況她身邊那些人也不是無能之輩。”他的嗓音低沉,卻沒有多少失望,反而帶著幾分讚賞。


    倘若他此時睜眼,那眼中必定滿含笑意和讚揚。


    他從小就知道她是聰慧的,幼時看書隻一遍就能過目不忘,王家的閨學先生都曾誇她若為男子,日後一定能入朝為官,就連王家這輩最有盛名的大公子成則說起他這位表妹時也是屢屢稱讚。


    當年元宵。


    王家舉家去金陵登高樓看花燈,他也在受邀名單中。


    那日成則有個死對頭拿著千金買來的一紙謎題想來羞辱成則,他正想幫忙,簾中卻傳來一道女聲,即使不回頭他也能知曉那個輕聲細語說話的人是她。


    可即使奪得這麽多掌聲和名聲,她也依舊不曾露出一點名聲於外。


    眾人也就以為是王家哪位女兒回答的。


    那陣子王家聲名鵲起,王家女兒更是百家難求,可她卻依舊待在閨中不聞不問。


    她是聰慧的。


    所以知道寄人籬下該做什麽。


    王家這樣一個偌大的家宅,即使有疼愛她的外祖母,也多的是滿懷其他心思的人,她若處處拔尖要強,隻怕早就被王家不容了。


    何況她若不聰慧,當初又豈能憑借一點蛛絲馬跡就查到耶律燕哥的身上。


    想到這個名字,齊豫白原本還浮著笑意的臉忽然就像是烏雲壓境一般,他指腹緊掐著手中佛珠,天青、竹生兄弟倆不解發生了什麽,隻是感覺到屋中的空氣好像都在這一刻凝滯住了,正等兩人想問的時候,忽然一陣琴音穿過庭院直入他們的房中,屋中原本僵硬的空氣也在這一瞬間鬆動了。


    齊豫白長睫微動,他在琴音中睜眼,迎著春雨蒙蒙穿透濕潤的空氣凝望遠方。


    猜到是誰在彈琴。


    他先前緊繃的眉眼忽然就變得柔軟了許多。


    片刻功夫後。


    蘭因所在的屋子,本聽琴入迷的停雲忽然詫道,“這是什麽聲音?”


    穿透人心的瑟聲,帶來煙雨蒙蒙,比蘭因深沉幽遠的琴音要顯得空遠悠長許多,它並沒有壓過蘭因的琴音,反而給人一種相輔相成的默契,卻讓蘭因看著遠方怔了神。


    “……是瑟。”過了一會,她說。


    “瑟?”


    停雲一怔,“我們莊子還有人會奏樂嗎?難不成……”想到聽雨閣的那位,她有些怔然。


    蘭因早在瑟聲出現的時候就已經猜到是誰了,她如水蔥般的指尖在琴弦上停留良久,本該就此停下,可聽那瑟音陣陣,仿佛撥雲見霧般讓人心頭都敞亮了不少,她竟也不舍就此停下。


    第11章 請君留歇   夜路難行,若不介意,便在這……


    蘭因的這一番停頓並未讓瑟聲消失,它依舊存於這世間讓蘭因無法忽視,而當蘭因重新撫琴之時,天地之間仿佛什麽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這空遠悠長的琴瑟之音。


    這本隻是蘭因隨心所致隨手閑談,並無曲譜,沒想到那鼓瑟之人竟也能接上。


    漸漸地。


    不僅是停雲等人,就連蘭因也沉浸其中,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直到一曲罷了,停雲等人還未反應過來,蘭因也坐在椅子上空對琴桌怔然無聲,這並非她第一次與人合奏,年少時在金陵外祖母家,她和家中表姐表妹也時有合奏,可她卻是第一次碰到這樣合契的人。


    無需多言。


    仿佛隻需你起一個調,他便知道你需要什麽。


    蘭因還未嫁人的時候也曾想過自己婚後的日子,那個時候還沒有顧情,她滿心設想著她和蕭業的未來,她希望能和蕭業閑時撫琴弄瑟,希望他舞劍的時候,她可以在一旁伴奏,她想要……與自己的夫君琴瑟和鳴共白頭。


    她當初帶著這架古琴嫁給蕭業,其中難道一點都沒有希冀這些場麵出現的期待嗎?


    可蕭業並沒有給她開這個口的機會。


    她也就收起了這份心思,甚至於婚後幾年,她連自己撫琴都很少。


    “沒想到這位齊大人不僅書讀得好就連彈琴也這般厲害。”停雲回過神後不禁感慨道。


    蘭因沒說話,心中卻是認可的。


    豈止是厲害,他仿佛能從琴音中看到她心中的鬱結一般,其中有一段他甚至還用琴音引領著她從那些迷頓鬱結中脫身而出。


    “他可有打聽我的身份?”


    蘭因忽然問先前去給齊豫白送糕點的丫鬟。


    時雨還沒回來,便由先前陪著她過去的紅杏作答,“並無。”想到先前那位大人的表現,她又忍不住說,“那位大人從頭到尾背對著我們,隻說了三個字。”


    “哪三字?”停雲問她。


    紅杏旁邊的綠拂抿唇笑道:“下去吧。”


    她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外頭所言果然非虛,這位齊大人可真是冰山寒穀裏出來的人,走得近些就能被凍到。”


    “可不是。”


    紅杏也跟著幫腔,“剛剛那位大人看過來的那一眼差點沒把奴婢嚇死,不過……”她又紅了臉,“這位齊大人生得可真俊啊,比世子生得還要好看。”


    她在內宅見過的男人少,能用來比較的也就隻有世子了,話出口時才覺不對,見屋中氣氛都變得僵硬起來,停雲還擰眉看她,她不由白了臉,“主子,奴婢……”


    正想請罪,卻聽坐在琴桌前的女子說道:“他是生得好看。”


    眾人聽得一怔,似乎沒想到她會說這樣的話,卻也沒有多想,隻當她是為紅杏解困,紅杏更是心中感激。


    怕多提世子惹她不開心,幾個丫鬟忙換了話題。


    蘭因卻在想齊豫白。


    她先前那番話並非是為紅杏解困,而是她的肺腑之言,齊豫白的確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子。那年他高中狀元,一身深紅羅袍圓領大袖,就那樣騎著白馬被眾人簇擁著出現在禦街上,也出現在她的眼中。


    狀元遊街是喜事,可她出現在那卻不是為了看他。


    她是被蕭業的妹妹,她的小姑子蕭思妤拖出去的。


    思妤如今的丈夫,那時的未婚夫塗以辭也是那年的一甲,位列探花。


    那日是真的熱鬧啊,整條禦街都是人,就連懸空的州橋上也堆滿了人,兩邊的酒樓客棧更是座無虛席,也虧得她和思妤所在的地方正是她的產業,若不然隻怕連個安生地都沒有。


    她站在窗前看著底下。


    看著那無數的鮮花、絹花、絲帕、香囊仿佛不要錢似的向那位狀元郎砸去,與別的女子期待著那位狀元郎能回首一顧,能握住她們的心意不同,蘭因想的是這樣的日子若是多些,那她鋪子裏應該多進一些這樣的物什,必定能大賺一筆。


    可惜也隻能想想罷了。


    “不過那位齊大人這個年紀也不曾娶妻,莫不是真有頑疾,還是……”綠拂壓低聲,“真和傳說中一樣,這位大人喜歡男人?”


    蘭因正從舊日記憶中抽回神便聽到這一句,並非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從前去宴席做客時,她也時常聽那些夫人說起這些,那時她聽著也無別的反應,如今卻不忍皺眉。


    “不許胡說。”


    她輕斥道:“齊大人正值好年,豈會有什麽舊疾?至於好男風……”她略一停頓,“便是他真的喜歡男人,那也是他的選擇,與我們有何幹係?”


    “齊大人為國為民,是難得的好官,日後不可再說這樣的話。”她少有這般嚴厲的時候,幾個丫鬟哪敢多說,忙應下了。


    等她們出去後。


    停雲不由看著蘭因說,“您待這位齊大人有些不同。”


    幾個丫鬟裏,停雲的心一向是最細的,蘭因又豈會不知她待齊豫白的這份不同會被她看穿,可她對他心懷虧欠,又豈能拿他如旁人一般?


    她看著窗外細雨蒙蒙,說的仍是最初的那句話。


    “他是好人。”


    也不知道她死後,他怎麽樣了?秦太師可曾護住他?他……可曾後悔?


    ……


    成伯府。


    許氏走後,蕭業也不曾外出。


    他在書房看了一天的兵書,可從前讓他手不釋卷的兵書,今日他卻怎麽也看不進去,眼見天色越來越晚,蕭業不禁皺眉,東郊那條山路最是難行,這又下著雨,難不成是他們回來時出事了?


    想到這。


    蕭業臉色一變,他再也顧不上還跟蘭因賭著氣,當即和外頭的周安吩咐,“讓人替我備馬!”說著便扔下手中兵書,拿過書桌架子旁放著的披風,隨手係上後便冒雨出去。


    周安正和人吩咐完,一回頭見他冒雨前行,忙要給人撐傘,可蕭業步伐匆匆,沒一會就越過他出了院子,他也不敢耽擱,拿起傘便跟了過去。


    好在也沒追幾步。


    “世子!”


    是雲浮撐著傘過來了。


    蕭業看到她,原本高懸的心總算是落到了實處,他強壓著心中的高興,停下腳步,長指撣著披風上的雨珠,佯裝不在意般隨口問道:“她在哪?”


    “……在您的房間。”


    蕭業沒有注意到雲浮說話時的異樣,隻聽這句便以為蘭因在他房間,他長眉不由上挑,唇角也微微翹起一個弧度,眼中含著明顯的笑意,嘴裏卻哼道:“她還知道回來。”話是這樣說,可他不等雲浮再說,自己便已從周安手中拿過傘,而後大步流星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世子!”


    雲浮顯然也沒想到他會這般著急,臉色一變,要追出去。可她一個弱女子,豈能追得上蕭業,她留在原地幹著急,還是周安奇怪道:“怎麽回事?”


    “隻有許姨娘回來了,夫人她,她沒回來啊!”雲浮都快哭出來了。


    “什麽?!”


    周安聽到這話也變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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