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說來,在場所有大商人中,嬴政最看重之人必然是烏氏倮——


    因為烏氏倮手中牛羊牲畜若養好了,可以滿足好幾個郡縣百姓的食肉需求。


    但他最戒備的,則是巴寡婦懷清。


    一則因為懷清手中的丹砂除了可以用來當做紅色顏料與服食之外,還可以提取水銀這等劇毒之物,若她心懷不軌,將釆挖的丹砂全部提取成水銀以謀害他人,必然會給秦朝帶來極大的動蕩;二則懷清丈夫早死,她為了守住家業,在家中豢養了無數私兵。


    巴郡郡守曾派人前去打探,得知其手下私兵數量甚至超過了秦國封君豢養的私兵好幾倍,精兵幾千,尋常護衛早已超過萬數。


    這些兵力想要顛覆一個王朝當然不可能,可若不好好監管,卻有可能給巴郡的吏治埋下極大的隱患。


    所以嬴政一直在想著,要如何瓦解巴寡婦懷清的生意。


    其他人的生意可以繼續做,巴寡婦懷清的生意隱患太大,並不能肆意放任。


    卻不想,懷清竟然主動找嬴政討要士兵監視她的生意?


    別說什麽客人需求量太大,巴寡婦手下無法釆挖更多的丹砂按時交貨。


    釆挖不及時無非是人手不足,但人手不足在如今卻是最容易解決的一件事。隻要願意給錢,多的是老百姓願意幫忙釆挖丹砂。


    嬴政看著懷清,半晌笑了:“夫人手下丹砂產業聞名全國,但凡家中需要用到大量丹砂之人都會特意前往巴郡從夫人手中購買,確實可能出現人手不夠的問題。隻是夫人以女子之身掌控著這偌大的產業,其間勢必受過不少刁難與苦楚,寡人若直接派人過去,隻怕要被懷疑意圖謀奪夫人產業了。”


    他斂下眼瞼,“不過夫人能力品行都讓人欽佩,寡人很願意幫助夫人解決難題。你且放心,寡人即日便給巴郡郡守下令,讓其在官府門口張貼布告,為夫人招攬人手。”


    懷清聽到這話不以為喜,眼底反倒閃過幾分擔憂——


    【老身都願意將丹穴的位置告訴陛下了,難道陛下還不滿意?陛下到底想要老身做到何種地步?】


    懷清心中思緒萬千,半晌才咬牙開口:“草民多謝陛下。隻是草民以前為保護丹砂生意而豢養了不少私兵,可陛下此前命人收繳天下兵器,家中私兵如今已不能很好地為生意提供保護,草民也不想再白養著那許多人,正想將人遣散個幹淨,隻是又擔心將私兵全部遣散後會引來不懷好意的豺狼……”


    “是以,草民願以八十萬家財奉上,並願意免費供應朝中需要的所有丹砂,隻求陛下能派遣部分士兵為草民家中丹穴提供保護。”


    話音剛落,朝中文武大臣並所有商人都紛紛朝著巴寡婦清看了過去。


    文武百官想法倒是簡單,隻覺得這巴寡婦懷清能在丈夫死後留下最大的產業,並將其發展到如今地步,果然不是個蠢人,這麽快就知道了陛下的顧慮,還果斷請求陛下派遣士兵過去監督,同時承諾了士兵到位就會遣散私兵。


    那些商人的觀感就要複雜多了——


    他們不做丹砂生意,但想要將生意做到讓嬴政都知道的地步,除了巴寡婦清這種坐擁丹穴,隻需要按時釆挖出來等著客人上門購買的生意不同,他們必須要帶著商品前往各地行商。而這年頭盜賊猛獸橫行,若想到全國各地做生意,手上沒養一些私兵保護財物與自己的生命安全根本就不現實。


    雖然沒有巴寡婦懷清養的那麽多,但他們手下私兵的數量也確實不少。


    巴寡婦懷清自己倒是將私兵遣散得幹脆,還能花錢請陛下派兵保護她的財產與安全,可他們這些需要外出行商之人又該怎麽辦?


    總不能也花錢請陛下派兵送他們到全國各地做生意吧?


    倒不是吝嗇那幾個錢,隻是他們的臉還沒那麽大,萬萬不敢生出這般妄想。


    嬴政聽得懷清之言,果然滿意了:“夫人既有困難,寡人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夫人還請放心,散朝之後寡人即刻下令讓巴郡郡守派兵前往丹穴,為夫人保駕護航。”


    懷清瞬間鬆了口氣:“叩謝陛下!”


    嬴政看著懷清點了點頭,環視一周後再次開口:“寡人身為皇帝,本該為自己治下黔首保駕護航謀福祉。夫人即便豪富也是寡人治下百姓,保護夫人名下生意不被心懷不軌之人侵占也是理所當然,委實不該找夫人討要錢財。”


    懷清猛地抬頭,還以為嬴政是要反悔,當即急切道:“陛下,那些士兵領的是朝廷俸祿,入伍為的是保家衛國,可不是給我這樣的商人當護衛。草民舔著臉請陛下派兵已經心中有愧,若再不給出一些報酬,委實心中難安……”


    嬴政擺手:“夫人說得確實有道理,想讓士兵保護夫人確實該給一些酬勞。隻是這本該由朝廷支出,不應當讓夫人為此擔心。但朝廷最近忙於修路,國庫中拿不出太多錢財,隻得無奈收下夫人錢財。但是,寡人總也不能占了夫人便宜。”


    說著他抬起頭,鄭重向懷清承諾,“之前隻是給予夫人少上造的爵位待遇未免不妥,故而寡人決定,即日起給予夫人封君之部分待遇。”


    懷清懵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嬴政。


    等發現嬴政麵色淡定,並非玩笑後,她當即顫抖著身體顫顫巍巍朝著嬴政跪拜下去:“謝陛下恩典!”


    所有人像是被這話驚回了神一樣,紛紛朝著嬴政看去。


    大臣倒是還好,隻是欲言又止地看了嬴政一眼,見他態度堅決,不管是否理解了嬴政這番舉措背後的含義都沒有妄加揣測,而是選擇了安靜等著後續。


    那些個商人聽得懷清以一介女子之身,還是喪了夫的寡婦身份,竟然也能獲得封君待遇,一個個都有些熱血上頭——


    作為全國有名的大商人,他們賺取的家財早已不可計數。但就像是後世那些商人一般,他們有了錢之後,便想要獲得更多的權勢與地位。


    權勢顯然不可能了,但凡有為之君都不可能給予他們這種富可敵國的商人權柄,可提升地位的途徑肉眼可見啊。


    烏氏倮首先站了出來:“陛下,草民家中豢養了數百萬頭牛羊,也無足夠兵力保護。草民願以一半牛羊獻上,以求陛下派遣足夠兵力護佑草民生意。”


    他剛開口,其他商人紛紛附和,全都願意拿出近半家產以求獲得更高的地位。


    ==·汙染·==


    最後,這批全國最頂尖的商人當中,懷清與烏氏倮這兩人不但獲得了除食邑外的大半封君待遇,甚至還獲得了可以如其他朝臣一般上朝議事的特權。


    其他商人或因為家財不如懷清與烏氏倮,或願意拿出的錢財不如二人,所以不曾獲得封君待遇。


    但即便沒有封君待遇,這些商人也都拿到了一個還算不錯的爵位待遇。


    以後在鹹陽生活,他們至少不必擔心自己的錢財被人覬覦,若是被人欺辱了也有法子入宮求見嬴政,以求他為自己做主。


    於是乎,這些商人對嬴政的不滿幾乎盡數消弭。


    為何說是幾乎呢?


    因為對於他們這群人的住處安排,嬴政有著自己的想法——


    他想要將所有商戶並其他搞過事兒的貴族們,全部送到同一個地方去生活。而這個地方呢,便是嬴政即將動工建造的宮殿。


    雖然知道陛下將他們這群人遷移到鹹陽是為了監視,本身帶了點兒質子的意味,但他們又不曾犯法,也不是那等與秦朝有著深仇大恨的貴族,沒必要非讓他們住在一起吧?


    這麽多人住在一起,即便這個地方是宮殿,嬴政也承諾不會阻止他們外出,同樣會讓人心中抵觸。


    他們又不是沒錢,買不起房子。


    再者說了,這個所謂的宮殿都還沒有建造出來呢。


    林阡:“……”


    重新建造一個宮殿給這些豪富之人住?


    這是什麽操作?


    林阡回憶片刻,才終於從記憶深處扒拉出來了一些信息——


    “諸廟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鹹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衤複道周閣相屬。”【引用史記】


    這句話的大概意思就是,嬴政每次滅亡一個國家,就會在仿造該國的宮殿在鹹陽北麵建造一個相同的,然後讓其麵對著秦國曆代祖先的陵墓、章台與上林苑所在的渭水南岸(讓祖先親眼看著自己滅亡七國?),這些宮殿群落從雍門以東到涇水、渭水流經之地,連綿不絕。


    但這段話後麵不是跟了一句“所得諸侯美人鍾鼓,以充入之”嗎?


    林阡以前看到這段的時候一直以為,這段話要嘛寫的是嬴政在攻打其他國家的過程中,不斷擴張鹹陽宮的過程,要嘛就是在建造傳說中的阿房宮。


    畢竟裏麵住的都是美人啊。


    但鑒於後來找到了所謂的阿房宮遺址,發現那個大名鼎鼎的阿房宮不過打了一個地基,根本就沒有建好,自然也就說不上有美人住在裏麵了。


    而且林阡穿越這麽多年,許是與其他國家打的幾場仗相對比較順利,沒有留出太多時間給他擴建鹹陽宮,所以林阡並未發現嬴政有大興土木擴建鹹陽宮的打算,便直接將這段內容拋在了腦後。


    但現在看來,給美人住的宮殿確實沒有修建,可他似乎打算給這些豪商建造一個?


    林阡有些茫然——


    【為什麽呀?直接讓他們自己建房子不好嗎?】


    【你要是擔心不好監管,直接在鹹陽劃出一大塊地皮,讓他們自己花錢競爭好的位置,然後自己花錢建造符合自己審美的房屋,等所有人都住進去了,你直接以保護他們安全為由每日派幾隊士兵在附近巡邏,一旦發現可疑人士直接抓了不就行了?】


    【這樣無論是地皮還是建造房屋所需的木材,以及其他材料,不都能讓鹹陽城的百姓借機賺到不少錢?沒有朝廷的匠人,他們自己花錢找人幫忙蓋房子,同樣可以給鹹陽及附近的一些木工與泥瓦匠們創造一些營收。】


    【反倒是你直接修建宮殿給這些富人們住,不但消耗國庫的錢財,這些商人還不見得會領情。】


    【何必為這些有錢人省錢?相信我,他們不!差!錢!】


    嬴政頓了下,看著底下原本因地位上升而信息若狂的商人們在聽到自己的安排後,臉上果然出現了一些尷尬、抵觸、不滿等情緒,一時陷入了沉思當中。


    嬴政倒並不介意這些商人們的情緒——


    他又不曾限製他們的出行自由,隻是強製他們住在同一個地方而已,也不是讓好幾個人住在同一個屋子,不會影響到他們的生活水平。這些狡猾的商人必然不可能為了這點兒小問題,就放棄剛到手的爵位待遇。


    但林阡說得也不錯,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他為何一定要親自建一個宮殿給這些人住呢?


    花了錢還落了埋怨,豈不是顯得有些傻?


    嬴政突然問道:“諸位是否不願住在同一個宮殿當中?”


    不等其他人答話,他再次開口,“寡人現在有兩個方案,一個就是方才那般,朝廷出錢建造一個宮殿,諸位搬遷進去生活,但不限製諸位的自由,諸位想要如何裝扮自己的宮殿也不會有人多管。”


    所有人紛紛抬頭,眼裏充滿了對第二個方案的向往。


    嬴政眼神閃了閃,道:“因近十二萬豪富之人搬遷到鹹陽,鹹陽城的地方已經不夠建造更多房屋,所以朝廷已經決定要向外擴建。”


    “第二個方案就是,鹹陽城向外擴建的時候,給你們預留出一整塊地皮,朝廷提前規劃好房屋大小後,由諸位自行競爭某一塊地基來建造房屋,但地皮與建造房屋的錢都隻能由諸位自己解決。”


    話音剛落,一群不差錢的商人便毫不猶豫地選定了第二個方案。


    寧願多花錢,也必須建造一個獨門獨戶的宅院!


    嬴政掃了一群人一眼:“若如此,等確定了地方與售賣地皮的時間,寡人會派人在城門口張貼布告,諸位記得派人多關注,到時候直接到左丞相官署報名購買。”


    所有人對此都沒有意見。


    ……


    嬴政說鹹陽城準備擴建一事倒也並非無的放矢——


    連帶十二萬豪商及其家人手下奴隸一共幾十萬人來到鹹陽,原本隻是個人口正常甚至人口有些偏少的鹹陽城一下就變得擁擠了起來,若是遇上什麽好日子,那街上來往的人潮簡直讓人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這般情況下,城市的擴張本就勢在必行。


    而且之前幾次上朝,嬴政也已經與朝臣們商量好了要往什麽地方擴張,又要擴張多少麵積等等問題,如今不過是想要在原本的基礎上多劃進來一塊地,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


    等到所有商人離開,嬴政便開始與朝臣們商量要劃分哪一塊地方給那些人。


    商量來商量去,最後一群人想到了一個地方——


    之前挖出了煤礦的那個村子。


    這次鹹陽城的擴建是按照一個圈兒,直接往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分別擴張,這樣做的好處是鹹陽城內的建築不用另行規劃,隻需要賠付被占據了田地的黔首錢財,或其他地方的良田,或幹脆在城內給他們一套房屋就夠了,事情相對比較簡單。


    而經過這番擴張之後,那個村子與鹹陽城的距離本就不算很遠了。


    李斯提議:“若要再多劃定一片地方出來,那個村子就很不錯。”


    墨家钜子有些激動:“其實不但是那一個村子,再往前擴建一段距離更好。煆燒水泥的那些個窯爐本就在那個村子距離最近的那個城門方向,若往那個方向擴建,想要將村子邊上的石涅挖出來運送到城裏也更容易,還能減少不少花在路上的時間,每日運送到城內的煤炭產量增加了,說不準還能增加幾個窯爐以生產更多的水泥。”


    其他官員也紛紛附和。


    林阡卻越聽越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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