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打破僵持的卻是幾個從園子西邊慌慌張張跑過來的內侍,太後身邊的掌事女官見狀嗬斥了一句,幾個內侍見皇帝也在,連忙過來稟事。


    為首的內侍有些難為情,言辭十分委婉,楚珩聽了幾句,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經過,直白點說其實就是——


    蕭高旻和葉書離見麵就打嘴仗,好不容易在顧彥時的調停下休了戰,結果才走到溫泉邊,兩個人就又掐起來了。


    方才趁蕭高旻不注意,葉書離一腳將金尊玉貴的世子爺踹到了溫泉裏。


    而世子爺反應極快,反手拖著葉書離就下了水。


    兩個人現在正濕嗒嗒地站在水裏,極其的狼狽不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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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度條推進,檸檬來帝都走一圈,帝春台的嫌疑是洗幹淨了,但馬甲危險了,剩下的那點進度將由我們的花補齊。


    鏡雪裏:所謂大巫,就是即便睜眼說瞎話,那也是對的,大預言家。


    大檸檬:太後殿下?不可能的。記仇.jpg(原因指路“第十九章 太後”,當然了,還有無條件偏心陛下的緣故。)


    第50章 冬節


    冬月寒天,雖說泡在溫泉裏,但一身暖緞浸了水濕淋淋的,怎麽都不會太舒服,上岸後冷風一吹,稍有不慎還會著涼。宜春苑的內侍沒敢讓人從溫泉裏出來,著急忙慌地去取暖爐大氅。


    都是世家貴胄,這種玩鬧的事不能放在場麵上說,不然他倆有夠丟人的。


    淩燁命人傳了暖轎,讓內侍帶他們去附近的承光宮換衣服,又宣了太醫。穆熙雲和永安侯夫人聽說後也連忙跟過去了。


    穆熙雲一走,楚珩就不好再去看了,皇帝和太後都到了,眼看冬節會就要正式開始,漓山葉氏不能一個人都不在。


    於是內侍稟報過後,楚珩抱著清晏,仍舊直挺挺地站在淩燁身側,看那樣子,是既沒有要向太後問好的意思,也不打算將清晏放下來讓他行禮——明擺著不想搭理太後。


    氣氛一時僵硬,眾人臉上都帶著尷尬,尤其是太後,一口氣不上不下的梗在喉頭,麵色難看得緊。


    偏偏大胤律和前廷禮典中隻有大乘境對皇帝的禮儀,還真沒提過皇家的其他人。她想發作也沒個憑據,最終隻能沉著臉咽下這口氣。


    好在冬節會上禮數本就不必太過講究,幾位夫人東扯西扯地打了圓場含混過去,說了兩句奉承話,太後麵色稍霽,挽著敬王妃的手不管不顧地走在了前頭。


    淩燁沒說什麽,看了一眼身旁若無其事,裝得分外無辜的“罪魁禍首”,眼底浮現笑意。


    皇帝和太後都已就坐,十六世家的各位夫人紛紛領著自家的公子姑娘上前請安問禮。


    皇帝坐在最上首,今日冬節會,他沒穿龍袍,隻著了件和世家公子們衣服樣式差不多的錦衫。雖然是一身便裝,卻沒減去他半分氣勢,僅僅隻是神情閑散地坐在那裏,就令人下意識地心生臣服。


    與會的姑娘都是大胤十六世家裏的千金貴女,如花似玉的年紀,個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娉娉婷婷地走上前去福身請安。平時裏隻有在逢年過節入宮朝拜的時候,才能遠遠地看一眼禦座上的皇帝,這樣近距離窺探天顏的機會少之又少。


    與想象中不同,皇帝此刻並不是龍袍加身威嚴冷峻地坐在上頭,相反,他麵色溫和,唇邊銜了絲笑意,目光時不時地朝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看去,那裏坐著的是皇帝親自下帖子請來的漓山東君。


    但奇怪的是,從上前請安的貴女們的角度看過去,東君這會兒似乎不太高興,嘴唇緊緊抿著,手裏握著個茶盞,半晌也沒見他喝一口,就這麽悶悶地坐在那兒,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不過她們現在沒有時間思索其中原因,上前請安的時間就那麽短,連一盞茶都不到,最要緊的是給陛下留個好印象,若能得他一兩句誇讚甚至是詢問姓名,也許就真的有鳳凰登枝的機運。


    皇家人就沒有長得醜的,無論男女,個個都是標致俊秀,而皇帝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年輕而持重,長相是最拔尖的英俊,後宮清清靜靜沒什麽煩擾,此刻斂去了凜凜威儀,眉梢眼角寫著溫柔,神采英拔、鳳表龍姿地坐在那裏,輕而易舉地就能勾走少女們的春心。


    除了個別心有所屬的,其他的世家貴女哪個心裏沒有個皇後夢,誰都想走到皇帝的身邊去,從此帝後同尊,成為他心裏那個獨一無二的人。


    冬節會是接近陛下的最好時機,她們這些與會的姑娘有家世,有才德,有樣貌,唯一缺的,就是陛下的青眼。隻要有了入宮的機會,日後承恩生下皇嗣,不愁來日的榮華權勢、家族鼎盛。


    前朝後宮不一樣,太子並不是她們的擋路石——場上不少人在悄悄打量漓山東君懷裏的清晏——皇帝如今才二十多歲,少說還要在位三四十年,若膝下有了別的皇子,儲君之位有沒有變故,有誰說得清呢?


    太子如今是聖眷隆重,地位穩固,可那都是皇帝想讓他穩固。誰讓他有個身為齊王亂黨的母族,日後皇帝若是有意廢他,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嘉詔徐氏的生死榮辱在皇帝一念之間,而清晏的另一支羽翼北境顧氏,那是皇帝的母族,對外人他們會向著太子,但是對天家中人,他們隻會忠於皇帝。


    清晏的羽翼皇帝說折就能折,他日九重闕裏若有了別的皇子,直接取代如今的太子也未可知。


    世家女子們耳濡目染,從小就懂得凡事權衡利弊,來冬節會之前家裏又耳提麵命過,當下自然知道該如何做,儀態萬千的走上前去,盈盈福身,口中嬌聲念著請安辭,站著場中就是一道靚麗的風景,讓人賞心悅目。


    長寧大長公主坐在右手邊看著,心裏殷殷期盼著她的皇帝侄子能看中哪個姑娘。


    冬節會前她和皇帝提過,身邊也該有個人了,若是怕清晏將來受委屈,貴妃昭儀不許,給個位分稍低的婕妤也是行的。


    她早上說了一大通,皇帝沒像從前一樣直接拒絕,隻是沒表態,大長公主見皇帝當時有些出神,覺得自己的侄子心裏或許真有什麽人也說不定。


    大長公主和皇帝說這些,其實並不是出於皇室子嗣興旺、江山社稷穩定的考慮,她隻是心疼皇帝這麽多年一直都是形單影隻,孤零零的一個人。


    九重闕裏真心難得,大長公主曆經先帝一朝,親眼見證了同室操戈血流成河的慘劇。


    先帝同時給了很多個兒子禦極的希望,放任他們奪嫡爭鬥、互相廝殺,最終如願選出了最為優秀的繼承人——淩燁是個英主也是個明主,大胤的山河交到他手裏隻會比從前更好。


    但是奪嫡之後,先帝諸子死的死傷的傷,最終僥幸活下來的幾個,也都經曆過你死我活,沒一點兄弟情分在了,比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還不如。


    起初的時候,長寧大長公主怕淩燁走他父皇的老路,倒不希望皇帝有過多的子嗣。


    後來有了清晏,他還在繈褓中的時候就被皇帝帶去了明承殿親自教養,淩燁待他寬嚴有度,有慈父心腸也有嚴父手段,和先帝做父親完全是兩個樣子。他為了清晏能夠正位東宮,連嘉詔徐氏謀反的大罪都能忍,又牽線搭橋讓顧家做清晏的後盾,其中即便藏有給太子的雷霆在,但首先也是將雨露給到了極點。


    清晏聰慧乖巧,又有他父皇做榜樣,日後隻要上進些,從淩燁手裏接手大胤河山,不怕做不好一個守成之君。


    長寧大長公主並不擔心九州江山,她現在隻擔心她的皇帝侄子。


    她有些怕皇帝早些年經曆了過多糟心的宮闈紛爭,後來又經年受製於太後,在九重闕的陰影裏待得久了,反倒變得愈發清心寡欲,根本就沒那個心思了。


    從前大長公主與皇帝提納妃之事的時候,皇帝總是推辭說想找個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共度一生。這話本身是沒錯,但是皇帝身邊哪有什麽人?他一年到頭不過在宮宴上見見各世家的貴女們——


    一群人烏泱泱地往地上一跪,皇帝坐在高高的禦座上,隻能看見她們伏在地上的肩背和一排排漆黑的腦袋,都分不清誰是誰,他有什麽機會去喜歡上哪個人?難不成還指望著他哪天能對誰一見動心嗎?


    誠然,緣分都是天注定,或許冥冥中真會有這麽一個人,能讓他第一眼看過去就中意,可是哪那麽容易就能遇到這個一瞬間就教他心動的人?


    所以長寧大長公主覺得,現在最要緊的是皇帝身邊要有個人,兩個人在一起久了,沒感情也能處出感情來。今日許多年華正好的女孩子聚在這,說不定……大長公主眼裏滿是笑意。


    她越想越美,偏頭往皇帝的方向看過去,但是漸漸地,長寧大長公主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她發現皇帝雖然麵上溫和帶笑,但其實從頭到尾心不在焉,注意力根本就沒放在這上頭,別說中意哪個人了,他都不曾正眼仔細瞧過誰,等會兒問他哪些人給他請過安,他可能都不知道。


    一家家的拜見過,眼見十六世家就要走完一圈,人本就不算多,其中還有家裏根本沒有適齡女兒的,就比如漓山葉氏,現下隻有漓山東君一個人在這。


    也不知是不是清晏在東君身旁吃點心的緣故,大長公主發現皇帝的目光總是往東君那看,注意力也都放在東君身上,而東君似乎不太高興的樣子。


    大長公主愈發看不明白眼前這是唱的哪出戲了,早上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又隱隱約約地泛上心頭了。


    一眾世家拜見過後,皇帝又說了幾句話,接下來有心的女孩子就該上前獻樂了,但是偏偏有人要攪這個局。


    清晏咽下嘴裏的點心,自己拿帕子擦幹淨小手,然後就從漓山東君身邊站起來,噔噔噔地跑到皇帝跟前,嘴裏喊著“父皇”,開始拽皇帝的袖子,手腳並用地往他膝頭上爬。


    皇帝從善如流,當即就把清晏抱了起來,對眾人笑道:“太子坐不住了,朕帶他去園子裏逛逛。今日不必拘束,諸位盡興便是。”


    話音一落,皇帝叫上漓山東君,兩大一小就這麽走了,留下一群人的媚眼都拋給了瞎子看。


    旁人看不明白,大長公主還能不懂其中的門道嗎?貴女們還沒上前獻樂,一眾世家夫人都在這,皇帝總得賞些臉麵,不好自己主動離席,但是小孩子就沒什麽顧忌了。皇帝肯定隻用一顆糖就把清晏給哄住了,特意讓他把自己給拉走。


    果不其然,還沒走多遠,清晏就從皇帝的懷裏下來了,大長公主眯著眼看得分明,皇帝從荷囊裏取了顆糖遞給清晏,又拍了拍他的頭以示誇獎。


    清晏美滋滋地吃了糖,也不要人抱了,自己就開始到處跑,一會摸摸這棵樹,一會又聞聞那朵花,快活得跟隻小鳥一樣。


    而她的皇帝侄子和漓山東君兩個人並排跟在後頭,慢悠悠地踱著步。皇帝不知說了什麽,東君偏過頭似乎是笑了起來,方才的不高興一掃而空。


    長寧大長公主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了。


    ……


    一直到冬節會接近尾聲,等皇帝回了敬誠殿,楚珩才從上林宜春苑離開。原因無他,他就是想知道會不會真有個“貴妃”從人堆裏冒出來。


    雖然不清楚葉書離是從哪裏聽到的那些坊間傳言,可他很明白,今日上前行禮請安的世家貴女們,其中泰半都懷有如是想法。


    但是除了“免禮”,直到冬節會結束,陛下都沒有和哪個公子姑娘說過其他多餘的話。


    而當陛下在眾目睽睽之下喊他一起離開的時候,楚珩心裏突然生長出一種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的渴望——他想回到敬誠殿了,想到這個叫“淩燁”的人身旁去,想與他最多隻有禦前侍墨那三步的距離。


    甚至還想要……更近一些。


    這種距離縮短的念頭,讓他再不想、也看不得淩燁身邊有其他任何一個人。


    他甚至無端地想起了鏡雪裏說的“共度一生”。


    也不知道是不是鏡雪裏在上頭施了蠱,那張放在袖子裏的桃花符,似乎在這個念頭蹦出來的一瞬間就開始變得滾燙,上頭的溫度先是灼燒著手腕,而後皮肉下的血液也跟著熱了起來,順著經脈一路流淌最終匯聚在心底,熱騰騰的溫度滋養著“共度一生”,讓這顆種子擁有了強大而執拗的力量,當即就在心田上破土紮根。


    等楚珩神思回攏冷靜下來的時候,這顆名為“共度一生”的種子已經開始破土發芽,悄悄生長,而且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沒法鏟除這顆看上去就有些荒謬的種子了,反而碰一下就長一截,仿佛在跟理智較勁一樣,叫囂著讓他非回去敬誠殿不可。


    萬千思緒堆積在心頭,他當下就與皇帝請了辭,說姬無月要回漓山。


    …………


    楚珩在宮門口漓山的馬車上等了半個時辰,葉書離從敬誠殿挨完罵回來的時候,楚珩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異色了。


    葉書離換了身衣服,摸著下巴思忖了一路,一上車就對楚珩說道:“永安侯夫人那麽溫善的性子是怎麽養出蕭高旻這個囂張跋扈的兒子的。你知道我在承光殿聽見了什麽嗎?”


    楚珩沒說話。


    葉書離的眸子一彎,笑眯眯地道:“永安侯夫人叫蕭高旻——‘蕭蕭’,當時我就在旁邊喝薑湯,差點沒忍住直接噴出來,蕭高旻的臉都黑了,但是又不敢讓他母親改口哈哈哈。”


    “……”


    所以即使和蕭高旻一起在敬誠殿跪了兩刻鍾,又挨了陛下一頓罵,但是逮著蕭高旻的乳名,葉書離還是賺了?


    ***


    冬節會過後,帝都接下來最大的盛事便就是太後千秋。距離臘月初六還有幾日,各世家之間少不得又是一番聚會宴飲。而在高門著族中一向很有份量的聞侯府卻罕見地沉寂下來。


    聽坊間的人傳,聞家大小姐聞媛從冬節會回來後,當日晚上便開始口舌生瘡,而且愈發嚴重,鬧到了不能出門見人的地步。再這麽下去,別說各世家之間的聚會,怕是連千秋朝宴都去不了了。


    聞侯夫人急得不行,下帖子請太醫來看過,診來診去都說聞大小姐是上火,開了幾副敗火解毒的方子,一堆黃連苦藥灌下去也沒見有多大起色,隻能這麽暫時養著。


    這事隻在內城世家之間傳了傳,倒沒掀起什麽波瀾。


    冬月廿七,漓山東君離開帝都,返回一葉孤城。


    楚珩在露園又多待了兩日,冬月廿九一大早,他到武英殿銷了假。依照前廷禮典,禦前的人,出宮休沐、外出辦差或是長假過後,回宮首要的事,就是去敬誠殿給陛下請安。


    ——去的時候,當然沒忘帶上那幾冊在漓山書局裏挑的話本子。


    從武英殿到敬誠殿有兩刻鍾的腳程,這條路他從前每日都要走上至少兩遍,即使闊別十九天,也依然沒有生出一絲一毫的疏離感。


    相反,這條路上的每一塊磚、兩邊宮牆上的每一片瓦都散發著一種莫名的讓他安心的味道,仿佛他回到的並不隻是九重闕,而是心靈歸屬的地方。


    崇極門,靖章宮,最後到達敬誠殿。


    桃花符在手腕間隱隱發燙,他想見的人現在就在裏麵。


    殿前侍衛稟報的時候,淩燁正在看千秋朝宴的章程,沒有任何準備,耳邊猝不及防地就傳來一聲——


    “啟稟陛下,禦前侍墨楚珩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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