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世子(五)


    忘世居茶樓。


    蕭高旻和蘇朗敲開雅間的門,皇帝已經坐在裏麵等他們了。


    兩個人行了禮,皇帝心情似乎不錯,麵上帶著淺笑,瞥了蕭高旻一眼,說道:“這回可是你挑釁在先。”


    世子沒什麽可辯解的,眼也不眨地頷首認了,然後就道:“臣得罪了慎郡王,想向陛下討個恩典,求陛下幫臣調停擺平。”


    葉書離在一旁聽著,聞言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世子爺這話說得也有點太直來直去了,這位可不是小郡王,衝撞不起。


    所幸皇帝也沒生氣,隻是目光沉靜看著蕭高旻,短暫地沉默片刻,點點頭算是應了。


    淩燁並沒有多留他們,喝完茶後略說了幾句話,就讓幾個人告退了。


    雅間的門重新關上,楚珩把清晏帶到桌子邊,拿了塊玫瑰酥遞給他,讓團子自己吃著玩。他抬手給淩燁添滿了茶,淡淡道:“這天底下,人情最難還。”


    但是在永安侯世子這兒,人情真是再好還不過了。


    “他是故意的。”淩燁點點頭說,“那日你也在場,我找蕭侯幫忙攪渾水,宜崇蕭氏和漓山一樣,曆來獨行獨往、不涉黨爭之事。但前天大朝會上,蕭侯的那番話,明擺著是在幫顏相開脫,或多或少都得罪了幾個著族黨羽,尤其是以堰鶴沈氏為首的慶州世家黨,這算是朕欠了蕭侯一個人情。”


    然後今天,永安侯世子蕭高旻出門就以下犯上衝撞了慎郡王,剛才更是讓皇帝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人情還上了。


    這天底下,是個人都知道,皇帝的人情有多金貴,讓陛下往善處記上一筆,日後凡事都會容易的多,甚至在關鍵的時候,皇帝的人情就是救命免禍的金牌。


    蕭高旻當然也明白。


    永安侯世子比大胤任何一個王侯繼承人都要特殊,同時卻也更難。


    世襲罔替帶給他的並不是托庇祖蔭、坐享其成,相反,在其他爵位世代降等、五代而終的世子奮發圖強,建功立業,以求不斷延續家族恩澤的時候,蕭高旻既需要付出和他們一樣的努力,同時又不能讓這種努力“過界”。


    身為大乘境的太祖昭懿皇後蕭明棠給她的家族留下了無比豐沛的蔭庇,但能不能守得住,就要看後世子孫的本事了。


    世襲罔替,使得宜崇蕭氏不再需要為皇帝鞍前馬後,就得以延綿家族福澤;擁有千年武道傳承的宜山書院,讓宜崇蕭氏在大胤軍中有著不容小覷的份量;作為大胤開國十六世家之首,宜崇蕭氏的家主在太微城始終占據一席之地……


    這世上沒有白得的好處,帝王恩澤天下蒼生,擁有的倚仗太多,宜崇蕭氏已經不再需要仰賴後世皇帝的恩典,這讓他們天生就與大胤後代的皇帝隱隱對立。


    身為永安侯世子,蕭高旻始終都走在皇帝忌憚的邊緣線上,他必須足夠優秀,這樣方有能力護得住家族榮耀,不致於任人拿捏;但他即便身懷大賢能,也不能功崇德钜,不可八麵玲瓏,不宜私交過廣,否則以蕭氏的家底,必引人主猜忌。


    大胤沒有異姓王,封到頭就是超品國公,蕭家已是世襲罔替,祖上辭公爵而不受,為的就是給子孫留一線後路。身為人臣,最忌封無可封賞無可賞。


    宜崇蕭氏已經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當手裏討價還價的籌碼太多,多到了可以引起帝王殺心的時候,整個家族的命運就到了頭。


    是以幫了就幫了,得罪了慶州的幾個世家,於本就需要獨來獨往的宜崇蕭氏而言,未必全是壞事。至於皇帝因念功而記下的人情,至少在現在,蕭高旻不敢要,就算今日沒有恰巧遇上慎郡王,他也會弄出旁的過錯來抹平這個人情。


    “你剛才就直說?”離了雅間,一路走到二樓欄杆,葉書離終於忍不住問了。


    “不然呢?”蕭高旻抬眼看他。


    “……”葉書離對上蕭高旻的視線,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錯開眼,沒說出什麽反駁的話來。


    他們佇立須臾,有天子影衛從樓下上來,三個人側身讓開道,影衛向他們頷首致意後,朝裏去了。


    蕭高旻瞥了一眼影衛的背影,他曾聽父親永安侯說過,天子影衛這群人總是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風格,譬如先帝身邊總是冷酷鐵血者居多,久而久之,就給天子影衛留下了“以血止血以殺止殺”的名號。


    但到了當今這裏,時常看到的影衛都是謙抑低調,溫和而堅毅的,沒人會去質疑天子影衛的實力,但他們鋒銳如刀的內裏似乎很少展現,以至於就像是蒙了一層紗,影影綽綽探不分明。


    這一點,很像當今的皇帝。


    包括永安侯在內,直到今日,很多人都還是摸不清這位宣熙帝的真實脾性。皇帝在大多數時候都是溫和克製的,他很少發脾氣,不會隨意苛責臣子,就算是動怒,也是不形於色。


    但是禦前奏對,被皇帝輕飄飄一個眼神嚇到伏地顫抖的人太多了。


    沒人敢忘記宣熙六年的夏日雨夜,終日沉默的少年天子一朝出手,一夕間就讓太後六年籌謀淪為笑談。沒人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布局的,甚至太後長子齊王至死都想不通,那個看上去幾乎已經被架空了的皇帝,到底是憑借何種手腕,才能從太後與齊王的裏外合圍中廝殺而出的。


    好像隻是彈指間就改了天地,第二天大朝會,眾臣俯首,宣政殿的丹陛上再不見鳳座珠簾,隻剩下了唯一的一把龍椅。


    其後兩年,皇帝掌權,但他的脾性似乎與太後臨朝稱製時沒什麽變化,可正因如此,許多人在麵對他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會生出十二萬分的提心吊膽,戰戰兢兢。


    未知才最可怕,無論是皇帝的脾性也好,還是他的容忍限度也罷,誰都試探不起。


    蕭高旻不敢賭,宜崇蕭氏勢力雄厚,但卻不像北境顧氏,有著皇帝母族的親屬優勢。至今隻兩年,他尚且不知道皇帝的溫和寬容到底隻是表象,還是他真的可以對親族以外的世家一樣用人不疑,功高不忌。


    所以人情不能留。


    以皇帝的手腕權術,在他麵前,所有的掩飾和算計最終都會是徒勞,有些話,既然彼此心知肚明,還不如直接說的好。


    蕭高旻和葉書離兩個人相對而立,都不說話,就這麽互相看著,齊齊走神,也不知道魂兒飛到了那裏。


    若是不清楚他們之間過節,隻看著麵如玉、身如鬆的兩個人相視站在這裏,仿若一幅靜謐的畫,說不出來的和諧。


    蘇朗在兩個人臉上掃視幾個來回,見他倆之間這詭異的氣氛,瞬間一點也不想像個多餘的柱子似的杵在這兒了,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難受道:“你們倆不是過不去嗎?”


    第84章 擇玉


    魂遊天外的兩個人立時回過神來,彼此四目兩對,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錯開視線,蕭高旻虛咳一聲,葉書離不太自在地展開折扇晃了兩下,強行開了個話頭道:“你和那個沈英柏,有過過節?”


    “也不算,但他是慎郡王的表兄,當然看我不順眼,不過就算沒有這一茬,我跟他也不會太好。”


    蕭高旻同蘇朗對視一眼,繼續道:“南韓北沈,聽說過吧?”


    *


    “南韓北沈,東昌西慶,蕭侯在朝堂上結的這個梁子也不算太壞。”楚珩在禦前寫了不少奏議錄,前段時間又看了各地的請安折子,對世家黨派間錯綜複雜的勢力糾葛已經摸得很清楚了。


    淩燁微微笑了笑,說:“早年間,韓師執掌太學,一度稱得上桃李滿天下,其所注經義在士林中備受推崇,有著‘學聖’之稱。但先帝在時,堰鶴沈氏的家主沈良及曾是諸皇子太傅,堰鶴所在的慶州、以及西邊其他幾州的士子自然更信服沈良及。”


    “士林裏的韓沈之爭早不是什麽新鮮事了,宜崇蕭氏和裕陽韓氏同屬昌州,蕭侯平日裏雖不會和韓國公有過多往來,但在這上頭,他當然是站在韓氏一邊的。”


    “諸皇子太傅。”楚珩輕輕重複這幾個字,問:“也教太子麽?”


    “嗯。”淩燁點點頭,說:“當年我做太子的時候,父皇並沒有另行選任太子太傅,我也和其他皇子一樣,一並在四知殿讀書,不曾有過什麽特殊之處。”


    楚珩道:“那這麽說來,沈大學士也是陛下的老師了?”


    這本該是個多餘的問題,但楚珩始終記得,當日敬誠殿屏風後,淩燁看著手中的舊話本,提及“帝師”兩個字的時候,眼中的情緒格外複雜。


    而今日也是如此,淩燁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最終隻是道:“沈太傅教過我,當然有師徒之誼在。當年在四知殿讀書時,我所學也算是沈係。”


    但在四知殿以外的地方呢?


    楚珩沒有再繼續問。


    今時朝堂之上,較之堰鶴沈氏,陛下與裕陽韓氏的關係明顯更親近些。而他日日和淩燁在一處,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不僅僅是關係,偶爾私下裏寫點什麽,陛下的行文理念也更偏韓學。


    大白團子吃完了一塊玫瑰酥,又伸出小手朝碟子裏摸,楚珩怕他點心吃多了等會兒不好好用午膳,連忙按住他,對淩燁道:“午時了,阿晏都餓了,你先帶他回宮?我下午還要再去瓊玉閣看看。”


    這話一出,淩燁頓時不太樂意了,他還沒剛出來呢,這就要被攆回去了,而且最關鍵的是都沒有把皇後帶回家,怎麽能就此放棄。


    而大白團子這回根本不要父皇提醒,自己就奶聲奶氣地抗議道:“不要不要!阿晏不回去!”


    淩燁從善如流,不僅不阻攔,還在一旁暗戳戳地煽風點火,一大一小兩個人一起眼巴巴地看著楚珩。


    楚珩無奈,最終隻能妥協。


    因帶著清晏,兩個人就沒有去旁的地方,從茶樓出來後直往四時食居。


    這間酒肆明麵上的東家是長寧大長公主,但極少有人知道,四時食居其實是淩燁做太子時私下置辦的產業,一直由天子影衛暗中管領。因著東家地位尊崇,酒肆地段好,菜味佳,兼之時常有些宮裏的吃食花樣,故而來往客人極多,無形中倒是方便了影衛收集各色情報。


    淩燁和楚珩過來的時候正是飯點,四時食居的生意熱鬧非常,掌櫃便直接將他們迎到了後廂花廳,一邊奉上了食單,一邊垂首聽命。


    掌櫃也是天子影衛裏的一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將探聽的信息查證處理,擇其中要事上達天聽。循照以往慣例,若遇上皇帝微服出宮,又駕臨了四時食居,便直接當麵稟報。


    隻是今日……


    掌櫃見皇帝身邊還帶著楚珩,沒怎麽猶豫,便選擇了低頭靜默。


    而淩燁等了一會兒,沒聽到掌櫃稟奏,一麵翻著食單,一麵眼也不抬地道:“說吧。”


    皇帝說這話的時候自己沒覺得什麽,負責搜羅情報的掌櫃眼皮跳了一跳,不動聲色地又看了楚珩一眼,低下頭開始如常稟奏。


    能夠上達天聽的都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王侯世家的動向、公卿大臣的往來、或是某時某日,誰有什麽出格越界的言行舉動……


    楚珩翻著翻著食單,神思就跟著飛到掌櫃的話上了,不自覺地將樁樁件件捋了一遍。


    淩燁吩咐完,見楚珩在低頭沉思,便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跟著你聽了兩句。”楚珩目光掠過垂首待命的掌櫃,不禁笑道:“你這間館子還有這兒的影衛,當真是不錯,稱得上以微知著洞若觀火。不過有一點不好,四時食居是請宴會友常來的地方,以後我在這吃飯的時候若說了你壞話,那不是很容易就被你知道?”


    淩燁莞爾道:“什麽壞話,現在就說來聽聽。”


    清晏在一旁跟著附和:“阿晏也要聽。”


    楚珩揉了揉他的頭,三個人笑成一團。


    因打著長寧大長公主的名號,四時食居的許多菜色直接取自宮裏禦膳房的食譜,上至公卿豪族下到布衣百姓都十分推崇熱捧,但到了帝後這兒,這些簡化後的宮廷菜肴就不太夠看了。兩個人先給清晏單獨點了小孩子的吃食,自己倒沒什麽特別想吃的。


    楚珩想了想,試探著對淩燁道:“昨天晚上,我跟葉書離搶毛肚,沒搶贏。”


    淩燁翻食單的手一頓,抬眼看他:“你偷吃紅湯鍋子了?”


    偷吃。


    楚珩敏銳地捕捉到這兩個語氣不妙的字眼。


    上個月楚珩“因病告假”,東君來帝都,他為了短時間回境大乘,連吃了半個月的半夢曇。後來“告假”結束終於回到禦前,他一時高興忘了忌口,當天就和淩燁一起吃了紅湯辣鍋,於是半夢曇在身體裏留下的那點遺害全發作起來了,難受得死去活來。


    半夢曇的事他不好跟淩燁解釋,所以淩燁就自然而然地覺得他是吃辣傷了脾胃,叫程老太醫給他開了十天的藥湯方子,還日日看著他忌口。


    可這事都過去這麽多天了,怎麽還記得那麽清楚。


    早知道就不說了,回露園的時候偷偷吃。


    但麵上當然不敢表露,楚珩怕淩燁再翻舊賬又讓他吃藥膳,連忙道:“沒有,我昨天吃的清湯的。”


    淩燁眉眼含笑,也不說話,隻盯著楚珩的眼睛看,過了一會兒,意味深長地道:“欺君是重罪,可是要罰的,皇後想好了再說。”


    語落入耳,楚珩臉頰瞬間染紅,所謂的懲罰,他已經切身體會過一次了,幾乎立刻想起了前天晚上那支在身體裏為非作歹的毛筆。


    此刻看著淩燁的神情,楚珩一點也不懷疑他會真的把葉書離叫來問問昨晚吃的什麽,隻好心虛地小聲說:“錯了。”


    又試圖討價還價道:“但我早就好了,昨天吃了也沒難受。”


    淩燁不置可否,眼中笑意暈開,傾身過去附在楚珩耳邊說了什麽,幾句呢喃私語後,楚珩耳根爆紅,伸手拍了淩燁幾下,坐的離他遠了些,再不說要吃紅湯鍋子的事了。


    淩燁隨意點了幾道菜,揮手讓人退下了。


    掌櫃拿了食單闔上門,再捺不住心裏的好奇,用眼神詢問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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