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天威浩蕩,聖心最是難測。


    誰知道今日之後,禦前侍墨的恩寵還能剩下多少?


    是以但凡皇帝吩咐過的,像薑湯、禦膳這些,高匪必然一如既往地為楚珩張羅準備。但是那些皇帝沒提過的,即便是他這個打小伺候的貼身太監,也不敢自作主張了。


    就像這睡覺,明承殿是帝王寢宮,那張金絲楠木床,是整座九重闕裏最正經的龍床,皇帝不來,誰有那個膽子叫醒禦前侍墨,讓他上去躺著?


    ——那是不容辯駁的死罪。


    淩燁沉顏看了高匪幾眼,見老太監低首斂目,久不應聲,淩燁在那一刻恍然間意識到了一件事——


    彼此情濃的時候萬事都好,所有人笑臉相迎、殷勤侍奉,自然什麽都感覺不到。


    可一旦有了齟齬,都不用開口說什麽,他的一個冷臉,就能改變楚珩作為他心上人本該受到的待遇,無形中就會從“心上人”變成“禦前臣”。


    就像今天,他不想見楚珩的時候,楚珩無論如何也見不到他。他可以隨時收回放在楚珩身上的特權,隻要他繼續表現出冷淡,不出三五日,擅長察言觀色的內侍宮女們很快就會聞風而動。


    今天,隻是去不了床上睡覺。


    明天,便進不來明承殿的門了。


    後天,就是真的“不為帝喜”了。


    ……


    淩燁心裏一酸,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悶堵得厲害。


    他放輕腳步走到榻前,離得近了,才見到楚珩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也不知是姿勢難受還是夢到了什麽,額頭上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


    淩燁俯身攬住他的肩,想將他抱起來到床上去睡,誰知才剛一碰到他,楚珩就猛地打了個激靈,身體顫了一顫,半睜開惺忪的睡眼,迷迷蒙蒙中認出了淩燁的身影。也不知是沉於夢境還是怎麽的,他突然伸手緊緊地抱住了淩燁的腰,將頭埋到淩燁懷裏,聲音帶了點哭腔,含含糊糊地說:“……別不要我。”


    淩燁扶他肩的手遽然滯在半空,整個人怔了一下,急忙別過臉去,眼眶一燙,差點沒忍住落下淚來。


    怎麽舍得不要你?


    可你怎麽就騙我呢?


    無論你是楚珩還是姬無月,我喜歡的不都是你嗎?


    淩燁深深吸了口氣,才勉強繃住沒有在滿殿宮女內侍們麵前失態,他伸手摸了摸楚珩的臉,溫聲哄道:“我在,我一直都在,來,去床上睡。”


    楚珩晃了晃神,再次睜開眼睛眨了眨,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可怕的夢魘,眼前這個溫柔抱著他的人,是他的陛下。


    楚珩眼神亮了亮,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彎唇道:“陛下,你回來了!”


    “嗯。”淩燁點點頭應他,問道:“餓不餓?怎麽不知道吃飯?現在太晚了吃多了積食,我讓人端碗粥過來將就著墊一墊,好不好?”


    楚珩搖搖頭,抬眸定定地看著淩燁略有些疲憊的眉眼,須臾後再次伸手環住他的腰,牢牢抱住了他,低聲道:“陛下,別生氣了好不好?”


    ——現在隻需要等待天子影衛的一個探查結果,屆時不論今天那街上的是誰,我都會為你掃平一切。


    淩燁垂眸看著楚珩,他今日從未在楚珩麵前流露出異樣,他想楚珩大概是以為,自己是為了中午在街上遇到的那場亂子而生氣。


    他依舊沒有解釋,撫了撫楚珩的頭發,伸手抬起懷中人的臉,彎腰吻了上去。


    良晌之後,他看著楚珩的眼睛,點點頭說:“好,不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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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好進度60%(碗認為的)


    “第二十一章 我心”裏寫過淩燁的愛,現在是皇帝的愛,還沒寫到那個點,也沒寫到00為什麽沒有問花戳穿花,所以在我這裏暫時不算100%,但是你們覺得和好進度多少就是多少啦~


    第99章 聖心(三)


    滿殿宮女內侍看著,楚珩臉上泛起一層紅暈,胡亂“嗯”了兩聲,不太好意思地別過臉去。


    淩燁鬆開他,順勢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吩咐侍膳女官傳宵夜,和楚珩一起吃了碗粥,才讓人伺候洗漱睡下。


    楚珩下午在敬誠殿外吹了寒風,回來明承殿裏喝了碗薑湯發了汗,卻還是有些頭疼,加上這一天下來,亂事迭起神思緊繃,躺到床上的時候,人已經睜不開眼了,迷迷糊糊地就睡了過去。


    他睡覺的時候喜歡貼在淩燁身上,睡著了也不老實,非要拱到淩燁懷裏才肯罷休。


    淩燁攬住楚珩,輕輕撫著他的頭發,自己卻遲遲沒有睡意。


    子時過半,雲板聲敲過,外麵竟下起了冷雨,淅淅瀝瀝的,聽著不大。夜裏的凜風一吹,雨絲轉瞬密集,間或敲在窗欞上,劈啪作響。


    瀟瀟雨夜裏,室內卻平添了幾分靜謐,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漸漸被雨聲撫平,人的心也慢慢靜了下來。


    淩燁凝眸看著懷中人熟睡的眉眼,良晌之後,他輕輕歎了一聲,伸手撫平楚珩眉間微微蹙起的不平溝壑,淺淺吻了一下,將他往懷裏帶了帶,閉上了眼睛。


    *


    雨下了一夜,到第二天辰時方停。


    到敬誠殿的時候,淩啟和幾名天子影衛已經在書房裏等著了。


    楚珩跟在淩燁身後進來,一進門就走到了窗台底下的書案邊,拿著篆刀、刷子給羊脂白玉印章收尾,一副純良無害的樣子。


    淩啟餘光掃了他一眼,有些猶疑不定地看向皇帝。


    昨日在街上遇亂子的時候楚珩也在,當時他在馬車裏看向後街二樓的眼神就已經帶了冷意,今早在明承殿一用完膳,更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淩燁,隻看那樣子,淩燁就知道即便現在不讓他聽,等會他也得纏著問。


    於是便示意淩啟但講無妨。


    “昨日臣已派人追拿內城行凶作亂的幾人,除了那名弩手外,其餘人等已全部歸案。起初的刀客是個獨來獨往的江湖中人;追殺刀客的幾名蒙麵人全部出自千諾樓,是受人雇傭而來。”


    千諾樓。


    楚珩垂眸看著掌中的印章,握著篆刀的手一刻不停,臉上的神情已經淡了下來。


    千諾樓位處中州西界,毗鄰慶州,是江湖中極負盛名的組織,樓中豢養著大批頂尖高手,九位樓主更是宗師級別的武者,隻要給夠籌碼,什麽都可以辦,故而自稱“千金一諾”。


    千諾樓雖行陰私暗殺之事,卻不牽涉朝堂勢力,也不依附於大胤九州任何一個世家,對誰都是一視同仁黃金辦事。因樓中人多年行走邊緣,漸漸掌握了九州各大世家的許多秘辛,各家也都投鼠忌器,如若不能一擊即垮,誰也不敢輕易對千諾樓下手,彼此相安無事,任其發展,一直到了現在。


    皇帝點點頭,說道:“昨晚你叫人遞條子進來,‘千諾樓’,朕看到了。”


    “是。”淩啟繼續道:“臣後來審過,起初的刀客同樣也是被人雇傭而來,他與千諾樓有著滅門之仇。而背後雇傭他的人,與雇傭千諾樓的人,是同一位。”


    淩啟說到此處頓了一頓,抬頭覷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皇帝淡淡“嗯”了一聲,絲毫不顯意外。


    淩啟知曉皇帝早已經猜到,便說道:“最後那名暗處射箭的弩手臣也查過了,隻是未得陛下旨意,臣不好直接動手抓人。”


    皇帝點點頭道:“既是顏相費心費力做的局,他的人就不用管了。”


    話音一落,楚珩手上動作驟停,眉心倏然跳了一跳。


    淩啟卻見怪不怪,應聲稱是,上前半步跪了下來,拱手鄭重道:“陛下,臣請誅千諾樓。”


    千諾樓高手眾多,且大多是擅於暗殺的亡命之徒,尤其那幾位樓主都不是簡單角色,剿樓絕非易事,否則找過他們辦事的王侯世家早就滅口了,這得淩啟親自帶人去。


    但鏡雪裏還在帝都,況且年節下,九州各路王侯匯聚,淩啟和容善在這個時候雙雙離京,又帶走了大批天子影衛,其實並不是件好事。


    身後楚珩握著篆刀的手緊了緊。


    書房內安靜一陣,皇帝斟酌片刻,最終頷首沉聲說道:“不強求留活口,剿了就是,一切小心為上。你帶足了人手今日出發,朕再將中州駐軍的令符交予你,屆時便宜行事。”


    “明日大朝會,朕會發道旨意剿殺千諾樓,罪名麽……”皇帝頓了一下,冷聲道,“四個月前帝春台的事,讓千諾樓的人喬裝的小毛賊撞見,這筆藐視君威、擅入皇陵禁地的大賬要算,隻是不能放在明麵上。”


    “橫豎昨天內城街上的亂子已經傳遍了,罪名就用顏相給他們造出來的——行刺聖駕,視同謀反。你回頭叫人將千諾樓那幾個人的口供呈上來,明日會用上。”


    “臣遵旨。”


    *


    淩啟走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楚珩放下篆刀,拿著刻好的印章,走到淩燁身邊給他獻寶。


    這枚羊脂白玉印章從臘月十三一直刻到今天臘月十九,終於算是大功告成。楚珩雖是個篆刻的新手,但他畢竟是武道的集大成者,一雙握篆刀的手舉重若輕,刻出的印章也是像模像樣,不輸給老玉工們。


    印文是楚珩親自寫的,筆畫起落間風骨俱顯,淩燁摩挲幾下玉印,抬手往硯台裏蘸了點批閱奏章的朱砂,“山河主人”四個字落在紙上,鐵畫銀鉤,蒼遒雋永。


    楚珩在淩燁身旁看著,非常滿意,剛想讓陛下誇誇自己,就見淩燁忽然拉過他的手,將袖子推了上去,將蘸了朱砂的玉印蓋在了他的腕子上。


    楚珩還未及開口,淩燁便凝眸看著他的眼睛,定定地說道:“蓋了我的章,一輩子都是我的人了。”


    楚珩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頭怔怔地看著手腕上丹紅欲滴的四個字,指尖從邊緣上輕輕撫過,抬起頭道:“可是陛下用的是我刻的印……”


    淩燁看著他,認真的說:“所以我也是你的,一輩子都是。君無戲言。”


    不會不要你。


    手腕間的“山河主人”似乎在一刹那間變得滾燙,熾灼的溫度滲到血液裏,流向心房,奇跡般地撫平了楚珩心底的那些彷徨與不安。


    他眼眶發熱,險些落下淚來,半晌才點點頭道:“好。”


    淩燁傾身輕輕吻住他,從嘴唇到臉頰,纏綿的親吻一路延伸到眼睛和額頭,將他眼角滲出的淚珠一一吻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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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諾樓與帝春台,見“第二十四章 行蹤”,他們是“受人雇傭的小毛賊”


    第100章 聖心(四)


    臨近午間,武英殿天子近衛營統領謝初到了敬誠殿,求見聖駕。


    倒不是什麽大事,上午漓山露園來了人,說是楚珩的師父穆熙雲再過幾日就要啟程回漓山了,趁著年前有時間,想接楚珩去露園小住幾日,一則要再給他調理調理經脈,二來也有些事情要叮囑,三則師父要走了,做徒弟的去盡盡孝也是理所應當。故而上午派了人來武英殿,想給楚珩請個小假。


    今日已是臘月十九,明天二十便是年前的最後一次大朝會,朝中最忙的時候已經過去,再過兩天,中央諸官署就要封印綬、停公務,禦前也沒什麽事可做了。


    陛下是寬仁的主子,這個假本該十分好請,但是放在不受待見的禦前侍墨身上可就未必了。謝初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自己過來一趟,替楚珩開口。


    敬誠殿裏,謝初將來意稟了,皇帝坐在龍椅上,遲遲沒有應聲。


    謝初飛快地抬頭覷了一眼皇帝的神情,見他不像是故意為難、麵露不悅,反倒有些凝重,謝初心裏不禁有些疑惑。


    淩燁知道楚珩告假是想去做什麽。


    楚珩今天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等著聽天子影衛的查探結果,等的就是這一刻——他要親自去找千諾樓算賬。


    但淩燁卻有些猶豫。


    確定了楚珩就是漓山東君以後,淩燁幾乎可以肯定,楚珩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麽。


    姬無月和楚珩,大乘境與武道入門者,差距可不是一點半點,但能讓淩啟、容善、謝初這些人過了這麽久都還沒有發覺,一定不是什麽普通的隱藏功夫。


    淩燁猜測,楚珩在來帝都以前,應該是封住了自己的內力,強行將自己的境界壓到了現在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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