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下,幾大世家隻會比顏黨更慌更急,這兩天遞名牌奏請麵聖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皇帝卻一個沒宣。這時候就越發體現出宜山書院那個慶典辦的不是時候了,宜崇蕭氏永安侯有隨時進宮麵聖的特權,要是蕭溫琮在,還用在這太微城裏幹巴巴地等嗎?


    偏偏更晦氣的是對麵尚書台那顏懋,他因官拜丞相,居三公之位,也不用奏請就能直見天顏!這下用屁股想都知道要失了先機。


    真是……氣得人咬碎一口牙。


    幾位公侯大員在皇城裏等了大半天,眼見著太陽西移,靖章宮裏遲遲無人傳旨宣見,隻得偃旗息鼓,再想別的對策。好在一天等下來,對麵顏懋也沒有主動進宮——那廝平日攬權擅專,和保皇黨勢同水火,對陛下亦多有不敬之舉,這會兒倒是靜觀其變了。


    回去的路上,幾位世族公卿扒拉扒拉帝都城裏能免奏進宮的,長寧大長公主和幾位留京的老王爺肯定不行,宗親們身份敏感,誰敢來趟朝堂黨爭的渾水?


    剩下的,鎮國公府鐵定指望不上,姓顧的一家子在陛下麵前,那就沒有自己的意見,陛下說什麽他們都覺得好;穎國公蘇闕督撫西北,二月初才離京;三師之一的沈太傅無疑是最合適的,也很有立場說話,可惜他老人家現不在帝都;而三公裏頭,尚書台顏懋直接略過不提,蘭台大夫韓卓態度模棱兩可,此人剛直純正,裕陽韓氏又最是為讀書人說話,韓卓向不向著世族還不好說……


    公卿們這麽一大圈數下來,竟推不出一個能直入靖章宮的人,最後思來想去,居然隻能指望各家送進武英殿的那群子弟。


    一朝變了天,風水輪流轉。九州凡以一城為地望的世家,均需遣一名年滿十七的家主親子入職武英殿天子近衛營,這是大胤建朝以來就有的國法,到宣熙帝這裏當然也不會例外。


    隻是今上身邊這一批“公子哥近衛”,好些是尚未掌權的時候,各世家主就遣了的。那會兒正該太後執政,皇帝式微,龍椅會不會換人坐都說不準,天子近衛營當然不是好去處。


    再加上武英殿本身易進難出,管你是誰的公子少爺,隻要人進了近衛營,身後家族就再別想插手,進宮後何處任職、何時退宮、去往何地全由皇帝說了算,哪怕打發個閑缺將人一直扣在武英殿裏不放,那也是皇恩浩蕩,不容置喙。


    兩相加起來,哪怕武英殿是天子駕前,各世家主也不敢輕易將嫡子送進去了。除了當年兩宮相爭時保皇黨的幾家,其餘的大都是派個膝下不受重視的庶子搪塞國法,混出明堂來自然最好,萬一折進去了也不多心疼。


    這群“公子哥近衛”平日在家族裏無人問津,如今倒好,全指望他們了。一個個的緊急往武英殿送信,讓他們觀察打聽禦前的動靜,就連楚珩,也收到了鍾平侯府遞進來的口信。畢竟他是禦前侍墨,這時候可謂“近水樓台先得月”。


    靖章宮,敬誠殿。


    三月初五大朝會一散,立刻有成群的公卿大臣排著隊請求麵聖,一連三天,淩燁一個沒見,他麵上不顯,但楚珩卻知道,他心情不好。這種低落的情緒在二月中旬定主考官前也有一次。


    禦案上摞成小山的奏折千篇一律,不用看都知道在說什麽,隻有最上麵的一冊,被淩燁反複撿起,翻了兩頁又放下,遲遲沒有落筆。


    他一貫斷決如流,極少有優柔寡斷的時候,尤其是停行卷這件事,明明無比想做,亦籌謀良久,可事到臨頭反而定不下心了。


    天陰沉沉的,敬誠殿書房裏點了燈,燭火在穿堂而過的風裏搖曳不止,淩燁拿著顏相的奏折沉默許久,最終開口道:“來人——”


    外間值守的天子影衛聞令而入。


    淩燁輕輕吸了口氣,“去把雲非叫來,讓他去趟……”


    楚珩正坐在一旁幫他預覽和分揀奏折,聽見這話抬起了頭。


    好在淩燁很快反應過來,“算了,”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閉眼低聲道,“風口浪尖,不能見的……”


    書房裏一陣安靜。


    楚珩微微歎了口氣,揮手示意影衛退下,從書桌後起身,走到禦案邊,將那冊署著“尚書令顏懋”的奏折拾起來,重新放回淩燁手裏,握著他的手溫聲道:“等初十那天,我出趟宮吧,這段時間外頭想必很熱鬧。那個名喚吳不知的學子,意氣激昂抱負深遠,我托齊師叔細查過他,布衣出身,是當地的院試稟生,在這屆寒門舉子裏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擁躉不少。”


    他目光定定,淩燁回望著楚珩的眼睛,默了片刻,移目看向手中奏折,薄薄的冊子承載著千千萬萬人的未來,仿若重於千鈞,淩燁點點頭說:“好。”


    又淡笑道:“你是禦前侍墨,近水樓台,現在外頭可有不少人想見你。”


    楚珩想起早上侯府派人送來的信,一哂道:“所以我初十出去,那天有大朝會,外頭自然清靜。”


    ……


    朱雀街,顏相府。


    初五晚上顏懋在韓國公府書齋拜見過老師,又和師兄韓卓下了盤棋,期間誰都沒有提起過政事——這並非是第一次了,要說師兄弟倆關係好,朝堂上互使絆子、針鋒相對誰都看得見,但要說老死不相往來,那也還差得遠。


    年年如此,許多人都習慣了。


    世家黨那邊沒能推出麵聖陳情的人,而顏懋這幾天卻也沒有急著進宮,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起了春闈的一應事宜,主管科舉的禮部屬於顏相麾下,自然令行禁止。


    他越是鎮定從容,世家黨那頭就越坐不住。


    “相爺,慶國公來了。”顏滄推開書房的門,“人在花廳,您……”1


    顏懋放下手中的筆,吹了吹紙上墨跡,頭也不抬地說,“不見,告訴他,沒得談。”


    顏滄絲毫不意外,點頭應是,出門吩咐送客。


    二十五年前,生母病逝,顏懋將自己的名字割出澹川顏氏族譜的時候,那些以血緣維係的關係就斷絕了,無論是與顏老太爺父子之間,還是和慶國公顏愈這個所謂的兄長。


    顏懋徐徐呼了口氣,靠在圈椅上,目光出神地望向那枝伸進窗子裏的杏花,當年也是這樣的季節,同樣陰沉沉的天,馬上就要會試了,離經叛道的顏三公子拿著詩文策論行走在帝都城的朱雀街上,兩側這麽多公卿世家的府邸,卻沒有一扇門會為他打開。


    他自立門戶的舉動讓顏老太爺損了麵子,家裏人自然要給他個教訓,不是有能耐嗎?行,院試、州試不攔你,但你顏三的本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沒有任何一個世家會收顏懋的行卷,不然就是跟澹川顏氏過不去,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跟炙手可熱的慶國公府比起來,是個人都知道怎麽選。


    哪怕是朝中與慶國公不合的政敵,都懶得分神去理會——顏懋麽,畢竟姓顏,早晚是要乖乖回去跪祠堂的,費那心思招攬了又有什麽用呢?至多能拿來逗個樂,順便氣氣慶國公罷了,難不成誰還真敢用他呀?2


    年輕人自以為有點本事就忘了姓甚名誰,覺得靠自己就能闖出一片天,實在不知天高地厚。哪個家族沒出過幾個身上長反骨的,要是都跟他有學有樣,那還得了?


    這些後生,個個都以為自己是能翱翔九天的隼鳥,其實不過是隻風箏,能飛的高飛的遠,都得是有人在牽著。


    ——他姓顏,他的一切都要屬於顏家,婚事、前途、未來甚至性命,都必須要由澹川攥著。


    如果實在不夠聽話,那就幹脆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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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處的慶國公不是一個人,1是現在的,即顏相的異母哥哥,慶國公顏愈;2是二十年前顏三公子時期的,也就是顏相的爹,現在的顏老太爺。


    澹(tán)川


    第157章 杏花(下)


    時隔經年,顏懋再回憶這段艱難往事的時候,想起的已然不是那時的難熬與不甘了。


    年輕的皇後低調從簡,不愛張揚排場,她同長寧長公主一起坐在鸞車裏,由天子影衛守護,徐徐地往玉泉山枕波別苑去。


    沿途沒有清道,亦無需回避,朱雀街上的百姓同鸞車擦肩而過的時候,隻需稍稍駐足抬頭,就能望見帝國皇後美麗端方的天顏。


    還有幾天就是會試了,朱雀街上顏三踽踽獨行,他早已經想好了,哪怕走投無路行卷無門,也要到那會試場上走一回,總不負經年所學。


    來之前他就預見過這樣的結果了,澹川顏氏何等煊赫之家,出入自有章法,萬事需以禮為序,尊卑教義,“家族”二字為上,至於族中子弟自己的想法,如果有,那便是以父為綱。


    就像少時,占星師說他八字過硬,易刑克。於是澹川就有了位經年不歸、遊學天下的顏三公子。


    世家大族重名聲,傳出去的話當然好聽,“知行合一,貴在行之,少年郎就該出去多多曆練”。其實關起門來,就是怕他衝忌諱,早早地移出去,隻是礙於年少未婚,總不能分家自立門戶罷了。


    一離數年,顏懋行經大胤南北,遍覽九州山河,遇見過形形色色的風景,拜過許多“一字師”,看了很多也學了很多。其中最難忘的地方,是北境朔州,飛花踏雪城。


    ……


    大概真是命硬吧,輾轉經年他回到宛州,非但沒在外麵蹉跎頹唐,反而混出了些名聲。二十歲及冠,是可以正式定親的年紀了,冠禮過後幾日,竟被告知“天上掉餡餅”,雲家大小姐在冠禮上相中了他。


    雲大人是宛州牧,澹川顏氏是宛州著族,這門親事顏家當然會應下,他的不願,在所有人看來都是不知好歹。


    “是顏家要娶雲氏,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隻是雲姑娘看中了你。”


    “你姓顏,家裏讓你幹什麽,你就該幹什麽。”


    “你姨娘病著,你好好的,她才能好好的。”


    ……


    顏懋求過父母,求過兄長,也求過雲姑娘。可是——


    不喜歡?


    怎麽會不喜歡呢?


    人人都說雲家大小姐名門貴女,千嬌百寵,要星星不給月亮,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凡心一動,落到了顏三頭上,非君不嫁,那是他的福分。


    連雲氏自己都覺得,顏懋沒有理由不喜歡她,感情是可以養出來的,隻是還沒見識過女兒家的好罷了。


    沒人將顏懋的抗爭放在眼裏,都說他在外多年,雖有了名聲本事,可也難免沾了點野性,成了家收收心自然就好了。


    婚期是定好的,邀了大半個九州的世族賓客,顏懋的高堂是慶國公和國公夫人,父母安健,新娘如期進門。


    一個姨娘的死並不會改變什麽,她隻是生了顏懋而已,為與雲家大小姐聯姻,族譜上已將顏懋改記在了主母名下。三天前姨娘在別苑病故,兩家長輩商量後決定秘而不宣,拖了七日,新人婚後的第四天發了喪,對外放出的話是看到三公子成家,終於可以安心闔眼了。


    顏懋見到她時就是在棺槨裏了,他和生母談不上多親近,那是個柔順到有些膽小的女人,聽從丈夫聽從主母也聽從兒子。她生前顏懋盡孝道,她死後顏懋為她服喪,頭周年過後,他離了顏家。1


    ……


    慶國公顏爺身為一族之長,在澹川令行禁止,小輩們麵前說一不二,從無人敢拂逆,唯獨在第三子身上看走了眼。


    但這沒關係。


    性子裏的野是能磨去的,不乖順那是因為還沒碰夠壁。


    就是要讓他知道,離了澹川,他一無是處。你以為你很有本事嗎?那不過是因為你姓顏。


    慶國公的招數直白簡單,顏懋也清楚,但他命硬,就是死在外麵也不回澹川。他早想好了,會試不成,便去北境投軍,這一身武藝總要有用處。而來參科舉,不過是想在帝都貢院留個自己的名字,也不算白長了這雙會作文章的手。至於其中結果,他早就想過的。


    朱雀街上行人來來往往,顏懋垂眸向前走,他心中有事,一時不察,在長街拐角處與一名鸞車儀衛撞了滿懷。


    鸞車停了一下,長寧長公主從半開的軒窗裏望過來,隨口問道:“怎麽了?”


    儀衛告罪,解釋說撞著了人。


    長寧略一點頭,並沒放在心上,揮揮手示意繼續前行。


    “哎,等等——”


    一枝粉白的杏花突然從車裏探出來,挑開前方遮陽的紗簾,裏麵坐著的女子穿一身與杏花同色的緙絲宮裙,明眸皓齒,儀態萬千。她望向顏懋,辨了幾辨,忽而訝然道:“是你?”


    顏懋垂下眼簾。


    ——他們曾在北境認識。


    顧徽音,那時她是北境的明珠。


    去歲她嫁入九重闕,如今已是整個帝國的明珠了,皎如天上月,令凡人隻能仰視,不可觸及。


    舊友重逢,皇後很高興。


    顏懋上前參拜,長寧長公主聞言在徽音耳邊低語了幾句。


    皇後挑眉吃驚,複又望向顏懋,輕抬手裏的杏花,說平身,道:“原來他們說的那個顏三公子就是你啊……”


    顏懋斂目未語。


    “你可真有魄力。”徽音點點頭由衷讚了一聲,見顏懋手裏拿著卷軸,想了一下,道:“是你的文章嗎?拿來給孤看看吧。”


    天子影衛上前接下顏懋的行卷,這隻是路上的小插曲,鳳駕沒有停留太久,很快便繼續往玉泉山去了。


    顏懋回過頭望向遠去的鸞車,皇後秀毓名門,陛下亦很愛重,今年初就診出了喜脈,帝都大慶,眼下應是去遊春。待今年九月十月的時候,若嫡皇子出生,那就是舉國歡慶,大赦天下了。


    ……


    再見天顏,是幾日後枕波別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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