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燁眼角餘光瞥見,又看了一眼麵前魂不守舍的楚珩,揮手讓人上前,參政長揖一禮,恭聲稟告:“陛下,前殿有些緊急要事。”


    楚珩這才回過神來,思緒全然僵硬住,轉身拔腿就走,腳下步伐錯亂,身影帶著明顯的慌亂無措,外人麵前,辭君的禮儀也顧不得了。


    參政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幾乎以為是自己打擾了二人談話的緣故,不免有些驚惶。


    淩燁凝視著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底漆黑如墨,他擺了擺手,朝侍立的參政隨口道:“無妨。”


    居然還敢跑?


    該鎖起來。


    第177章 東君(二)


    臨近晚間,露園。


    葉書離剛從外麵回來,就見葉星琿捏著張字條站在桌案前,眉頭擰成一團,愁苦又憤慨。


    葉書離“哎”了一聲,見桌上放著一碟黃橙澄的枇杷,眉梢微挑,拿起一隻剝了起來,笑眯眯地道,“小孩子不要總是愁眉苦臉的。”


    星琿白他一眼,沒空跟他鬥嘴,連忙將陛下和蘇朗可能已經猜出楚珩身份的事講了。


    葉書離聞言一愣,臉上有些驚訝,但很快穩住了,不慌不忙地將剝好的枇杷吃完,取了方帕子擦著手指,“不慌,他不都把娶媳婦用的玉佩掛陛下腰上去了嗎?那這就是他們兩口子的事了,讓他自己解釋就是。對了,他人呢?被陛下直接扣宮裏了?”


    “那就好了。”星琿將字條扔了過去,“有事,往鹿水——人早跑了。”


    葉書離擦手指的動作一停,臉上笑眯眯的神情出現了一絲裂痕,“鹿水?不是,那欺君的罪誰領?”


    星琿攤了攤手。


    “……”


    師兄弟兩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的眼神中準確讀到了自己心中所想,頭一次如此迅速地達成了默契的統一戰線。


    對於某些不仗義的人,該賣的時候就得賣。


    葉書離慢條斯理地繼續擦著手指,餘光掃著案上的枇杷,隨口問:“對了,底下人怎麽突然想起來買這個了?好些時候沒吃了。他不會是慌得不行,又看見這東西,才索性去鹿水的吧?”


    鹿水那地方,臨水一隅,有兩樣東西長得格外好,海棠跟枇杷,是曾經的洱翡藥宗留下的記憶。


    枇杷樹漓山青囊閣也有,明遠小師叔種的,可漓山水土不宜枇杷生長,結出的果子酸澀少甘,隻有明遠以及葉見微、穆熙雲那些長輩們會吃,楚珩他們幾個都不願嚐。


    漓山中人往來行走,經常有路過廣陵的,想起鹿水盛產枇杷,就帶了來,捎給小師叔。次數多了,這便成了慣例,每到枇杷成熟之季,漓山弟子但凡途徑廣陵便會帶些回來,楚珩他們還曾為買枇杷專門去過鹿水。


    但再後來,小師叔故去,枇杷在漓山就成了大家都不願回想的傷痛,漸漸地,就沒人再會買枇杷了。


    星琿道:“不是底下人買的,是今天有人送的,看門的小廝講,送枇杷那人沒留名字,隻說了個‘燕’字。”


    “燕?”葉書離心頭微動。


    提及這個字,他下意識地想起了千雍境主燕折翡。


    今日論武結束後,上林苑春獵,他和蕭高旻一起追兔子,在河畔碰上了騎馬踏春的宗室女眷,其中有一位是去年從瀲灩城回京的清和長公主。他們本應停下致禮,未及上前,就見千雍境主燕折翡沿著河畔過來。


    彼時清和長公主下馬不慎沒站穩,身形往後晃了晃,卻不等旁邊同行的宗女扶她,燕折翡就忽然閃身到了公主身旁,親手扶住了她。


    那一幕映入葉書離眼簾,有種說不出來的怪。


    不能說冒犯失禮,但起碼有些不合時宜,清和長公主身邊那麽多宗室女在,怎麽也不需要燕折翡一個外男相幫,更何況長公主並不是即將要摔倒,還沒到這個險地。


    葉書離莫明覺得,燕折翡對清和長公主有種奇怪的關注,但那絕不是男女之情,而像是一種長者的慈愛。


    清和長公主的出身葉書離是知道,她母親的真實身份是覆滅的洱翡藥宗宗主的女兒,媯海燕嵐。他們的小師叔媯海明遠,論起血緣,是長公主的母舅。


    昨夜紫宸殿前,麵對方鴻禎的試探,燕折翡忽然出手相幫。如今看著桌上這碟很可能是燕折翡送來的枇杷,楚珩回來時心中正慌亂動蕩,見過後,索性就去了鹿水。


    不知怎麽的,葉書離心裏隱隱地生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這仿佛一環扣一環。


    他絕不相信人能死而複生。


    但小師叔的死,對於他和星琿而言,是無法忘懷的傷痛,可之於親手出劍的楚珩,卻是解不開的心結,化不了的執念。


    執則生妄,妄易成障。


    他正思忖著,露園管事引著名敬誠殿傳令官進來稟告,說陛下宣見。


    葉書離和葉星琿對視一眼,果斷將桌案上楚珩留的字條拿了起來,笑眼彎彎地領旨應是。


    靖章宮,敬誠殿。


    星琿一進宮門就被蘇朗截去了,麵聖的便隻剩了葉書離一個。


    行過禮,不等淩燁開口,葉書離就開門見山地道:“陛下有所問,臣不敢欺瞞,定知無不言,楚珩就是漓山東君。”


    淩燁抬眸看他一眼,淡笑道:“你倒是實誠,這點比你大師兄強。”


    ……


    進殿時華燈初上,出來已是夜色微濃,葉書離剛下了兩步殿階,忽然想起了什麽,笑眯眯地回頭,將楚珩留在露園的字條遞了上去,向淩燁道:“忘了稟告陛下,禦前侍墨畏罪潛逃,現在往鹿水去了,臣以為他這般欺君罔上,應當抓回來好好懲罰才是。”


    淩燁點點頭,但笑不語。回到殿內,將那塊楚珩係在他腰上的玉佩解了下來,遞給影衛首領淩啟,淡淡吩咐:“你親自帶幾個人,去趟鹿水將楚珩帶回來,把玉佩給他,告訴他若是人不願回來,玉佩也不用回來了。”


    淩啟應是。


    剛往外退了兩步,皇帝忽然想起了什麽,叫住淩啟,從袖裏拿出一枚白玉印章,“也帶過去,言在此中,他會明白的。”


    影首領命而去。


    淩燁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回白玉兵蘭前,他命人將武英殿藏劍閣裏那把來自漓山的劍取了來,聽葉書離講,它叫“明寂”,是楚珩過去的劍。


    “因為小師叔的死,臣很久沒見過作為漓山東君的他再度拿起劍了,上林苑春獵是這些年頭一次,隻因為陛下。”葉書離正色說,“陛下,您是他的救贖,隻有您能把他從深淵裏帶出來。”


    ……


    楚珩呀。


    淩燁在心裏默念,抬手撫了撫兵蘭上的明寂,窗外半輪圓月斜斜地穿過樹梢灑下一地清輝,他輕輕地抬了抬唇角。


    *


    三月廿三,廣陵鹿水。


    楚珩抵達這裏已有大半日了,鹿水春意來得早,三月底就已近暮春時節,小鎮上滿街飛花柳絮,路旁隨處可見叫賣枇杷的攤子。


    他來這裏算是突然,但並非偶然。


    楚珩已經可以肯定,兩年前他在帝都長街上撞見的那個像極了小師叔的人就是燕折翡;除夕在廣陵他們第二次相遇,他那樣熟悉而肯定地叫他“東君”、叫他“阿月”;再是師父師娘提及這位“故人”時的諱莫如深,複雜而悲哀的神色;最後是紫宸殿夜宴,方鴻禎出手試探時,燕折翡擋在他麵前的身影……還有暮春時節如期而至的枇杷。


    一條又一條,支撐著楚珩心底那個荒繆的念頭,讓他不得不來鹿水陵園親眼探一探虛實。


    本打算三月世家朝覲後,他和淩燁說一聲再來的,卻不想那日在上林苑被淩燁看破身份,他腦子裏一片空白,手足無措,慌亂之下拔腿就跑了。到了露園恰好瞧見了燕折翡派人送來的枇杷,慌不擇路地索性就來了鹿水。


    後來等出了京關,漸漸平靜下來,又覺得草率,實在不該就這樣跑了。此等大事欺瞞這麽久,已經該狠罰了,還“潛逃”,陛下一定氣得好多天不理他了,沒有原諒,不給抱,更別說親。


    楚珩徘徊許久,最後咬了咬牙,錯都已經犯下了,幹脆犯到底,去趟鹿水陵園探過虛實再回禦前,一路也想想怎麽向淩燁認錯。能進敬誠殿還好,到時候就往淩燁身旁一跪,先招認一遍,認錯的態度有了,等他鬆動再抱上去纏著,就怕氣得連殿門都不讓進了……


    一路上楚珩想了許多辦法,始終擇不出一個最好的,到了鹿水還是沒有理出頭緒。


    他靜了靜心神,往陵園去。


    小師叔死於他手,當年他做主將明遠葬回故裏,在鹿水建了這座陵園。這些年楚珩來過鹿水很多次,但卻從未進去過墓園。


    如果不是燕折翡的出現,楚珩也許一輩子都不會踏足這裏。


    實在太像了。


    容貌,聲音,甚至叫他“阿月”時的聲調語氣,以及對漓山的熟知程度……迫使楚珩走了進去。


    風吹樹搖,陵園裏靜悄悄一片。


    “漓山青囊閣主明遠之墓”。


    楚珩閉了閉眼,俯身在碑前跪下,凝視著墓碑上這列字,久久不能回神。


    一直到日頭西移,他才想起自己此行的來意,申時的日光映在陵前的石碑上,楚珩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刻著的名字,指尖才剛碰到墓碑,卻像是被什麽蟄了一下,傳來尖銳的刺痛。


    楚珩心中一凜。


    變故陡生。


    石碑像是無端蒙上了一層水幕,漾起圈圈漣漪波紋,與此同時,如水霧氣瞬間蔓延環繞了楚珩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同周圍的花草石木一起,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再加上天入地,開休生三門全被堵死,十方俱滅,退無可退。


    儼然一個專程等著他的絕殺之陣。


    燕、折、翡。


    楚珩口中低念。


    天霜台前他親自出劍,明寂當胸穿過,絕無活的可能。哪有什麽死而複生的小師叔,是他囿於其中太深,執念成妄便是障,反著了別人的道。


    楚珩咬了咬牙,陣中殺意緊逼,燕折翡下了血本,專成設了這個局等他。偏巧他來鹿水時走得急,連半夢曇都沒有帶,他壓境封骨,以現在的動力無疑死路一條,隻能自損八百強行破封了。


    ……


    鹿水陵園裏,寫著媯海明遠名字的青石墓碑轟然倒塌。


    楚珩跪倒在破碎的殺陣外,半身衣裳已然被血染透。外頭忽然有成隊的馬蹄聲傳來,楚珩心中一緊,從地上揀了根樹枝強撐著站起身。


    馬聲漸止,有人直奔陵園而來,為首的人映入楚珩眼簾,是天子影衛首領淩啟,楚珩眼皮一沉,直接昏了過去。


    ……


    再醒來已是兩天後,淩啟守在他身旁,見他睜眼,吊在心頭的氣總算鬆了下去,繼而皺起了眉,沉聲斥道:“簡直胡鬧!”


    楚珩眼睫垂著,沒說話,麵色蒼白如紙。


    淩啟也不指望他應聲,伸手扶他倚著引枕坐起身,外頭下人端著清粥進來。待楚珩吃完,唇上勉強有了點血色,淩啟方上前,再次為他調息。


    楚珩搖了搖頭。


    淩啟沒聽他的,然而輸進的內力如前幾次一樣,依舊石沉大海,進去經脈就沒了蹤影,數道紊亂的大乘氣勁依然在楚珩體內肆意橫行,將七經八脈、丹田氣海衝的一團糟,淩啟原以為是楚珩昏著的緣故,卻不想人醒了也還是控製不住,淩啟皺緊了眉,“這幾道內息……”


    楚珩再次搖搖頭,啞著聲音道:“是我自己的,不礙事,等我緩一緩……大統領是不是傳信給陛下了?”


    “嗯。”淩啟頷首,冷著臉道,“飛隼傳書和八百裏加急都派了,日夜兼程,這會差不多已經到帝都了,你這樣子,還指望能不被陛下知道嗎?”


    楚珩張了張唇,沒發出聲音,抓著被子的手卻一緊。


    淩啟瞥他一眼,從蹀躞帶荷囊裏拿出了那塊玉佩和白玉印章,放到了楚珩手裏,緩聲道:“陛下讓我帶來的,言在此中,問東君願不願回去。”


    楚珩微微一怔,低頭看著手上的偕行靈玉和那枚印章。


    印章上寫“屬楚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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