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車棚裏死氣沉沉。吉安抱著在吃桂花糕的小欣欣,眼不時地看向對麵。娘這會似泄了精氣神,頭靠著車棚,臉色晦暗。辛語挨著坐,就怕她倒了。


    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小欣欣,伴著驢車的顛簸,沒一會吉安懷裏就沒了動靜。她低頭一看,不禁笑道:“娘,您快瞧瞧您這小孫女。”


    吉孟氏遲遲才轉過眼,見欣欣人都睡著了,手裏吃了一半的桂花糕還抓得緊緊,小肉嘴一動一動地仍在咀嚼。嘴角無力地上揚,眼裏閃動著晶瑩。


    還是小兒好,有口吃的就歡歡喜喜。


    見之,吉安心疼,可這時她能勸些什麽?


    棚外拉著韁繩的吉誠,鼻間刺痛,眼眶裏生了點水氣:“爹,兒子今兒就把話放這了。不管將來老三有多富貴,我是長子,您跟娘隻能跟我過,小妹也隻能從我家門出。”


    吉忠明聞言,笑著敲了敲車棚:“聽到沒,你不止一個兒子。”今天他也要跟老大交個底,“我和你娘,打算秋後分家。”


    吉誠早猜到了,也沒表現出一點意外。


    “之前,我們在縣北郊給你小妹買了個小莊子。這事大概也有人告訴你了。”吉忠明轉眼看大兒。


    吉誠是知道:“上回縣衙張主簿家裏辦事,我去吃席。他有提過一嘴。”他聽過就算,沒跟誰講,“小妹明年便及笄了,大件也該準備起來。”


    那莊子多少銀錢,他也清楚。不過就這麽一個妹妹,爹娘舍得,他舍得。再說,他有今天,不也是爹娘給的?


    “有這莊子,分家後,你們哥三也不用再操心她。”


    “爹”


    吉誠想說什,卻被吉忠明抬手打住。


    “今日,你就當沒去過縣學。等到分家時,我會與老三攤開來談一回。”他吉忠明還沒老糊塗,兒子這般不孝,他還顧著情分做什?


    老三想要前程,可以,那他就必須先得做個乖兒子。


    轉頭看路邊的野草,吉忠明老眼裏冰寒。去年初冬,他跟老妻說,想下場再考一回。老妻不允,他聽之,此刻竟有些悔了。但唉,他又怕自己真有個什,老妻壓不住老三。畢竟他也五十又六了,確實折騰不起。


    “爹,您怎就那麽肯定老三能考中?”吉誠心情複雜,盼老三不中,那爹娘這麽多年耗在他身上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吉忠明回想過去:“你還記得老二、老三小的時候嗎?”不等吉誠回話,他又接著說,“論天賦,老二比老三要好。同樣一篇文,老二讀兩遍,就能磕磕巴巴地背下來。但老三不行,他得再讀兩遍。”


    吉誠認真地聽著,回憶小時。隻太久遠了,他僅依稀記得老二小時很皮,總被爹用竹板打手心。


    “老三一邊讀,一邊手還會在桌上畫。他書背下來,就也能默寫出來。這上,老二卻不行。上私塾,每日裏老三總會比老二早起兩刻,常年如此考鄉試,第一次沒中,上回上了副榜。這回除非他運氣不佳,分到臭號。”


    吉誠有些明白了。


    驢車不急不慢地走著,回到棗餘村已未時正。洪氏正站在門前朝著路口張望,見著自家驢車,趕緊迎上去。大半天沒瞧見閨女了,她這心裏空落落的。


    “爹,大哥,我家欣欣沒鬧吧?”


    吉誠笑回:“有吃的,一句不鬧。”


    待驢車停好,洪氏從吉安手裏接過她睡得呼哧呼哧的胖姑娘。才想將胖姑娘抓手裏的桂花糕拿掉,胖姑娘一蹙,撐開兩眼,木愣愣地盯著她娘,抬手把糕往自個嘴裏送。


    誰見了不大笑?


    洪氏趕忙安撫:“娘不拿了娘不拿了,你吃你吃哈哈”


    夜裏,吉孟氏睡不著,想著自己懷丫兒時已臨四十,是萬分慶幸當年黃氏腳跟腳地也懷上了,有顧忌,沒使壞。不然丫兒能不能有娘疼,就真懸了。


    世上怎會有這樣毒的人?她跟她是前世有仇嗎?雲琴名聲被黃家老二媳婦敗壞成那樣,是誰給擦的屎屁股?


    是她。是她厚著老臉去請的郝掌櫃,幫雲琴留意人家。


    “別想了。”吉忠明翻過身,握住老妻的手:“我給黃氏看過了,除非將來信旻、信嘉出息,亦或然丫頭高嫁,否則她很難有好下場。”


    吉孟氏躺平:“家分了挺好,咱們手裏握著幾十畝田,有吃有喝,清清靜靜,不去扒他那份富貴。”


    “嗯,”吉忠明將人攬進懷裏:“我這輩子對你可是一點沒藏私,掙的銀錢全在你那,心思也全在家裏。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為你掙份敕命。”


    “我知足了。”


    吉孟氏病了,內裏淤積的火氣像是一下子發了出來,燒熱不退。吉誠天沒亮就跑鎮上請大夫,吉安想給她娘擦身子,但她爹卻接過手,說他來。


    “您”


    “夫妻多少年了,都是你娘伺候我。現我什事也沒有,這回她病了,換我伺候她。”吉忠明拿著布巾擦了擦手,端了櫃上的溫水喂老妻:“你去廚房看看,讓你大嫂逮隻小雞。你娘愛吃雞絲粥。”


    吉安覺夫妻就該是她爹娘這樣子的,相攜相伴,風雨同舟。


    “好,那您有什麽事再叫我。”


    看一眼躺炕上,雙目緊閉唇口幹裂的娘,吉安想,這回她是真的傷了心了。


    吉孟氏燒了兩天。鎮上的大夫手段不行,吉誠請了縣裏的大夫到家,下了兩劑重藥,才退了燒熱。但人還是蔫蔫的,撐不起精氣神,聞不到飯香,吃得也少。臉上的肉,肉眼可見地消退。


    縣裏的大夫又來了一回,說是心中積鬱沒散。吉忠明套了牛車,叫吉安收拾東西,下午便帶著她們娘倆還有辛語,去縣北郊莊子上住了。


    正好這幾日,辛語心念念果林裏桃熟了。


    黃氏六月底隨拖家什的驢車一塊回了棗餘村。也不知這一個月她經曆了什麽,整個人瘦脫了一層,臉蠟黃眼袋都拖到顴骨,全沒了清明時的容光。


    回到家裏,沒見著兩老也不問,整日裏要麽悶頭做事要麽悶在屋裏,跟誰也不多一句話。


    吉彥去了一趟莊子,吉忠明隻講了一句,一切等他考完鄉試再論。倒是吉俞,不看臉色,強將他閨女送去了莊上。小欣欣進到莊子裏,那果林就是她家,成日看著。


    七月初九,吉彥在吉俞的陪同下,和幾個同窗一道往陽安府。


    第22章 鄉試


    怎麽會這樣?


    自一月前,爺帶著奶和小姑離家,吉欣然就常自問。事情不該是這樣的,難道是她的重生改變了一切?可可為什麽改變的一切卻幾乎都不利於他們三房?


    奶不打罵娘了,還主動開口讓娘陪爹去縣學。清明歸家時,見到娘那般,她很是高興,心裏對奶的怨也少了幾分。隻這才多久,她爹就變了,變得她都感覺陌生。


    以前,奶叱罵娘,爹若在家,總會護著一二。但這回為哪般,爹竟冷落娘?爹在家幾日,娘有意討好,他卻搬去和信旻、信嘉睡。直到離家赴陽安府前一刻,也未與娘搭一言。


    這在前世,從未有過。


    還有爺奶竟給小姑買了莊子。吉欣然心裏酸透了,嗤笑著想,現在她不用擔心爹中舉後,免田稅的份額會便宜舅爺家了。


    前世並沒有這茬,倒是她嫁去譚家時,爺奶往嫁妝裏貼了三十畝良田。她思來想去,今生與前世到底差在哪?


    最後發現,比之前世,今生家裏似乎沒那麽鬧。前世這個時候,她娘在奶手裏已經傷了三回了,每回家裏都是雞飛狗跳。爹隨之越發疼惜娘,奶的蠻不講理也一點一點地磨滅了爹內心裏的期望。


    再觀這一世,她娘一次都沒傷著。反而是奶去了縣裏一趟,回來就大病了一場。一開始她還以為奶是裝的,可後來大伯都把縣裏杏霖堂的當家大夫請來了。


    此中肯定有事。可無奈,不論是離家的爺奶,還是那日跟著去的大伯,都不提一句,就好像他們沒去過縣學一般,包括之後歸家的娘。


    她問,娘就默默地掉眼淚。


    七月初,爹回來了,她旁敲側擊地試探了兩句。吉欣然想到當時爹看向她的眼神,心不由得縮緊,抬手壓住亂了的心頭。


    爹沒答,她也不敢再多問了。


    大概正是因為今世沒那麽鬧,爺奶才有氣力想旁的。突然之間,她竟十分後悔先前插手奶與娘之間的事,引得小姑注意。


    一個莊子,聽大伯娘和二嬸私下嘀咕,好像不大,但應該也值不少銀錢?


    吉欣然不快,想她前世嫁予齊州府知州之子,壓箱底的銀子才五百兩。爺奶真的是一點都不心疼她,藏著那麽多的私房卻不動。雖說添了三十畝良田,但田哪有實實在在的銀錢握在手便利?


    再往深裏想,前世若她手裏銀錢富裕,也許她那可憐的孩子就淚珠滾落眼眶,吉欣然不能去想,一想就心如刀絞。她不喜譚東,但小產下的孩子卻是她身上的肉。


    奶這回大病,也沒白受苦。爺把小姑那莊子擺明麵上了,家裏從上到下無一人敢說一句歪話,全然認了爺奶所行。


    吱呀


    門從外被推開,相較剛歸家時,臉色好了兩分的黃氏跨進屋,順手將門關上。吉欣然臉上淚已拭去,起身上前攙扶:“娘。”


    “你爹這個時候,應該是已經到陽安府了。”黃氏坐到炕上,右手輕錘腿,兩眼生淚。他在怪她。說實話,老婆子大病,她也被嚇到了。


    吉欣然倒了杯溫水送過去:“沒意外該是到客棧了。”


    黃氏接過溫水,小抿了兩口。氣了老婆子十餘載都沒事,竟趕這當口幸在吉家不窮,請得起好大夫。不然要真病得下不得床,相公怕是不能去赴考了。


    當年在寒因寺外遊蕩的那個獨眼和尚說得一點沒錯,母強子弱、母弱子盛。但看這麽些年,相公步步向上,她是越發篤定。


    這回老婆子大損,於相公運勢可謂大吉。


    想到此,黃氏坐不住了,從床頭櫃裏請出一尊如來佛像,跪地雙手合十,開始念經祈願。


    縣北郊莊子上,吉安正領著辛語在數銅錢。


    果林裏的桃子都熟了了,家裏吃不完,吉忠明就讓佃戶的幾個半大小子,摘了去城裏賣。不管小子們賣多少錢,他這裏都算五文錢一斤,還把牛車借給他們。


    那幾個小子都是吃過苦的,這幾日,不到醜時就起來摘桃子,寅時初到小院這過稱。趕上大集賣得好,中午還回來再拉一車。


    小欣欣兩手抱著顆大桃,倚在辛語手邊,兩眼盯著炕幾上的一堆銅錢。


    等數完了,吉安拿出三文錢,像過去幾日那樣,用根紅布條給竄上,推到小家夥麵前:“這是你今天看桃的工錢,點一點。”


    聞言,小欣欣趕緊放下桃,跑去炕裏麵,抱來隻成人巴掌大的小木盒。


    吉孟氏在莊上養了些日子,臉上見血色了。將穿好的三吊銅錢收起來,笑看黑了一圈的小孫女:“明天去看桃的時候,你把小錢盒也帶上曬一曬,免得發黴。”瞧她那小爪子,白日裏老頭子摸了下她的小錢盒,盒上都粘手。


    小欣欣懵懂,但還是應聲道:“好。”


    吉安又分出二十文前,推去對麵:“這是你的。”除了第一天,是她爹給過的稱。之後都是辛語早早爬起來,掌秤。別說,她幹得還有模有樣。


    “謝謝姑,”辛語之前推拒過,得了奶一記瞪眼:“八月底,頻婆果就長熟了,產量不比桃少,到時咱們還可以再賣。十月還有冬棗,單果林子一年就可以掙二十五兩銀。”


    坐在油燈下看書的吉忠明,聽了不禁抬首看向辛語。昨天他就算過,不想語丫頭竟也能算出。


    這都是吉安的功勞,在教辛語識字時,她可是有意先教了一二三四過程中還摻插了一些算術。


    幾個月下來,她是看出了,辛語邏輯思維上比一般人要強,對數字也較為敏感,記性又好。這在現代,就是學理科的料。


    “莊子買了真是賺了。”吉孟氏扭頭跟老頭子說:“改日咱們得請呂牙儈去品香樓吃一頓。他給找的佃戶,確實好。不但田種得好,閑了還幫咱果樹除蟲。”


    吉忠明認同:“是該請他一回。”


    佃戶就是霞田村的,村裏有房,便沒在莊子上住。但莊子上的小院,屋前屋後人家都給收拾得幹幹淨淨,沒落一根雜草。


    吉安看欣欣收好三文錢,又將小錢盒子藏她小枕頭下,不由笑道:“明日姑給你把枕頭套脫下來洗洗。”小家夥在這鬧鬧挺好,回頭看向她娘,“二嫂該傷心了,她含辛茹苦養這麽大的胖閨女在這一句也沒念叨她。”


    提到老二家的,吉孟氏也樂:“回去,你二嫂肯定得叫。以前欣欣好歹也是白胖,現在哈哈”


    黑胖黑胖,吉忠明瞅著又吃上桃的小孫女,不禁揚起唇角。


    莊子上有活,日子不經過,轉眼就進了八月。八月初八這日,才醜正,吉安就醒了。鄉試是從八月初九開始,但今天考生就得受檢入號房,一共考三場,一場三日。


    她爹考過兩回,每回都要去半條命。可即便如此,依舊有前赴後繼的人爭相走上科舉之路。誰沒有壯誌雄心?


    同睡不著的還有吉忠明夫婦,兩人躺炕上說著過去,心想著幾百裏外的陽安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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