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冷目看來,吉欣然腳不自禁地往後移。


    “讓我猜猜你的夢。”楚陌手背到身後:“駱溫婷呢,應該是…”思慮片刻,語帶猶豫地說,“在我中舉後,下定予我。然後我娘…去世了。”這個在他的計劃之中,無關駱溫婷。“再就駱溫婷和張培立好…不對,”她說他殺了駱溫婷,“駱溫婷死了…”至於怎麽死,肯定不是他殺的。


    他隻會成全她與張培立,如此張培立的娘才會恨駱溫婷恨得牙癢。駱溫婷又有祖母,即張仲長姐撐腰,正好可以跟婆母鬥得你死我活。長媳與長孫媳惡鬥,張家安寧不了。


    去年進京時,他和安安在馬車裏聽說兩人遊湖,落水了


    楚陌每說一點,吉欣然心就沉一分,他全猜中了。怎麽可能…雖是這麽想,但內心裏又覺他能猜中是應該的。宣文侯本來就才智冠絕,非凡夫。


    “駱溫婷是淹死的吧?”


    “果然是你。”吉欣然踉蹌著退後,瞠目盯著那人:“是你溺死駱溫婷的。”


    “她淹死的時候,張培立也在,我也隱在附近。”楚陌設想過了,隻有出現一個情況,他才會袖手旁觀看著駱溫婷死。那便是駱溫婷…走了韓芸娘的老路。死了…是她沒有韓芸娘的好運道。


    看來那張培立…比駱斌雲要狠,能眼睜睜地看著從小一塊長大的表妹溺死。


    “你殺駱溫婷,是不是因為其父駱斌雲?”


    還在試探?楚陌笑之:“你要是有證據就去尋譚誌敏,他一定”


    吉欣然眼裏驚懼,直搖頭。


    這麽怕譚誌敏?楚陌想到她極惡譚靈芷,心思又動了:“夢裏…你嫁給譚東了?”安安出家了。


    “沒有沒有。”吉欣然眼淚都下來了,極力否認,那是她的噩夢。


    怪不得其跟詹雲和不投,原來親事是靠著所謂的預知夢境搶來的。楚陌笑得溫和:“所以譚誌敏濫用酷刑,逼供成癮是真事。”


    連連點頭,吉欣然緊緊抱住自己:“對,譚誌敏的罪還是您…您給揭露的,把我…一家子全發配去遼邊。”


    他揭發的?楚陌不以為自己會這麽多事:“譚誌敏攀咬我了?”那也不會,攀咬而已,又沒證據。


    “嗯,他…他對辛語濫用私刑,把她生生逼死了。”一說完,吉欣然忽然驚恐,看著楚陌,他…他在套她的話。


    楚陌知道了,若不是遇見安安,遲陵縣郊外的那個小莊子,他會買下來。辛語…很有理家管財的天賦,他該收到府裏用。譚誌敏懷疑他,不敢拿他,就動他府裏人。


    盯上辛語…辛語應是已經成總管事了。嗯,看來目前她的能力還沒全顯出來,待回京後還可以讓迅爺爺帶兩年。


    楚陌笑了,吉欣然的夢裏,辛語是他的下手,現實中是安安的大丫頭。安安又嫁給了他,繞來繞去辛語還是楚府的管事,這不是完全貼合了夫妻一體,不分彼此嗎?


    “你笑什麽?”吉欣然心縮著,她很難受,眼眶紅紅的:“我小姑克夫…克死三任未婚夫婿。”


    那就是出家前沒嫁人。楚陌心情又好了一點,即便不是現實,他也無法忍受安安與別的男人…想都不去想,背後手指歡快地亂舞著:“天作之合,拆開了,誰也不配。”


    他不怕被克?吉欣然真的不明白了,她想不通:“你富有天下,為何會對一小家女死心塌地?”


    富有天下?不可能,他對天下沒興趣,隻想待在安安為他支起的方圓地中:“那照你的意思我該對誰死心塌地?”


    “至少也得像趙清晴、謝紫靈那樣的大家女。”怎麽都輪不上她小姑,吉欣然不忿:“亦或誰也不娶,就像前…夢裏那般,孑然一身。”


    楚陌高興了,他就知道沒有吉安,自己誰也不會娶。不再理會已經魔障到迷失心智的吉欣然,起步去東耳房尋他媳婦。


    “你去哪?”吉欣然急問,追上兩步。她告訴他那麽多,他…他什麽也沒應允她。用力吞咽著,望著他進入小巷道,心中懊悔極了,她為什麽要找上他?


    原想要試探一番,拿宣文侯把柄。拿住把柄,她也沒想從他那求太多,隻望將來事事他都站在她這邊。


    就這麽簡單!


    到前院,楚陌見三個舅兄加詹雲和正從東耳房裏抬箱籠出來,快走兩步,去幫忙。


    “你跟大黃處出感情來了?”吉俞和他大哥將紅木箱子放到地上,雙手叉腰:“每次來,都帶給它們帶雞架。照你這麽喂法,遲早要將它們一家養刁。”


    “今早上吃粥,大黃聞了又聞,胃口缺缺。”欣欣扶著門框,站在檻上:“還是我往裏倒了肉湯,它才大口吃起來。”


    楚陌進屋沒見著辛語,抱了個小點的木箱子往外:“接下來的一個月,大黃一家歸我喂。”安安這胎要是個小子,等長大一些,他也要養狗。放種到深山裏,育狼狗來養。放下箱子,一轉身見辛語從東屋後簷來,嘴角一勾。


    就知道是她在偷聽。


    辛語不去看姑爺,兀自做著事。其實她也沒聽著多少,隻是剛去正屋請大伯他們來幫忙,聽說姑爺去後院喂狗了,又不見吉欣然,才防著點尋去後院。一到後院,就隱約聽聞吉欣然說他對辛語濫用酷刑,生生把她逼死了?


    濫用酷刑…不用猜了,肯定是譚誌敏。譚誌敏為什麽對她濫用酷刑,無疑是針對姑爺。她可沒忘記姑爺頭回來家裏,吉欣然讓她獻殷勤的事,還問她見著姑爺什麽感覺?


    那天欣欣差一點就…經過門口,辛語伸手捏捏小姑娘的嫩臉,還好姑發現得早。


    吉欣然真是病得不輕!既然她能預知這麽多事,怎就能忽略了欣欣?


    “大魚姐姐,我是大姑娘了,你不能總捏我臉。”欣欣跑到另一邊,幫著托一把裝滿地瓜幹的籃子底:“我爹說臉跟餅一樣,捏捏就變大變圓了。”


    “別聽二叔瞎說,臉大臉小全看爹娘。”辛語提著籃子走到擺好的竹簾那,將地瓜幹倒出,平鋪在竹簾上。


    欣欣兩手捂上了臉:“我娘臉…”


    “想清楚了再說。”洪氏拿著掃帚走出東耳房,瞪向話說一半的閨女。欣欣擰著小眉頭轉過臉看她娘,有點明白為何爹總杵她耳邊嘀咕,不能長像娘了?該是在憂心,她姥爺家全是大臉盤。


    “我娘最好看。”


    “這昧良心的話,你說得出口,為娘卻不敢信。”她又不瞎,將掃帚放到屋簷下,和大嫂抱被褥出來曬。下午日頭弱些,但被褥都是幹淨的,吹一吹就行。


    吉欣然失魂落魄地走往西廂,她在想以後,總覺一切都…都不對。小姑不對,楚陌不對,她…也不該活成這樣。一個常常在想的問題,再次浮現,今生到底是從哪裏開始不對的?


    至於楚陌會不會將她告知的訴予小姑聽,她全不在意,本來就是虛虛實實。倒是小姑若曉楚陌另有姻緣,不知會不會多心?


    這世駱溫婷還沒死,待楚陌封爵,她會無動於衷嗎?


    吉欣然以為,其定是滿腹不甘,畢竟那所有的榮華本該屬於她的。她苦心孤詣扒著張培立,為的不就是富貴嗎?


    搬完箱子在活動手腕的詹雲和,轉眼看向西廂。她方便完定是有去找楚陌。對他總有諸多不滿,是她心頭早有朱砂痣吧?


    吉安走出屋,見楚陌站井台那洗手,回頭拿了塊方巾過去。


    由著媳婦給他擦手,楚陌貪看著她:“有想吃什麽嗎?雖不在縣裏,但周明把我的馬牽來了。跑縣裏一點都不麻煩。”


    “肚子還飽著。”擦幹手,吉安順便給他拭了拭唇口:“喜歡狗?”


    “沒養過。”楚陌抽走方巾,牽著她往東耳房去。外間被騰空了,瞧著清爽不少。辛語在理著她的小炕,小豆子抱著一隻小枕頭尾著她。


    沒什麽需要幫忙的,詹雲和便打算回縣裏:“嶽父,後日我們就不送您了。”


    “雲和。”吉彥走過去,攬住他往院門那走了走,壓著聲道:“欣然不懂事,你多包容。最近那位要生了,她心裏肯定難受,等過些日子平靜了,會想通的。”


    能想通早就想通了。詹雲和也無力得很:“您安心去赴任,我跟欣然的事慢慢來吧。”都威脅起他了,他意已定。


    吉彥歎氣,心裏苦澀極了:“好,你有什麽事就給我來信。”對欣然,他真的是仁至義盡了。去年…他親口問過她兩回,要不要退親?她怎麽答他的?走到今天這一步,他願她眼裏隻有利,別去動旁的邪念。


    又敘了兩句話,詹雲和一轉身,目光與站在東耳房簷下的楚陌撞上,彎唇一笑。待唐悅兒生產後,他便著手準備回京了。六月十二太子已經順利登基,目前朝野尚算穩定。


    照例,明年肯定開恩科,翰林院又有的忙了。


    進西廂叫了吉欣然。緩了一會,吉欣然這會已平靜了下來,在與吉安道別時,笑得燦爛:“小姑,我們京城再見。”


    站在吉安身後的辛語,很想說免了,她姑要好好養胎,沒工夫待客。吉安扯唇頷首,沒答話。上午吉彥帶信旻去瞧黃氏,鎮上離家近得很,吉欣然也沒追去看看。


    坐在家裏等她爹歸來,明天要回府城了,跟著便是上京。她這一走,得有幾年不會回鄉。原來書中所寫的母女情深,是這般。


    終於走了,小豆子大舒一口氣,轉身投進了小姑姑懷裏。欣欣抱著她:“怎麽了,要睡覺嗎?”


    “今日人多熱鬧,她都沒午歇。”張巧娘上去抱起閨女看了看,兩眼確實有點迷了:“我回屋哄她睡一會。”


    “去吧,晚飯我來。”洪氏拿簸箕抓了幾把地瓜幹,打算先把粥熬上。最近家裏也沒分開吃,全聚在正屋。灶上活沒分,有閑手的都動動。


    “晚上燉魚攤餅子,我婆娘的拿手菜。”吉俞去廚房取了刀,往井台那的大缸裏撈魚:“善之,既然都住家裏來了,你也不能光負責喂狗。來來來,咱們一道殺魚。”


    吉安樂了,推著楚陌往前:“二哥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東耳房裏裏外外被清了一遍,再燒炕驅驅濕,傍晚已恢複成吉安出嫁前的模樣。就是妝台上少了麵銅鏡,桌旁沒了繡架。


    頭回住在嶽丈家,睡的還是吉安閨中時的炕,楚陌有點亢奮。在媳婦睡熟後,睜開了雙目,晶亮得很,毫無困意。大手輕輕地覆上媳婦平坦的腹,細細感受了許久,一點異樣都無。


    但這裏確實揣了個小後代。手才撤開,正欲去摸媳婦的臉,一聲再耳熟不過的鷹叫傳來,楚陌麵上的溫柔頓時沒了大半,眼裏盡是嫌棄。


    他大概知道老和尚當年那頭海東青怎那麽輕易就被射殺了?疲勞翱翔,逮見箭來,雙翅揮動無力,沒逃過。枕著的手臂抽回一半,楚陌見吉安睜開眼看他,不由笑開,腦袋一耷拉貼上她的臉。


    “快點去,等會落窗上大黃該叫了。”吉安噘嘴親了他一下,聽著鷹叫愈來愈近,抬手推了推還賴著不動的男人。


    聽到第一聲犬吠,楚陌一骨碌下炕,穿了錦袍就往外,引著鷹去後河口那。家裏沒肉給它吃,隻能去捉魚了。夜裏,月光灑在河麵,樹影重重。大概是有鷹來,周遭無蟲鳴鳥叫,靜謐極了。


    楚陌到了河邊,一躍而下落在了石台上。同時一粒小石擊向河麵水紋蕩開處,很快翻出一隻白肚皮。雙翅展開足有四尺長的黑鷹盤旋而下,落在楚陌肩上。


    修長的手指解開鷹腿上的扣,抽走細竹筒。竹筒一沒,鷹俯衝而下,掠過河麵抓了魚飛到對岸,啄食了起來。


    看那鷹吃得不矯情,楚陌輕嗤一聲,這是快成精了。捏碎竹筒外封的蠟,打開拿了信。信上隻幾句話:漠遼結盟,已集三十萬大軍,不日將壓境。善之啊,為師今年八十又八了,上不了戰場了嗚嗚


    翻過信紙,一幅痛哭流涕的老臉呈在反麵。他不是不喜歡大景皇室嗎?哭什麽急什麽?


    楚陌將紙團進掌心,冷眼望著對麵黑影啄魚。三十萬大軍…這就是趙子鶴送給新帝的登基大禮?北伐軍被拖住,趙子鶴就可以領南風軍北上。他怎麽安撫住南夏、西疆的?


    棄了京裏的嫡妻嫡子女…他日大事成後,後位空著。南夏、西疆可以送公主來和親。公主和親哪有借機直接瓜分大景好?不動…是懼北伐軍。


    很有可能南夏、西疆並不知趙子鶴通了漠遼,他們在等南風軍和北伐軍正麵對上,兩敗俱傷,然後坐收漁人之利。


    胃口倒是不小,趙子鶴未嚐不知兩國打算,應也給兩國埋了隱患。海雲閣有銀錢,譬如用金銀先一步買光兩國民間的糧。亦或養大某些王子、大臣的野心,造內亂。


    那漠遼呢?他們知道趙子鶴要造反嗎?


    趙子鶴呢?就那麽確定北伐軍能攔得住漠遼三十萬大軍。他這純粹是在賭,賭輸了,中原撕裂,各據一方。他有南風軍,仍可得意逍遙。


    海上還有倭寇。大景現可謂內憂外患皆致命。楚陌靜立著,小風吹過撩起他的發帶,鳳目沉靜深幽。待鷹吃完一整條魚飛來收回竹筒離開之後,他緩步繞到對麵,埋了魚骨,踩著月光回去家裏。


    才翻過牆,就見吉俞提著一隻大紅燈籠站在屋後。半夜三更的,他能做點陽間事嗎?


    “二哥。”


    “鷹呢?”吉俞看過雞圈、牛棚了,什麽也沒少。


    楚陌上前:“走了。”


    “你養的?”吉俞將燈籠提高,這可是他下午才在小妹屋中尋著的,沒想夜裏就用上了。


    “不是。”楚陌把燈籠往下壓了壓:“明年開恩科,二哥有想過試一回鄉試嗎?”


    他還真有想過,且已經決定要下場。常聞鄉試、會試皆是在賭命,怕雖怕,但不熬一回九日,總覺白讀了一世書。不過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他想知道那鷹是誰養的。


    “鷹跟你很熟?”


    “一位老人養的。”楚陌轉身往小巷道走:“二哥,家裏有地窖就多備點糧。北邊、南邊要亂了。秋糧下來,也別賣,以防萬一。”


    什麽?吉俞驚愣,隻瞬息又急急追上:“你不是在說笑。”


    楚陌輕搖了搖頭:“不是,嶽父、嶽母先一步跟我上京。要是哪天北望山嶺失守了,胡虜子踏過遼邊,我就著人把他們送回楚田鎮。你們也去楚田鎮。”


    心涼一大截,吉俞此刻腦子裏就像有一群蟲蠅在嗡,要打仗了?大景幾代帝王施政嚴明,是眼見盛世將臨,怎就要打仗了?他沒經曆過戰亂,但卻清楚娘是怎麽被送去繡坊的。


    娘還算好運,沒被賣進那些要命的地兒。


    “不是,北邊有北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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