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都被她傷透了。將信揉一揉團進掌心,運力一握。兩眼又望向箱子裏塞得嚴嚴實實的冬衣,嘴角不由揚起。燕窩肯定是小後代要吃的,他媳婦嘴又不饞。


    “不吃燕窩了,好上烤魚了。”周華也樂:“聽辛語說,有時一天能吃兩條兩斤重的魚。”兩斤重的魚,剔去魚頭魚骨內髒,肉也不少。


    她本來就好吃魚。楚陌笑容洋溢:“你修整兩日,將庫中的那些戰利運回府裏。”蒙運城到底是大,城主府和各府官宅中藏寶不少。沒跑掉的城中富戶昨日接連送供來,他是來者不拒。


    “是。”


    楚陌斂目:“回去讓殷晌順著樟雨查一查,看她跟了誰,然後著人盯著。”樟雨換主子,接著辛語娘上門。兩件事一前一後,沒間隔幾天。


    “是。”


    冷瞥了一眼扒門口那人,楚陌擺手示意周華退下:“把門帶上。”他一點都不想見常威俠這張糙臉。要不是那一攔,他就拿了完顏清河了。如此,說不定年前便能攜遼、漠兩降書歸家。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若是趕不上媳婦生產,就唯常威俠是問。


    常威俠苦臉:“楚兄弟,我再給你賠不是。”事情重來一回,他還是會攔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胡虜子在戟上抹了毒,那不完了?


    門關上,楚陌將箱中衣物一件件拿出放到床上。小後代沒鬧騰她,真好。待床上鋪滿,展臂倒下,深嗅一氣,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緩。


    安安,對不起。你懷著喜,身為丈夫,我卻不能陪在你身邊。等我,我給你太平。


    這一次,他一定要打到東遼、北漠痛極,三十年內再不敢也無力犯大景。三十年後…他老了,就是要打仗也輪不到他領兵。


    至於盛世,雙目一睜,楚陌留戀了稍稍,從床上爬起,他要給皇帝寫封信。


    九月,京裏漸寒。汪香胡同依舊平靜。中旬,南徽那傳來戰報,永寧侯父子領南風軍將西疆、南夏打退,並乘勝追擊。大景境內再無外敵,京中熱鬧翻天。南城舞獅,北城雜耍,西城炮仗震響。東城最含蓄,各家門前屋後大紅燈籠高高掛。


    楚府,吉安聽聞月娘又來了,不禁發笑。不多會,身著桃粉襖裙,兩腮打了胭脂的辛語領著她娘到正房,見姑在笑,自己也害羞。


    “給您請安了。”月娘屈膝行禮,今兒她臉上也塗了粉。既閨女出息,那她這做娘的也不能總粗裙垢麵的。她三天兩頭往楚府跑,要有點拿頭,外人瞧著才不會懷疑。


    吉安示意她們娘倆坐:“這件褙子是辛語給做的?”


    “是,您賞的緞子。”打聽了些日子,月娘可算是摸到邊了:“那位常來尋我說話的嫦婆子,與駱三房管茶水的麗娘子是一個村出來的。夫家就在駱族大宅後頭的津州府知府家當差。津州知府,您知道是誰嗎?”


    吉安凝眉:“不太清楚。”


    “姓錢,叫錢北鎧。錢知府的嫡妻雷氏,與通州鄒家二老爺媳婦是嫡親的姐妹。”楚老太爺允了她陝東一百畝地,她這回查事手麵寬,手麵一寬,話就好說:“通州鄒家大姑奶奶,就是京裏碎花胡同謝府的當家主母。”


    碎花胡同謝家,吉安知道:“雍王妃的娘家。”府裏還有個待字閨中的二小姐,要問她怎麽知道的?這得謝謝永寧侯世子夫人。


    月娘想了想,還是將未盡的話說了:“原本我呢…也沒懷疑上謝家。但前天聽聞了一事,我就懷疑上。”


    “什麽事兒?”吉安好奇。


    “您在府裏少有出門不知道,南邊遭反賊霍霍,又打仗,鬧災了。近半個月都有流民往咱們這來,謝府在通州、津州還有罕州的幾個寺院都支起了粥棚,施善。”


    吉安彎唇:“這是好事。”


    “是好事。”月娘道:“我還特地去瞧了,守了一天。那粥煮得還真像樣,稠稠的。守粥棚的幾個婆子打扮幹淨體麵,麵目含笑,可親得很。棚那邊沒人多話,有人高馬大的家丁看著,大家都規規矩矩。


    可怪的是…吃完粥,各人都知道是京城翠花胡同謝家二姑娘心善。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要這盛名做什麽?”


    是啊,吉安笑看月娘。她終於曉得辛語的聰明勁兒是傳自誰了,親娘。月娘說的很在理。就目前京裏的形勢,謝府不該給二姑娘做名聲,而是應偏向雍王妃,畢竟雍王還被皇上拘在皇陵。


    “城外流民多嗎?”


    “不是很多了。”月娘感懷:“故土安穩,誰舍得背井離鄉?永寧侯爺把蠻夷趕出了南徽,不少流民都往回了。京裏冷得快,他們再停留肯定要受凍。”


    吉安輕歎:“戰亂苦得都是平民。謝家二娘良善,做了咱沒考慮到的事。咱旁的大忙幫不上,幫著捧捧名聲還是能的。”盛名之下,她就是不善也得繼續裝下去,好好地支著粥棚。


    京裏多的是高門富戶,會跟著學的。今年寒冬,城外粥棚不會少。皇上要是聰明,借著機會,尋個臣子在朝上喊一喉嚨,說不定還能理直氣壯地來場逼捐,剮那群大臣們一層肥油。


    第89章 大善


    “就該這麽來。”辛語最喜歡那些假仁假義了。用明小叔的話說, 隻要口號喊得好話說得美,“假仁假義”就得往真裏演。隻要能得好,誰還管真善還是偽善?


    明白了, 月娘欣喜於閨女跟了個聰慧又拿得住的主兒,笑著道:“謝家二姑娘心係窮苦百姓, 行大善,那是菩薩轉世。咱窮苦百姓不能吃了人的, 還不記好,必須得好一番頌揚。”


    吉安點首:“行,那你回去也幫著說幾嘴。我這…”轉眼看向辛語。


    “我一會就去找方管事。”辛語手撐著腰, 最近她這腰沒少勞動。屋裏幾個都以為她總在外跑, 遇著相好的了。綠雲話裏話外地警醒她, 莫讓人騙了。誰也沒想到姑爺頭上。


    正常, 姑爺現也不在京裏。當然在京裏, 她也不敢。


    又想了想,吉安婉笑:“順便讓方管事往東直街幾個商行轉一圈,看有沒有新鮮的海魚。”


    “好。”


    辛語娘走了, 吉孟氏端著一盅秋梨燕窩進屋:“溫熱正好, 快用了。”丫兒這胎怕是個小子,懷喜的反應與她一模一樣。不吐不鬧,天一幹就上火, 三個兒子全是這般。到了懷閨女,前三月早間犯惡心。過了那勁兒, 一天都好好的。天幹也不上火。


    “您真是來服侍閨女的。”吉安聽話地吃起秋梨燕窩。


    “沒旁的事,我也是找點活兒動動手腳。”吉孟氏坐榻上,給自個倒了杯茶:“來京裏,過起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一點都不得勁。越過我是越發想不通,黃氏…然丫頭她們怎麽會歡喜的?”


    為這樣的日子,那真是抓破腦袋地算計,甚至泯滅人性,罔顧人命。


    “各有追求吧。”吉安掰算著日子,二哥他們也就在這幾天到。


    追求…把命追沒了。吉孟氏目光落到堂側的凳子上:“月娘這回來,可是帶了信兒?”之前幾回,她沒帶信也不來打攪丫兒。


    點了點頭,吉安細嚼嘴裏的秋梨,慢咽下:“還不確定,尚隻是懷疑。”但八成就是謝家。謝家主母鄒氏膝下隻兩閨女,大閨女謝紫妤,即雍王妃。雍王景染是昌平皇帝元後所出,親舅舅乃戶部尚書沈坦。


    另雍王妃父親謝寧海,是肅寧總督。肅寧有鐵礦,鐵礦能製兵器。有銀錢有兵器,就差兵了。而她家那口子呢,現手裏正握著三十萬驍勇的北伐軍,又擅於領兵布陣。全乎了。


    但謝家太會想當然了。先不說楚陌樂不樂意的事兒,就隻論現龍椅上坐著的那位主兒。其從入主東宮到現在穩定朝堂,僅僅用了一年三個月。這可不是靠點運氣,就能做到的。雍王憑什麽以為能扳倒他?


    吉孟氏也不問是誰家:“咱們小心著點。”於這京城,她是個外人,跟著閨女行事就成。


    “好。”吉安用完了一盅秋梨燕窩,站起身拉她娘出屋,去小園裏走動。右手撫著肚子,快五個月了,已顯懷。每日裏一個時辰的走動,早中晚打太極放鬆。她現在仍覺步履輕盈,夜裏睡下,摸摸四肢,也沒胖。


    聽娘說,再過過,肚裏那位就不安生了,會翻身伸展手腳。她很期待。


    京裏一直嚴防,各家無事少有出城。故城外有流民,城裏知道的人家並不多。也是流民少,沒鬧出大動靜。


    但那是之前了,幾乎是一夜之間整個京城皆知南徽動亂,殃及了大批無辜百姓。寒冬將至,從南逃到北的流民食不果腹,居無安處。碎花胡同謝家二娘,菩薩心腸,在城外、通州、津州、罕州都煮粥施善…


    “真真是好人,那些流民可憐得很。”街頭巷尾都在傳:“裏頭有不少老小,咱身上都穿小襖了,他們還衣不蔽體。也是咱沒那餘力,不然定是要學謝家二娘。”


    “說的是。謝家二娘心善,以後誰娶了都是福。”


    “好人好報,但願菩薩給她擇個好夫婿…”


    “支了好幾個粥棚,那得花費多少銀錢?”


    “能花得了幾兩銀錢?你當碎花胡同謝府跟咱們一般,人家那是高門大戶。一個月的例錢,夠咱們一家十來口吃用好幾年。咱屋後齊大娘子在東城哪家當差,一月五六兩銀。”


    外頭傳得火熱,吉安待府裏,再一次給宮裏那位貴主豎起大拇指。皇帝真的是…給他搬塊磚,他能搭起一座長城。這回是鐵定有那麽一群人…荷包要縮水了。


    拎著被方管事送回的小錢袋子,她這四百七十七文錢是花用不出去了。原想說捧流言的小活兒,肯定用得著。結果方管事才放個風聲,還沒用著銀錢,風就刮大了。


    此刻皇宮裏清乾殿,景易正坐在龍椅上拿著打濕的方巾,擦拭著沒泛一點淚花的兩眼:“朕感激涕零。善之兩口子都憂國憂民,大景臣民若全像了他們,朕勞死無怨。”


    看著皇上那雙被擦濕的眼睛,小尺子勉力擠著眼淚,想他那死鬼爹,想他那狠心娘,還有入宮淨身時的痛和絕望…身在福中,他實在流不出眼淚,隻能靠憶苦。才淨身那會,他連茅廁都不想去,滿心都是以後不能娶媳婦了。


    他要生個臉跟他一樣圓的閨女,隻能是癡心妄想了。眼淚刷刷流,越想越悲傷,他也不抬手抹一下:“皇上,奴才去了城外,肝腸寸斷啊…那些流民太可憐了。殺千刀的趙子鶴…就該押他去城外瞧瞧那些眼巴巴望著粥鍋的娃娃”


    景易濕巾子捂上眼,哭腔到:“朕要送他們歸鄉,幫著重建南徽,可…可是國庫空蕩蕩。這可怎麽辦?”


    “皇上,您別焦心。”小尺子哭得臉都脹紅了:“您養著滿朝文武是做何的?為君分憂…仗不用他們打,難道這點子憂還能勞您來費心思?”


    濕巾子一放,景易神色一收:“去把張仲給朕請來,他不是想回頭做純臣嗎?”嚴啟都完了,那老東西卻好好的,這叫他滿心愧疚。“能不能上岸,就全看咱們張首輔如何…為君分憂了?”


    一把抹去眼淚,小尺子從懷裏掏出五張百兩銀票:“皇上,這算奴才的。雖然不多,但您…”您出息得有點意外,時候也短,不然他還能再多拿出點,“奴才去找張首輔了。”


    “小尺子,”景易感動了:“沒辜負朕對你的好。”毫不羞恥地拿起那幾張銀票,“你尋完張仲,順道去把魏茲力叫來。朕有點想雍王幾個了。”


    “是,奴才去了。”小尺子佩服皇上。為了銀子,真的是什麽事都敢幹,裏子麵子全丟棄。就這股勁,何愁堆不滿國庫?


    張仲沒想到皇上會在這時召見他,想想過去那些事,心裏直打哆嗦。進宮是兩腿顫悠悠,出來手捂心頭。


    從康寧皇帝到昌平皇帝再至這位,他也算是三朝元老了。皇帝是真不拿他當外人。但他卻由衷地希望皇上…別把他當自個人。


    快活到頭了,他還長回見識。自上次楚陌提出君上向下臣借銀之事後,皇上又想出幺蛾子了。國庫空空,但君上看不得百姓貧苦,京裏也沒第二家海雲閣了,那怎麽辦?


    百官為君分憂。


    百官分攤分攤君上憂愁。君上愁什麽?愁手裏沒銀。張仲頭仰天,讓他回府思慮思慮,給百官帶個好頭。帶個什好頭?他都想告老了。上回楚陌買莊子那三千兩銀還放在他書房抽屜裏,拿出來也不知道少還是多?


    沒走幾步,見魏茲力仰首闊步迎麵來。張仲哼哼笑了兩聲:“魏統領,是皇上召你?”文官有他,武官怎麽也得有個樣兒。楊淩南,永寧侯世子,人老子正在南邊打仗。


    “是。”魏茲力品著張仲的頹喪,想著皇上又把這位怎麽了?


    張仲拱手:“出宮後,拿定主意了,你也給老夫透個底兒。”皇上讓分憂,也沒說個準數,隻叫他思量。這分寸,要他怎麽拿捏?多了,他心頭滴血,百官也恨他。少了…他怕皇上像抄嚴府一樣抄張府。


    魏茲力預感不好:“張首輔,您先給我透個底兒?”


    瞧著魏茲力那憨樣,張仲勉強笑起:“也沒什麽,就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把吃進去的,吐出來。


    說的就是廢話。魏茲力深覺皇上召他跟召張仲,不為一件事。他一個忠臣,對皇上的心日月可鑒。是張仲這個權…前權相能比得了的嗎?隻想是這般想,可進宮那腳步再無興衝衝了。


    等出來,那神情也沒比張仲好多少。


    “沒事,幾個王爺都被拘在皇陵了。皇上有這等好事也沒把他們忘了。不就是點銀子嗎?”魏茲力哭喪著張臉,要想讓皇上滿意,估計他得有幾年不能逛書齋了。


    昨個邈淩齋的東家還透話給他,說尋著了費司渺的《沙洲燕》真跡,要價八千兩銀。沒了…買不了了,還是哄得皇上高興最緊要。


    萬分慶幸楚陌沒在。皇上一人待清乾殿裏都能想出這餿主意,要再添上個楚陌…大夥都別想其他雅興了,全老老實實給國庫攢銀子得了。


    他娘的,謝家施善…就不能低調點。支幾個粥棚鬧得聾瞎皆知,城外隻那麽幾個流民,一傳三傳傳得好似南邊被逆賊蠻夷踏平了一樣。


    善名還全冠在一個未許人家的閨女頭上,什菩薩心腸、仁愛弱民、女子典範?當坤寧宮裏皇後娘娘是死的嗎?魏茲力又慶幸,自家早沒了與謝家結親的心思,不然…肯定有的氣受。


    碎花胡同暖熙院裏,鄒氏一把子將榻幾上的茶盞全撲到地:“到底是誰?”


    屋裏伺候的丫鬟、婆子嚇得都顧不得地上的碎瓷,不猶豫地跪下:“奴婢該死,請夫人息怒。”


    “息怒,要我怎麽息怒?”鄒氏是萬沒想到聲會鬧那般大。她在城外支粥棚,也隻是給小女攢名聲。有個慈善的好名,便於日後行事。


    可…這名聲不能一下起來,要一點一點攢,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世人觀感。待他日隻要提起謝家二姑娘,世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善”,那便成了。但現在卻是太盛了,過猶不及。


    一夜之間…沒人在後搞鬼,是不可能的。


    “母親?”謝紫靈快速挪動著小碎步進了屋,麵上盡是急切。身後跟著兩個婆子,走在右的正是樟雨。


    “事情怎麽成這般了?”


    鄒氏讓她少安毋躁:“遇事沉穩是大婦必須要具備的。你亂了陣仗了。”


    餘光掃過地上的碎瓷,謝紫靈抿唇。聲鬧大了,估計用不了多久姐姐便會駕臨。母親有沒想過怎麽與她交代?姐姐又會如何想?


    “吉祥,去讓馬房備車。闞嬤嬤,你代我走一趟城外幾個粥棚。”鄒氏心不甘情不願地道:“粥棚一定要幹淨,粥要煮得濃稠,能飽腹。施粥時,麵上要親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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