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聖喬治


    忠貞的心


    ——亨利八世國王訓辭


    王後的陣痛是在晚餐時分開始的,當消息傳到正在進晚餐的亨利國王那裏時,國王的歡喜之情溢於言表。簡·西摩小姐也適時地向國王表示了祝賀,雖然沒人猜得出她掩藏在那完美的宮廷式微笑下的真實心情。整個宮廷都沉浸在歡樂當中,國王胃口極好,甚至在晚餐結束後立即冊封當晚的主廚為爵士。


    然而當國王第二天早上起床時得知王後依然沒有生下孩子時,他顯得就不那麽高興了。上午覲見的朝臣們發現國王的臉又恢複了那副高深莫測的神情,而且他的氣壓似乎比往常更低。下午,國王出去打獵,然而卻破天荒地沒有邀請簡女士同行,這在宮廷裏引發了一陣不小的騷動,而西摩家的人則成為了一切流言的中心。


    簡女士如今已經住進了僅次於國王和王後的套間,她甚至已經有了自己的侍從女官們,她的會客室如今是宮廷裏最炙手可熱的地方,然而今天簡女士卻清空了整個客廳,僅僅接待了一位來客。


    愛德華·西摩爵士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的玩弄著沙發上放置的一把扇子,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妹妹的焦躁之情:“親愛的妹妹,這扇子真是巧奪天工,似乎是威尼斯生產的?”簡女士瞪了自己的哥哥一眼:“愛德華,真是難以想象你竟然在這種時候還有這樣的閑情逸致。”


    愛德華爵士依舊帶著自己那標誌性的微笑,他非常英俊,甚至十四歲時就迷倒了法國王後,雖然如今已經人到中年但依舊在宮廷當中深受女士們的喜愛,他還是那副懶懶的語氣:“王後的孩子能否平安降生與我們有什麽關係,反正她活不了多久了,兩個月之內你就會成為王後。”“可萬一她生下兒子呢,我未來的孩子怎麽辦?難道你就願意諾福克公爵的甥孫做未來的國王嗎?”


    愛德華爵士看了看自己的妹妹,她的確長了一張好臉,但遺憾的是實在缺乏腦子,不過國王就喜歡這樣子,也許是因為他之前的兩個女人都太過聰明了吧……“親愛的妹妹,你何必去擔心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畢竟在曆史上,夭折的威爾士親王數不勝數,不是嗎?”簡女士似乎有些被嚇到,但她很快平息下了自己的情緒,自言自語道:“對,是的,時日還長……”愛德華爵士看著自己的妹妹,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


    ……


    當國王第二天早上起床時,王後依然難產,整個宮廷都籠罩在一團低氣壓當中,整個上午國王一句話也沒有說,也並沒有朝臣敢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國王。午餐之後,國王出門打獵,依舊沒有帶上任何一個朝臣,宮廷裏的氣氛已經詭異到了極點……


    ……


    亨利國王追著一隻鹿穿過一片草場,而當這隻鹿鑽進森林裏時,國王突然失去了繼續追逐的興致。他騎著馬沿著一條小溪緩步向前,多少年了,他想,自從十八歲登基以來他很少有過這樣的挫敗感。他和他父親做的一切,乃至於都鐸王室的基業似乎都要毀於一旦了,隻因為沒有一個男性繼承人。玫瑰戰爭剛過去五十年,如今威爾士深山裏的山民甚至還以為國王還是約克家的理查三世,一個隻有女性的家族不會有任何人願意支持,很可能會爆發內戰,甚至更糟,被外國人所入侵,就像布列塔尼或者勃艮第幾十年前發生的那樣……難道是因為自己娶了凱瑟琳,哥哥亞瑟的未亡人?聖經上說與自己嫂嫂苟且之人將要絕後,難道這真是報應?可自己已經修正了錯誤,和凱瑟琳離婚了,而且把自己變成了英格蘭教會的最高主宰,所以應該不會有天譴的吧,畢竟如今的國王已經和上帝沒有什麽區別了……遠處似乎有人騎馬過來?一位信使?顯然是壞消息,終於來了,他想,安妮·波林這個該死的女人,最後還是讓他失望了,他為她做了這麽多,而這個女人連一個兒子都生不下來……亨利有些發怒地看著那個侍從靠近,停下來,行禮,然後向他報告。他說了什麽?國王有些發愣,過了幾秒他似乎反應了過來:“先生,請你再說一遍?”


    “恭喜陛下,王後剛剛生下了一個小王子。”


    亨利八世又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心裏一陣狂喜,隻是因為幾十年的君主生涯所培養的養氣功夫才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謝謝您,先生,王後的身體如何了?”“非常遺憾,陛下,王後身體過於虛弱,已經離世了。”去世了?其實他並不關心,可該有的禮節總要有,“真是一個讓人傷心的消息,它衝淡了之前好消息帶給我的喜悅。”國王的語氣卻並不見傷心,他一揮馬鞭,向著宮殿疾馳而去,在他身後侍從們急忙策馬緊跟……


    威爾士親王的洗禮儀式和冊封禮從8月20日起進行了兩周,整個英格蘭的所有教堂都在演奏《感恩讚》。當一切塵埃落定,英格蘭宮廷的信使從倫敦出發,向歐洲的各個宮廷通報英格蘭未來的國王,愛德華-亞曆山大王子誕生的消息。半個月後,安妮王後被安葬在溫莎堡的聖喬治教堂,她的墓穴就在亨利國王為自己選定的墓穴旁邊。國王親手為棺材撒上了第一捧土,還稱安妮為“我的人生摯愛”,而三天後就在這座教堂,亨利八世國王與西摩小姐喜結連理,而賓客還是之前參加葬禮的那些,隻不過換上了喜慶顏色的禮服……


    作為英格蘭最高等級的貴族,諾福克公爵托馬斯·霍華德無論宮廷搬遷到哪裏都能夠擁有最豪華的房間,而這間溫莎城堡裏的套間是他最喜愛的之一,而此時這個可怕的男人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喝著加丁香和肉桂煮好的熱葡萄酒,試圖驅散秋日的寒氣。


    “瞧瞧西摩家的那些人,“他語氣中難掩厭惡,”今天他們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我不由得懷疑他們是不是與我可憐的上了斷頭台的波林妹夫一家有什麽親戚關係。”坐在他對麵的人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那聲音如同鐵釘子刮著玻璃一般尖銳刺耳,公爵聽了不由得皺了皺眉頭。法國大使德·佩洛男爵停下了自己的笑聲,用他帶著口音的英語說道:“然而王後就是王後,不是嗎?如果有一天一個霍華德女孩子成了王後,我很期待公爵閣下會有什麽反應。”


    諾福克公爵不屑地撇了撇嘴:“不過是第三任王後罷了,西摩家竟然沒有從之前兩位王後的經曆當中學到東西,真的是冥頑不靈。”


    “是啊,王後是隨時可以拋棄的,然而威爾士親王則恰恰相反,我要恭喜您,閣下,取得了這樣的優勢地位。”


    諾福克公爵微微一笑:“感謝您的祝賀,雖然這一切也出乎我的意料,算得上意外之喜。”


    法國大使看了看公爵那張帶著假笑的臉,這隻老狐狸,他想,“我的主人,弗朗索瓦國王陛下,一貫對公爵閣下十分欣賞,也願意盡一切可能獲取未來英格蘭國王舅公的友誼。”


    這法國人終於耐不住氣了,諾福克公爵想,那麽現在輪到我出牌了,“我很樂意獲得法蘭西國王的友誼,我相信英格蘭也同樣如此期待法蘭西的友誼之手,那麽不知道陛下願意為這份友誼做些什麽?”


    ……


    1536年的冬天裏整個英格蘭宮廷喜氣洋洋,原因無他——國王的新任妻子簡王後在成婚後幾個月就懷孕了。亨利國王非常高興,第二個兒子,一個約克公爵,無疑能夠徹底確保繼承序列。與安妮王後相比,簡·西摩如今紅光滿麵,可以期待未來的孩子會非常健壯,而不是如同現在的這位威爾士親王一樣如同一隻虛弱的小貓。整個倫敦都展開了慶祝活動,簡王後清純的外表和她的親民作風令她深受平民階級的歡迎。甚至羅馬教廷都承認了她的地位,還宣布未來簡王後的兒子應當成為未來的英格蘭國王,而非女巫安妮的兒子……亨利國王對此不置可否,然而西摩家族卻歡天喜地,未來英格蘭國王的舅家!誰能不對這樣的獎品動心呢?


    ……


    1537年9月,漢普頓宮。


    簡王後從昏迷當中醒來,感謝上帝,分娩終於結束了,她想。侍女給她的嘴裏喂了一杯水。王後恢複了一點氣力,她有些緊張:“我的孩子怎麽樣,是男孩還是女孩?”邊上的侍女們把頭低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侍從長有些尷尬地說:“陛下剛剛醒來,您需要休息。”


    氣氛有些不太對,簡王後的內心一下子如同灌進了冰水。“發生了什麽?”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沒有人回話。王後內心充滿了恐懼:“我的哥哥,請赫特福德大人過來!”侍女們互相看看對方,又看看已經有些歇斯底裏的王後,終於決定服從她的命令。


    愛德華·西摩,如今的赫特福德伯爵走進了王後的產房,屋裏有著濃重的血腥氣,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他看向床上的妹妹,她看起來形容憔悴,不複之前的美麗,醫生說她以後可能再也無法懷孕了,這真的令人遺憾。國王不會高興的,他不可能允許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坐在王後的位子上,尤其是他還想要第二個兒子的時候,也許應當想個辦法讓她主動讓位?不然當國王拋棄她的時候西摩家就是另一個波林家族……


    王後看著自己哥哥的臉色變了又變,但她沒有心思去考慮這些了,“哥哥,我的孩子如何了?”她盯著愛德華·西摩,仿佛是地獄裏的惡鬼盯著自己的拯救天使。赫特福德伯爵看了看自己的妹妹,總得告訴她,他想。


    “陛下,我很遺憾的告訴您,小王子剛生下來就沒了氣息……是一個死胎,陛下……”他說完這句話,果然看到王後毫不意外地崩潰了,他有些嫌棄地看著自己的妹妹,看來她真的沒用了,不過她至少換來了這個伯爵的爵位,不是嗎?西摩家還有別的女孩,以後也許還有機會……他拉了拉鈴,召喚侍女來照顧王後,之後就離開了王後的套間……


    ……


    愛德華·西摩回到自己的房間,這位國王的寵臣一反常態地沒有會見任何人,而是一個人坐了很久。當天色已經變暗的時候,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召喚來自己的貼身男仆:“約翰,請你去叫史密斯醫生來我這裏一趟。”


    “是的,大人。”


    ……


    王後醒來之後身體好轉了不少,然而第二天她突然發起燒來,而到了第二天晚上她已經性命垂危。王後希望見國王一麵,然而得到的消息卻是國王前天已經返回倫敦了。午夜時分,王後終於在自己首席侍從女官的懷抱裏斷了氣。


    十天之後,王後的葬禮同樣在溫莎的聖喬治大教堂舉行,與安妮王後的葬禮幾乎一模一樣。


    除了國王沒有出席。


    第一幕 秋日的玫瑰


    第4章 慶典


    每年秋天,在結束了夏日巡遊之後,英格蘭王室就會返回倫敦的白廳宮,準備一年一度的聖誕節大典。白廳宮始建於十三世紀,經過三百年的擴建已經成為了擁有1500個房間的歐洲最大宮殿。上千名大小貴族和文官,鄉紳,甚至冒險家,為了自己的野心,權勢,財富,如同候鳥一般跟隨著國王的腳步,如今也回到白廳宮這個溫暖的堡壘過冬了。


    建於1240年的約克坊是這座宮殿城市的中心,與漢普頓宮或是裏士滿宮這樣文藝複興之後建造的宮殿相比,這座中世紀建造的宮殿顯得有些陰森。雖然已經改建過並且增加了幾扇窗戶,愛德華-亞曆山大王子依舊對自己陰森的寢宮心懷不滿,畢竟作為一個擁有二十一世紀記憶的人,這座宮殿簡直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活死人墓一樣。


    在愛德華記憶當中的那個世界,曆史書上的安妮·波林可沒有這樣的好運氣。在1536年1月29日,她肚子裏的孩子並沒有保住,與這個孩子一起逝去的是她與波林家族的全部希望。而她的歸宿也並不是生下王子然後以王後之尊逝世,而是在倫敦塔的斷頭台上被一柄長劍砍斷了脖子。而最終為亨利生下王子的是簡·西摩王後,比這個世界裏的簡王後幸運的多,然而她也在生下孩子後三天就撒手人寰。然而除此之外,似乎他並沒有引起多麽巨大的蝴蝶效應,整個英格蘭仍舊按照曆史書上的軌跡繼續前進。


    三歲的愛德華王子已經穿戴整齊,今晚是一年一度的聖誕晚宴,也是宮廷當中最重要的節慶活動之一。作為英格蘭王位的繼承人,愛德華王子顯然將成為全場的焦點。王子擁有自己的小宮廷,這位宮廷的女管家瑪格麗特·布萊恩男爵夫人今年已經七十二歲,仍然神采奕奕。這位可敬的女士從都鐸王朝誕生後不久就開始為王室服務,亨利八世的三個孩子都由她主持照顧。她身著黑色長裙,帶著傳統的英格蘭式兜帽,這是她度過少女時代的前朝——約克王朝的流行款式。她站在房間中央指揮著一支軍隊一般的女官,侍從和男仆。看著她發號施令的樣子,愛德華毫不意外宮廷裏給她起了一個外號叫做“獅心王”。如果沒有這根定海神針,威爾士親王的小宮廷顯然無法像目前這樣井井有條。在布萊恩夫人之下的,是擔任“女主人”一職務的布蘭切·赫伯特女士,特洛伊爵士夫人,這位中年女士看起來有些蒼白,她篤信宗教,甚至到了有些狂熱的地步,此時她正監督著侍從們準備親王的儀仗,同時手裏緊緊攥著玫瑰念珠,她用力極大以至於手上的關節都看起來有些發白。


    “理查德·佩吉爵士。”門口的唱名官的聲音打斷了房間裏的忙碌。理查德·佩吉爵士走進房間,向王子深施一禮。這位威爾士親王的宮廷總管已經年近五十,但依然相貌堂堂。這位當年的波林黨人曾經身居樞密院,然而隨著安妮王後一黨的倒台,他也隨之失去了聖眷。在倫敦塔呆了幾個月後,當所有人都以為他的仕途已經戛然而止之時,他的繼女卻嫁給了新王後炙手可熱的哥哥,赫特福德伯爵愛德華·西摩,佩吉爵士也隨即跳上了西摩家的大船。然而當簡王後難產去世之後,他又與西摩家變得若即若離。如今他身居親王總管之位,似乎未來免不了從龍之功,令他許多當年的同僚嫉恨不已。


    “殿下,我很榮幸地向您稟告,您出席的時間到了。“佩吉爵士身居宮廷多年,禮儀氣度實在是無可挑剔,他抬起頭,用恰到好處的眼神看著王子,既恭敬又不顯得過分諂媚。愛德華王子生的極好,他完全就是他母親的翻版,繼承了安妮·波林那種受人稱道的法國式的長相。真是他母親的兒子,佩吉爵士心想。那是很久以前了,似乎是十年前?他並不確定,大概是他剛進樞密院的時候,國王的情婦安妮當時正是宮廷輿論的中心。很多人喜歡她,包括他也是一樣。他在安妮的一係列計劃裏出了力,幫助她扳倒了權傾一時的沃爾西紅衣主教,她也幫助他一路青雲直上,然而最後……不過人總得為自己考慮,不是嗎?


    王子看了一眼佩吉爵士,他身穿著一件黑色鑲金邊的新禮服,胸口繡著佩吉家族的家徽——一隻麋鹿。這個男人令人琢磨不透,即使在他任職一年之後也是這樣,他的忠誠到底屬於誰?愛德華的眼神有些玩味。王子的眼神令佩吉爵士有些恍惚,這似乎不是一個三歲孩子的眼神?這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他心想,竭力把這種不知所謂的想法從自己腦海裏驅逐出去。“殿下,伊麗莎白公主已經抵達,我們應該出發了。”依舊是那不變的恭敬語氣。


    愛德華王子對他點點頭,“出發。”於是整個小宮廷如同一池靜水被投入了一顆石子,都活動了起來。當親王一行人穿過白廳宮陰暗狹窄的走廊時,所有人都對他們躬身行禮。


    舉行宴會的國宴廳如今還遠遠比不上十七世紀詹姆士國王擴建後的規模,但是在如今的歐洲宮廷當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存在。當愛德華王子到達時,整個宴會廳裏已經擠滿了人。按照慣例,地位最高的貴人最後出場,愛德華-亞曆山大身為王位繼承人,地位僅僅低於國王,排在倒數第二個出場。王子穿過向他行禮的人群的海洋,走到國王禦座旁,繡著威爾士紅龍的扶手椅前,轉過身:“諸位大人,女士,歡迎來到白廳宮,祝你們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祝大家聖誕快樂。”場內響起一陣歡呼:“親王殿下萬歲!”


    每一位貴人抵達之後,就到了個別朝見的時刻。地位低於親王殿下的來賓,會按照地位高低先後前來覲見,首先前來的自然是王子的兩位血親,伊麗莎白公主和瑪麗女士。伊麗莎白公主如今僅僅七歲,她有著與母親和弟弟頗為相似的相貌,然而卻長著一頭紅發,完全不同於母親和弟弟的黑發亦或是國王的薑黃色頭發。她身穿著黃色裙子,對弟弟行了一個屈膝禮,甜甜地一笑:“聖誕快樂,殿下。”她後來被人稱讚的美貌如今已經初露端倪。


    “聖誕快樂,我的姐姐。”愛德華王子回以一個微笑。伊麗莎白公主顯得十分開心,拉起弟弟袖子上的蕾絲花邊正要說些什麽,就被一聲咳嗽所打斷。公主怯怯地轉過頭來,就看見瑪麗·都鐸女士正滿臉嚴肅地看著她,眼睛裏寫滿了不讚同。


    瑪麗女士如今二十四歲,然而她常年不苟言笑的表情使得她顯得比實際年齡還要大許多。這位國王第一任妻子的唯一子嗣,自從自己的母親逝世之後就是這副樣子了。她身穿一件毫無特色的暗紅色裙子,上麵繡滿了石榴圖案,這是她母親凱瑟琳王後出身的西班牙王室的徽章。她頭上帶著西班牙式的兜帽,與安妮·波林引入宮廷的輕便優雅的法式兜帽相比顯得有些笨重。她手上纏著玫瑰念珠,胸前帶著天主教的聖母像,似乎絲毫不在意會觸怒與羅馬分道揚鑣的國王。她與國王的關係早在她的母親被拋棄時就徹底破裂了,當安妮王後去世後,國王恢複了她的繼承權,試圖修複與她的關係,然而她卻毫不領情,惱羞成怒的國王於是拒絕恢複她的公主稱號,於是她如今依然是瑪麗·都鐸女士,而她的繼承權也排在同父異母的弟弟和妹妹之後。她走上前來給了伊麗莎白一個嚴厲的眼神,伊麗莎白公主立即停止了自己有些失禮的舉動,有些訕訕地退下。


    “殿下,祝您聖誕快樂,願您健康。”瑪麗女士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愛德華回以一個標準的微笑:“謝謝您,我的姐姐,祝您聖誕快樂。”愛德華一直拿不準瑪麗女士對自己的態度,她自然有理由痛恨安妮·波林和她的孩子們,他們奪走了她的一切,母親,尊榮,亦或者是未來可能的王位。在他們麵前,瑪麗女士永遠不苟言笑,在其他人麵前亦如此,然而她卻曾經寫信關心她的弟弟妹妹的學習生活。人的確是複雜的動物,他心想。


    在王室成員之後行禮的是宮廷當中的大貴族們。首當其衝的是宮廷裏三派勢力的領頭羊——薩福克公爵查爾斯·布蘭登,諾福克公爵托馬斯·霍華德和赫特福德伯爵愛德華·西摩。薩福克公爵是國王的童年好友,這位國王最信任的大臣在宮廷裏擁有著超然的地位。諾福克公爵這位王子的舅公,在祝詞當中一如既往地暗示了王子與自己家的親戚關係,仿佛四年前他的背信棄義從未發生過。赫特福德伯爵和他背後的西摩家,過去曾經是波林家族的死敵,然而當安妮和簡王後相繼過世之後,西摩家似乎就把希望寄托在了奇貨可居的王儲身上,“我親愛的姐姐看到殿下如今的樣子,一定會很高興的。”伯爵充滿感情地說著,似乎馬上就要滴下淚來。她要是還活著估計恨不得掐死我,愛德華看著表情已經有些扭曲的伯爵,有些嘲諷地想。


    排在後麵的是托馬斯·克倫威爾先生,這位安妮·波林垮台的總導演。克倫威爾先生從來不會主動覲見愛德華王子,因為這幅場景實在是無比尷尬,然而總有像今天這樣避不開的時候。克倫威爾先生身穿黑色長袍,胸前帶著象征樞密院成員的徽章。這位出身寒微的大臣在宮廷裏不缺乏敵人,甚至可以說這廳裏沒幾個他的朋友,幾乎所有人如今看他的表情都有些幸災樂禍。如今克倫威爾先生已經不再如當年那樣深受國王寵信,很多人認為他倒台的日子已經不遠。“聖誕快樂,殿下。”克倫威爾先生鞠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聖誕快樂,克倫威爾先生。”愛德華王子冷淡地回複。他對克倫威爾先生並沒有什麽恨意,然而沒有人會喜歡一個對自己很可能有著巨大威脅的人,不是嗎?幸運的是克倫威爾先生已經江河日下了,他雖然做了最後一搏,然而在愛德華有限的曆史記憶裏似乎這並不是一個妙招……不過這一切大概一周後就要見分曉了,畢竟那位公主大概一周前已經到達了加萊……


    號角聲打斷了王子的沉思,克倫威爾先生再次行禮,然後就走回了朝臣的隊列裏準備迎駕,亨利王子也站起身來。少頃,門口的禮官大聲唱名:“蒙上帝賜福的亨利八世陛下,英格蘭與法蘭西的國王,愛爾蘭領主,英格蘭與愛爾蘭教會的領袖,信仰的守護者。”愛德華王子用餘光看了一眼瑪麗女士,她臉上泛起了一絲嘲諷的微笑。


    亨利八世國王已經四十八歲了,與幾年前那個還算英俊的中年男人相比,如今的國王看起來就像是一座肉山——他的腰圍在三年內漲大了十七英寸。四年前的那場狩獵事故讓他的腿有一點跛,時常裂開的傷口讓他身上總帶著一絲略有略無的臭味,即使用東方的上好香料也難以徹底掩蓋。他臉上的肥肉增長的更令人觸目驚心,那雙眼睛顯得日複一日越來越小。雖然看上去有些滑稽,然而卻沒有人膽敢無視他。因為亨利·都鐸顯然是一位暴君,而且是一位頗有才能的暴君,整個宮廷都生存在他的高壓之下,所有貴族和大臣的人生目的都是要討好這個肥胖的男人。


    亨利八世緩緩走到禦座前,愛德華對他鞠躬,盡力表現出一個孩子見到父親的激動:“聖誕快樂,陛下。”亨利八世抱起自己的兒子,露出微笑。即使安妮·波林再怎麽樣,她終究生下了一個兒子,這也讓他所做的一切值得了,亨利心想,“聖誕快樂,我的兒子。”他臉上帶著笑意,這幾年亨利露出笑容的時刻可是越來越少了,今天他的表現明顯地顯示了他對自己唯一男性子嗣的喜愛。伊麗莎白女士和瑪麗女士走上前來向國王致意,國王心情似乎不錯,他把伊麗莎白公主和愛德華王子一起抱在了自己的懷裏,又示意瑪麗女士站在自己身旁。瑪麗女士皺了皺眉頭,最後還是服從了。亨利有些得意的環視了周圍一圈,”這是我的一家!”他用法語說道,房間裏響起如雷的掌聲。


    亨利環顧四周,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目標,瞬間他那有些老邁但依舊銳利的眼神就鎖定了索爾茲伯裏伯爵夫人。他瞪著這位夫人許久,直到屋裏的氣氛有些冷場才轉過腦袋,而這位可憐的老婦人已經冷汗直流,她周邊形成了一圈空位,仿佛她得了天花或者是霍亂一樣。多少年了,這位約克王朝的末代後裔一直安分守己,然而自從教皇把她當了紅衣主教的二兒子推為“合法的英國國王”那一刻起,她和她的家族就被推到了深淵旁邊。玫瑰戰爭已經過去了五十年,她的父親,弟弟,叔叔一家都不得好死,她看了看天花板上畫著的都鐸玫瑰,代表著約克家族的白玫瑰外麵加上了代表他們的死敵蘭開斯特家族的紅玫瑰,就像鮮血一樣,她想。


    亨利國王的朝見儀式與愛德華王子的並無二致,大臣和貴族按順序向國王致禮。之後輪到外國大使們,亨利和顏悅色地接見了西班牙大使,對法國大使則不假辭色。顯然他已經厭倦了與法國的聯盟,打算重新投入查理五世皇帝那一邊。在都鐸王朝的統治下,英格蘭經過幾十年的休養生息已經擺脫了玫瑰戰爭的陰霾,穩穩地坐上了歐洲次等強國的首席地位。雖然依舊遜色於正如日中天的統治西班牙和奧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在騎士王弗朗索瓦統治下在意大利和哈布斯堡針鋒相對的法國以及在東方虎視眈眈的奧斯曼土耳其,但這個歐洲第四強國已經足夠成為天平上舉足輕重的砝碼,亨利國王也因此成為歐洲各大勢力爭相拉攏的對象。


    然而今天最受人關注的卻另有其人。卡爾·赫斯特博士,克裏夫斯公國大使,與其說是一位外交官,不如說更像是一位窮酸的教區牧師,他渾身的穿著有些破舊,帽子更是十幾年前的流行樣式。他有些笨拙地向國王行禮,亨利國王看起來有些不快,邊上的克倫威爾先生的臉色隻可以用陰沉來形容了。也許他犯了一個錯誤,克倫威爾心想,他頓時如墜冰窟,雖然身處溫暖的宮廷,卻好像瞬間被丟到了威爾士冰雪覆蓋的群山裏。克裏夫斯的大使如此拿不出手,果然對這些德意誌的窮酸小公國就不應該有什麽期待。他的宗教改革政策在英格蘭掀起了暴亂,國王也似乎有些對他失去耐心了。這種時候,一個來自新教國家的公主和她背後的娘家顯然可以成為他巨大的助力,於是他一手促成了國王與德意誌的克裏夫斯公國安妮公主的婚姻,國王的第四任妻子……然而今天所見到的這一切實在令他有些心灰意冷,他感覺很難對這位公主抱以什麽期待。而如果像前三任王後那樣的女人都駕馭不了國王的話,這位公主又能在這宮廷裏存活多久呢?當她倒台的時候,他,這場婚姻的締造者,能全身而退嗎?他腦子裏突然冒出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的敵人的身影,沃爾西主教,波林一家,凱瑟琳和安妮王後……樂師開始演奏《感恩頌》,慶典終於開始了,然而他卻早已沒了任何興致。他已經得到消息,那位公主已經抵達了多佛,已經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托馬斯·克倫威爾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下了一步臭棋。


    第5章 巡回宮廷


    對於16世紀的君主們來說,宮廷從來不是局限在一座宮殿裏的。恰恰相反,一年裏宮廷幾乎是在國內的各個宮殿和城堡當中巡回,四處巡撫,接見各地的貴族。然而與往年不同的是,聖誕節剛過去兩天,宮廷就再一次從白廳宮出發了,而這次出巡的目的也非常特別——未來的王後,克裏夫斯的安妮公主已經抵達多佛,而整個宮廷正前往她前來倫敦的必經之路裏士滿宮去迎接她。


    又一位安妮王後!宮廷裏沒有人能夠對這個不祥的預兆視若無睹。上一位安妮王後的淒涼下場不過是三年前的事情,而目前宮廷裏的大多數人都親眼見證了之前三位王後的結局,因此似乎沒有多少人對新王後的前景抱以樂觀的態度。路上下著大雪,整個隊伍緩緩向前,氣氛頗為壓抑,與其說是迎親更像是去送葬。


    愛德華王子與他的同伴坐在寬大的馬車裏。這馬車並不舒適,雖然鋪了厚厚的墊子依然顛簸,然而彈簧卻還得等待快一百年才有人發明。愛德華王子從小身體並不算很好,因而馬車裏被放置了好幾個暖爐,使得馬車在冰天雪地當中依然溫暖如春。


    與王子在一起而有幸享受這一切的是王子的四位“玩伴”,與此時宮廷當中的形勢完全相同,其中的三人分別來自西摩家族,霍華德家族和布蘭登家族,這三家在未來的國王麵前顯然也要保持住勢力平衡。愛德華從第一天起就知道,他不能與這三人當中的任何一位成為朋友,也不能與任何一位交惡,因為這會破壞平衡,而當平衡被破壞,在達到新的平衡之前,很多人的腦袋會落地,這就是亨利·都鐸宮廷裏的遊戲規則。


    然而第四位卻是個例外。


    愛德華看了看那個正在玩象棋的少年,他有著一頭與自己一樣黑色的頭發,非常英俊,然而比自己卻健壯的多,陽光從馬車的窗戶照進車廂,在他臉上映出一輪金色的光暈。他似乎感到有些晃眼,微微地抬起頭,目光卻正好與愛德華相交,他愣了一愣,隨即綻放出一個漂亮的笑容。


    羅伯特·達德利顯然出身上無法與他的三位“同事”相提並論,他的父親,約翰·達德利爵士,雖然也算得上是宮廷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但依舊遠遠遜色於那三位大貴族,而他的兒子能夠在王子身邊當差純粹是機緣巧合,他在一年前的一場宮廷宴會上與父親一起出席,無意當中得了亨利的眼緣。羅伯特·達德利今年剛滿八歲,但已經可以看出將來的風姿,不愧是成為曆史上愛德華姐姐伊麗莎白女王一生摯愛的男人,愛德華看著他,若有所思。


    與另外三人不同,羅伯特身後的勢力可以忽略不計,因此他也最得到王儲的信任,而他的父親,那位著名的野心家,此時仍然還在艱苦地攀爬權力的高峰,這樣的家族顯然是未來君主建立自己勢力的首選,不是嗎?


    羅伯特·達德利看著對麵有些出神的王儲,令人奇怪,這個裹成一團的小團子有時候看起來並不像一個僅僅四歲的孩子。羅伯特突然有些可憐他,自己的弟弟吉爾福德比他還大一歲,卻遠遠比小王儲更像一個孩子,也更加健康。達德利家的幾個兄弟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極為親密,而小王儲卻一個人生活在宮廷當中,周圍環繞著野心勃勃的朝臣和嚴肅的女官,兩個姐姐一個不苟言笑,而且對他態度微妙;另一個則仍然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並且受到母親波及而並不算受寵。而至於亨利國王……如今又有了那位新王後,一個德國人……恐怕後麵的麻煩事還不少,而王儲身在風暴中心,必然受到波及。


    愛德華打開馬車的窗戶,想透透氣,然而一陣冷風吹過,他不由得打了個噴嚏。幾位少年侍從都有些緊張,威爾士親王自從出生後身體就算不上好,亨利國王一直憂心忡忡,生怕丟掉了這個寶貴的唯一繼承人。羅伯特眼疾手快,連忙一把關掉了窗戶,又俯下身來,緊了緊王儲披風的帶子。“殿下小心感冒。”這一年來,他已經完全把王儲看成了自己的弟弟。王子的臉因為多病顯得有些蒼白,配上繼承自安妮·波林的法國式的精致五官更加讓人憐愛,讓他不由得想起自家夭折的幼弟查爾斯,那也是一個漂亮的孩子。希望他平安長大,羅伯特心想,但對於宮廷裏的孩子而言,這也許都算得上是奢望。


    “隻是一陣冷風罷了,我並沒那麽脆弱,羅伯特。”愛德華對關心自己的少年微微一笑。最初與羅伯特·達德利相處時,他純粹是出於投資未來的萊斯特伯爵的目的,然而這一年以來的相處,他們已經算得上是朋友了,也許並不是純粹的朋友,但仍然是朋友。也許當羅伯特的父親如曆史上一樣扯旗造反的時候,他能夠給羅伯特留下一個爵位?自己的父親當年與薩福克公爵也是好友,然而如今不也是互相算計嗎?他有些自嘲地想。“我隻是有些好奇罷了,畢竟往年的冬天宮廷一直都是留在白廳,這麽早開始出巡,正好有機會看看冬天郊外的景色。”


    “都是托克倫威爾先生的福。”亨利·布蘭登勳爵有些陰陽怪氣地說,他今年五歲,是薩福克公爵的唯一兒子兼繼承人。未來的小公爵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屑,“啊,如今是埃塞克斯伯爵,是我失言了,殿下。”一個鄉下旅館老板的兒子竟然成了國王身邊的第一重臣,說起來真是令人笑掉大牙。不過是父親養的一條狗而已,如今當了掌璽大臣,就敢對著主人呲牙了!布蘭登勳爵的表態引發了另外幾位侍從的讚同,雖然他們三家並不算對付,可卻都瞧不起暴發戶克倫威爾的嘴臉,這樣的話題顯然最能夠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聽說克倫威爾給了荷爾拜因大師一大筆錢,讓他把這位克裏夫斯公主畫的漂亮一點。”小王儲的表兄,諾福克公爵的孫子托馬斯·霍華德說道,他比王儲大幾個月,但是生的非常瘦小,讓他看上去比自己的表弟還小。王儲聽了這幼稚的話沒說什麽,隻是笑笑,漢斯·荷爾拜因那樣把自己藝術看的比生命還要寶貴的人,會為了錢畫一幅失真的肖像畫?自己的這個表哥平時就喜歡收集宮廷裏的這些風言風語,這想必也是他從哪裏聽來的傳言。


    “不過我聽說這位公主的確長相平平,畢竟她是德國人,眾所周知她們都長得像母牛一樣。”約翰·西摩有些懶懶地說,他已經年滿十歲,是這些孩子當中最大的,然而與其他人不同,他僅僅出身於西摩家的旁枝而已,“我聽說國王原本要迎娶的是米蘭的克裏斯蒂娜。”


    “那為什麽沒有成呢?”羅伯特有些好奇。


    “那位克裏斯蒂娜公主提出了一個要求,國王沒辦法滿足。”約翰·西摩有些促狹地笑了笑,“她說如果她有兩個頭的話,她很樂意嫁給國王陛下。”他壓低聲音說道。


    馬車裏沉寂了幾秒,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幾個人都很理解這位公主,英格蘭王後雖然是個誘人的位子,但之前三位王後可都沒有什麽好下場,恐怕也隻有克裏夫斯這種趨炎附勢想要抱大腿的小國才會考慮把自己的公主嫁來當一個五十歲老男人的續弦吧。“不過克倫威爾當然是樂見其成,”約翰補充道,“畢竟克裏斯蒂娜是天主教徒,而他則做夢都想把一個新教公主塞到國王的床上。”克倫威爾想要為自己找一個外國勢力做自己外援的想法,在宮廷裏早已經不是秘密。


    “克裏夫斯一個小國家,能有什麽幫助。”羅伯特有些不以為然,“如果這位新王後不受寵,他們半點影響力都不會有。”愛德華沒有說話,在他的記憶裏,這位公主的確並不受寵,而克裏夫斯也的確沒有任何影響力。這位公主在王位上坐的時間似乎超不過半年,而克倫威爾先生也沒幾天可以蹦噠了,他隻需要看戲就好。也許,誰說得準呢,他還能從這一大波風暴裏撈點什麽好處。


    “你父親有來信嗎,羅伯特?”愛德華王子問道。約翰·達德利中將剛剛被任命為安妮公主的馬廄總管,他在幾天之前就前往多佛迎接這位公主了。羅伯特微微一笑,“據說這位公主十分端莊。”那就是長得醜了,愛德華為這位公主感到有些悲哀,她在這裏呆不下去的。車廂裏的談話終止了,幾個孩子都開始悶頭思考,想著什麽時候有機會把這個消息告訴自己的父兄,氣氛一時有些冷場。他們還沒有修煉到家,愛德華心想,他轉過頭看著羅伯特·達德利,發現對方也在微笑著看他,他一時有些怔住,隨即也露出微笑,“我們下一局棋吧,羅伯特大人。”無論如何,他還有一個人算得上是朋友,不是嗎?


    ……


    裏士滿宮離倫敦並不算遠,黃昏時分車隊已經距離這座行宮不過幾英裏路程。在馬車裏坐了一天,幾個孩子都有些百無聊賴,當馬車終於停下的時候幾個人都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愛德華打開車窗,然而外麵並不是裏士滿宮的庭院,他們距離宮殿還有大概一英裏的路程。


    “殿下。”佩吉爵士策馬上前鞠躬。


    “佩吉爵士,我們為什麽停下了。”愛德華有些奇怪。


    “國王的命令,殿下。據說陛下打算換裝。”佩吉爵士解釋道。


    愛德華有些無語,自己的父親就不能消停點嗎。亨利國王從年輕時候,就喜歡和他的侍從們扮成普通的騎士,出現在毫無準備的女士們麵前,他享受那種女士們對身份不明的他一見傾心的感覺。似乎她們並不是因為他的地位接近他,而隻是因為他的魅力。這種把戲一兩次算得上是情趣,而連續三十年如此表演就顯得可笑了。十八歲的國王也許風度翩翩,算得上是女士們的夢中情人,如今這個五十歲的老胖子也隻有他自己覺得還能夠憑借自己的“魅力”讓人愛上他了。宮廷裏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一切,每位女士對這個帶著麵具的胖子都表現出一種意亂情迷的樣子,然而一切都不過是表演而已,所有人都清楚這一點。


    除了亨利國王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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