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上帝保佑您。”大主教向國王深施了一禮,看上去異常的順從,與他半個月前的儀態大相徑庭。


    “殿下,快到時間了。”王子身邊的侍從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


    愛德華微微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從自己的位置上離開,向側廊走去,為之後將要進行的冊封他為阿蓋爾公爵的儀式做準備。


    來到側廊裏,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羅伯特·達德利的身影從柱子的陰影裏浮現了出來。


    “殿下,出了點緊急情況。”羅伯特走上前來,湊到了愛德華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王子的眼睛驟然睜大了,“你確定嗎?”


    “至少現在嫌疑很大。”羅伯特說道,“倫諾克斯伯爵絕對有問題。”


    “我想你明白這個儀式的意義,”愛德華的聲音十分嚴肅,羅伯特感覺他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話,“陛下不可能因為某種可能性就停止,你知道這會導致什麽後果。”英格蘭國王因為某種莫須有的威脅從教堂裏像兔子一樣逃走,這會徹底終結讓蘇格蘭恢複穩定的希望——君主當眾暴露出自己的虛弱,這完全是政治上的自殺。


    “是的,我完全理解。”


    “所以我要知道,你怎麽想?”愛德華看著羅伯特的眼睛,“我需要你告訴我,你覺得我們如果留在教堂裏,是否會麵臨著迫在眉睫的危險?”


    羅伯特看著王子的藍色眼睛,他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接下來他要說的話不但決定著自己和家族的命運,還有他麵前的這個人的命運。他狠狠的咬了咬嘴唇,嘴裏的血腥味和痛感讓他微微定了定神,他看著王子的眼睛:“我確定,殿下。”


    “好。”王子點了點頭,“陛下交給我,你去對付倫諾克斯伯爵。”他轉過身,帶著侍從向反方向走去。


    羅伯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愛德華因為他的一句話讓自己擔上了這樣大的風險,他有些喜出望外,然而更多的卻是惶恐——如果他弄砸了一切……他狠命的搖了搖頭,大步離去。


    ……


    愛德華走回到自己的原位,身邊的瑪麗女士驚訝的看著他。她今天穿看紅色的長裙,上麵裝飾著西班牙石榴,胸前依舊帶著天主教的耶穌受難十字架——這幾年國王對她的這種公然的反逆行為已經見怪不怪了。“愛德華,你怎麽回來了?”她眉頭皺起,“你的儀式馬上就要……”


    “出了點緊急狀況。”愛德華打斷了她的話,“請您立即帶伊麗莎白公主離開教堂,侍衛們已經得到了命令,會帶你們出去。”另一邊的伊麗莎白公主嚇了一跳,怯怯地抓住了姐姐的裙擺。而凱瑟琳·珀爾王後則驚訝地長大了嘴,看上去仿佛被嗆到了一般,顯得有些滑稽。瑪麗女士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手,“出什麽事了?”她輕聲問道。


    “似乎有人要造反,這裏非常危險。”愛德華對她說道,旁邊的伊麗莎白公主似乎要叫出聲來,但是瑪麗女士一個嚴厲的眼神讓她立即閉上了嘴。“你們必須馬上離開。”王子看著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


    “那你怎麽辦?”瑪麗女士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去通知陛下。”


    “可你是王儲,如果國王和王儲同時出了什麽事情……我可以去通知他。”瑪麗女士雖然厭惡自己的父親,但並不想讓他死去。“或者王後也可以。”她麵無表情地看向第六任王後,王後的臉色有些蒼白,她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你明白為什麽。”王儲看向自己的姐姐,他們都清楚國王疑心重重的性格,僅僅派一個侍衛是不可能說服國王從這個關鍵的儀式上逃離的,事實上他對於王後都不是全然信任。況且如果王儲在他之前離開,即使是自己的兒子也免不了被他懷疑。“我與父親不同。”他抓住自己姐姐的胳膊,“我不認為女人繼承王位一定會帶來災難,英格蘭是一個島嶼,一旦有什麽事情,勃艮第的瑪麗的命運不會是你的命運。”他盯著瑪麗女士的眼睛,“你會是一個好女王,你有鋼鐵般的意誌,隻要你能更寬容一些……現在按我說的去做吧。”


    瑪麗女士看著自己的弟弟,仿佛是第一次見到他一般。突然,她彎下腰,行了一個屈膝禮,“謹遵您的命令,殿下。”她拉著伊麗莎白公主從座位上離開,王後緊緊跟在她們身後,如同是害怕被母雞拋棄的小雞一般跟著自己的繼女。


    愛德華看著他們消失在側廊裏,他走到祭台不遠處的陰影中,在大堂的另一側,羅伯特·達德利正帶著一隊士兵站在那裏,愛德華對他點了點頭。他看向祭壇,倫諾克斯伯爵已經跪在地上,他手上拿著蘇格蘭的王冠,正要把它遞給大主教,再由大主教把它放在國王的腦袋上王冠上有些陳年的鏽跡,看上去就像染上了鮮血。在他身後是三位分別代表第一,第二和第三等級的代表——一位來自阿伯丁的主教,一位高地氏族的首領和一位愛丁堡的布匹商人。倫諾克斯伯爵半跪在地上,用機械的聲音念著自己手裏的請願書。“於我主誕辰第一千五百四十六年,蘇格蘭議會恭敬地向最偉大最仁慈的亨利·都鐸陛下進獻這頂王冠,願他以仁慈的態度對待他的子民,願上帝保佑他統治綿長。”他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感情,看上去像是木偶戲裏的傀儡一樣,國王有些不滿的微微皺了皺眉頭,“我願意接受這頂王冠,並宣誓為了蘇格蘭人民的福祉服務。”


    大衛·比頓大主教伸出手來,就要接過王冠,突然他麵前的倫諾克斯伯爵被人粗暴地按在地上,王冠從他的手裏落下。他內心裏如墜冰窟,一切都完了,國王都知道了。


    然而他身邊的國王卻是一副驚詫莫名的樣子,他看著自己的寵臣赫特福德伯爵和自己兒子的寵臣羅塞斯子爵羅伯特·達德利帶著幾名士兵,在他麵前把蘇格蘭議會的議長打翻在地。他的第一反應是——這是一場政變,馬上會有一名刺客衝上前來,用匕首或者長劍刺進他的胸膛,他向後退了一步,然而他的腳踩到了厚重的披風的下擺,他一個趔趄,幾乎要摔倒在地上。然而就在這時,羅伯特·達德利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讓國王免於在大庭廣眾之下摔倒。國王驚異地看著他,整個教堂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轉瞬間的突變驚到了。


    愛德華走上前來,他拿起地上的王冠,沒有理會一旁呆若木雞的大主教。他走到國王麵前,單膝跪地,把王冠遞到國王的麵前,向國王使了個眼色。


    亨利八世愣了片刻,立即領會了兒子的意思,他伸手接過王冠,自己把它帶到了腦袋上。


    “亨利八世和一世國王萬歲!”愛德華喊道,這是國王的新稱號,在英格蘭他是英格蘭和愛爾蘭的國王,亨利八世;而在蘇格蘭,他是蘇格蘭國王亨利一世。


    “亨利八世和一世國王,萬歲!”人群也反應過來,紛紛從善如流地大喊。


    ……


    沙漏裏的最後一顆沙子落了下來,斯特金修士抬起頭,望向地窖黑沉沉的天花板,即使在地下,歡呼聲依然十分清晰。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病態的微笑,拿起了手邊的那根沾了油的棉線,把它湊到了油燈上,線立即開始燃燒起來。他再次雙膝跪地,開始祈禱。


    ……


    愛德華湊到國王的耳邊,“陛下,有危險,我們必須離開。”歡呼聲震耳欲聾,確保沒有其他人聽得清他在說什麽。“蘇格蘭人要造反,倫諾克斯伯爵是同謀,很可能還有諾福克父子,我們必須馬上離開。”國王看上去有些迷惘,仿佛一時無法理解他的意思。愛德華對羅伯特使了個眼色,於是羅伯特和赫特福德伯爵衝上前來,一人架著國王的一隻胳膊,像大門衝去,王子跟隨在他們後麵。


    兩旁的人群驚恐的看著國王從大教堂裏倉皇逃了出去,過了片刻,驚恐的人群如圖潮水一樣衝向大門,女士們尖叫著,有老人被推倒在地上,有人直接從自己的座位上翻過椅背。


    赫特福德伯爵先是把國王塞進了陛下的馬車,然後他自己抱著王子也鑽進了車廂。“去城堡!”他指著不遠處作為全城最高點的愛丁堡城堡,對車夫怒吼著。被嚇到的車夫猛的一揮鞭子,六匹馬拉著的馬車在教堂前圍觀的人群驚恐的注視下向前狂奔。羅伯特·達德利騎著馬,帶領著一隊騎兵緊緊跟隨。


    ……


    法國戰艦布爾日商業號正停泊在福斯灣的濃霧當中,這裏距離愛丁堡不過一英裏遠,但在這樣的天氣裏,站在海邊就連幾十碼遠的地方都完全看不清,因此法國戰艦的蹤跡被完美的遮蓋了。


    德·埃普內爾男爵站在這艘卡拉克帆船的艉樓上,手裏拿著一片破木片,這是這艘二十五炮戰艦折斷的後桅杆的一部分。他看了看不遠處,這隻小艦隊剩下的五艘船個個看上去都殘破不堪。當他們離開勒阿弗爾時候還是一隻有著二十二艘船的艦隊,而經過北海上的大風暴,他們當中的大多數已經沉沒在海底,而這些船隻的殘片從荷蘭海岸一直飄蕩到挪威。這樣的大風暴讓裝備精良的英格蘭艦隊都返回港口避風,這也才給了他們抵達這裏的機會,然而所付出的代價卻是令人震驚的。


    “一切準備就緒,閣下。”他的副官走到他身旁。


    “算上船員,隻剩下一千人出頭了。”男爵拍了拍副官的肩膀,“我本來預料到會有損失,您知道,我甚至可以接受損失四千人裏的一半。可如今這種情況……”他歎了一口氣,“坦白說,查理,我不覺得我們有多大機會。”


    “這不是您的錯。”副官說道,“而且隻要那些蘇格蘭人能夠做到他們所承諾的,我們的機會還是很大的。”


    “但願如此。”男爵又歎了口氣,“如果我們失敗了,陛下會怎麽說呢?”


    “陛下知道這是一場賭博,而賭博就有輸有贏。”副官寬慰道,“陛下不至於因為四千人這樣規模的籌碼大發雷霆的,法蘭西還輸得起這些。”他看了看男爵的臉色,又補充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畢竟他當年在帕多瓦可是把褲子都輸得精光。


    男爵警告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屬,對方立即閉上了嘴。男爵轉過頭來,看著愛丁堡城的方向,“如果什麽都沒有發生呢?”他喃喃自語道,“如果那些蘇格蘭人沒有成功,我們該怎麽辦,難道原路回去嗎?”他看著這隻殘破的艦隊,這些受損的船隻根本無法再來一次北海上的遠航了,除此之外隨著天氣好轉,英格蘭人的巡邏船又會出海,如果他們遭到攔截怕是隻能直接掛起白旗了……“我實在不知道我們該怎麽返回法國。”


    “我想我們必須登陸。”副官說道,“這些船已經和漂在水上的垃圾沒什麽區別。”


    “隻靠我們打英格蘭人嗎?”男爵嘲諷地笑了笑,“我欣賞您的勇氣,我的朋友。”


    “我隻說我們必須登陸。”副官笑道,“至於登陸之後怎麽辦,您可是完全享有絕對的決定權。”


    男爵冷冷地看了看自己的副官,但他最後還是沒有說什麽。


    “但願那些蘇格蘭人成功。”副官說道。


    男爵點了點頭,“但願如此。”他兩眼一動不動地盯著愛丁堡的方向,在他們頭上,濃霧已經開始慢慢散去,太陽似乎要出來了。


    ……


    年輕的斯特金修士狂熱盯著燃燒的導火索——那一根長線已經燒盡,它所連接的二十幾根細線也幾乎燒到了盡頭。他想起了大衛和哥利亞的故事,一個凡人擊敗了強大的巨人。如今,這一幕再次上演了,而這一次的大衛不是牧羊人,而是一個弱不禁風的修士,而這些細細的導火索就是他的投石器。輕輕一動手,英格蘭王國這個巨人就灰飛煙滅,他笑了起來,也許千百年後他也會被人所崇拜,就像大衛一樣。他想起了佛羅倫薩那尊著名的雕塑,修道院的檔案室裏有它的一幅銅版畫,是從布拉格買來的。多麽邪惡的作品!完全是欲望和罪孽的體現。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時候,他幾乎是驚恐地跑出了檔案館,然而這罪孽追隨著他,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那畫裏所畫的,甚至在他的夢裏,讓他醒來時麵紅耳赤。他在雪地裏瘋狂地鞭打自己,企圖為自己贖罪,然而最後他還是把那幅銅版畫從檔案室裏偷了出來,還用它做了那種……罪惡的事情。也許今天他能夠贖清自己的罪孽?然而他腦子裏突然出現一個念頭——千百年後的藝術家會如何描繪他自己?會不會也有人以為他就是那種……罪孽的模樣?甚至會有人用那些作品去做一樣的事情?這念頭讓他陷入無邊的恐懼當中。


    於是他再次跪伏在地,用更大的聲音念起玫瑰經來。


    第47章 叛亂


    大衛·比頓大主教站在空蕩蕩的祭壇上,在他麵前,無數的達官貴人正如潮水一般湧向教堂的大門。他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而僅僅是趨利避害的本能在驅使著他們——既然國王都逃跑了,那麽肯定有什麽不對。教堂裏一片狼藉,裝飾畫被扯的粉碎,地麵上滿是落下的珠寶飾物,不止一把紳士的佩劍,當然還有被踩了無數腳的鬥篷。


    大主教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他抬起頭,看著教堂頂部的拱頂。就差一點,他想,是哪裏出了差錯?他在腦海裏回想著這幾天經曆過的一切——一場夜半的密謀;地窖裏藏著的火藥;那個自願獻身的修士……不過這已經都不重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事已至此,這還有什麽意義呢?他就要死了,很多人也就快要死了,要不了多久,蘇格蘭王國的生命也會走到盡頭……他轉過身來,不再看教堂大門口正在上演的醜劇,跪在祭壇前,開始祈禱。


    ……


    連接著二十幾個桶的導火索幾乎在瞬間燒盡,桶裏易燃的黑火藥,在一瞬間就燃燒起來。這些法國人留下的禮物,是德國紐倫堡的工匠們的產品。在接下來的瞬息之內,大量燃燒產生的氣體就把木桶撕得粉碎。接下來,膨脹的氣體席卷了整個地窖,祈禱的斯特金修士僅僅感受到一陣灼熱,隨即就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如同一場地震一般,整個大教堂震顫起來。支撐著教堂的四根十二世紀的巨柱頂住了第一波衝擊,然而教堂的穹頂卻裂開了。一片片的穹頂如圖凋謝的花瓣一樣被剝離下來,這些沉重的花瓣把地上的一切都砸的粉碎。教堂的燈籠狀塔樓垮塌了,巨大的鍾從上麵砸下來,發出沉悶的聲響,幾英裏外都聽得到。最後崩潰的是裝飾著王冠的尖頂,王冠裝飾消失在騰起的煙塵之中。


    爆炸的巨響在二十秒內就傳到了幾英裏外的法國艦隊那裏,而濃霧中若隱若現的火光則幾乎瞬間抵達。隨即,船上的士兵和水手們歡呼起來。


    法國指揮官德·埃普內爾男爵轉向自己的副官,“我們上岸。”他伸手拔出自己的佩劍,“為了國王!”他大喊道。


    旗艦布爾日商業號升起了金色鳶尾花旗幟,這是約定的信號。船上的軍樂手也開始敲鼓,以防濃霧中有船看不到命令。


    五艘船一起向前駛去,船帆全部張滿,從北海吹來的順風讓船隻達到了每小時四節的速度。士兵們都已經整裝待發,隨時準備棄船登岸。


    隨著艦隊靠近陸地,船底開始傳來一陣令人不適的咯吱聲,這是船底和礁石摩擦的聲音。


    突然下麵有人大喊一聲,“進水了!”


    男爵抬起頭,這裏距岸邊已經咫尺之遙,“繼續前進,我們馬上就到了!”


    突然,整艘船猛烈的震顫起來,沒有站穩的人都摔倒在了甲板上。船底傳來一陣陣摩擦的巨響,很明顯船隻已經觸底了。


    布爾日商業號的生命行將結束,然而她的風帆卻依舊被順風張的滿滿,船底幾乎被扯的粉碎,然而在風力和慣性的作用下船隻仍然在繼續前行。整艘船如同犁地一般,衝上了密布著碎石和沙礫的淺灘。


    繩子被從船上拋了下來。男爵一把抓住繩子,“國王萬歲!”他舉起佩劍,大喊著順繩子爬了下去。他的靴子落在了不列顛島的土地上。


    ……


    國王的馬車衝進了愛丁堡城堡的大門,拉車的馬喘著粗氣,身上的汗珠在大冬天讓它們的身上冒出了一層霧氣。


    赫特福德伯爵不等車夫上前,就一把推開了車門。他如同年輕了二十歲一樣,徑直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然後他先是伸出手,把王子從馬車裏抱了下來,然後他攙起國王的胳膊,幫助國王從馬車裏緩緩地爬了出來。當國王的腳落在地上時,他痛苦地呻吟了一聲——陛下腿上的傷口又裂開了。


    已經抵達的王後和國王的女兒們跑上前來。“哦,陛下,我的上帝!”王後連忙上前扶住了國王的另一隻胳膊,然而卻被國王一把推開。王後驚訝地看向國王,隻見他肥胖的臉上的那一雙小眼睛已經變成了紅色,他臉上的肥肉因為憤怒而抽搐著。在赫特福德伯爵的記憶裏,連他的上一位妻子凱瑟琳·霍華德通奸罪暴露時,國王都沒有露出這樣駭人的神色。然而轉瞬之間,赫特福德伯爵就發現那雙可怕的紅眼睛轉向了他自己,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國王震顫著的聲音顯然顯示出他正在極力壓製著自己的憤怒,“是誰要造反?我要砍了他的腦袋掛在城堡的大門上!”


    赫特福德伯爵咽了一口唾沫,“倫諾克斯伯爵已經被逮捕了。”他深深低下頭,不敢直視國王的臉。


    “把他帶過來。”國王看上去隨時都要中風了。愛德華走上前來,扶住了他的胳膊,“父親,我們進去坐下吧。”


    國王看了看他,並沒有推開自己的兒子。他點了點頭,扶著自己的兒子向室內走去。王後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嘴唇,也跟在後麵。


    當倫諾克斯伯爵被押進王座大廳時,他本人已經軟成了一灘泥巴,要幾個侍衛像拖著死狗一樣把他拖進大廳。當侍衛的手從他身上放開時,伯爵抬起頭,他的目光正對上國王通紅的雙眼。


    倫諾克斯伯爵恐懼地打了一個寒戰。


    “達恩利,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除非你想要你所有的親屬從這世上消失。”


    您作為他的舅舅也算是他的親屬,赫特福德伯爵腹誹,然而他除非是瘋了才會在國王麵前把自己想的說出來。


    “陛下……陛下……請開恩……”倫諾克斯伯爵渾身如篩糠一般發抖著,眼淚和鼻涕糊滿了他的臉,連他的胡子上都滿是自己的鼻涕。


    “快說!”國王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伯爵閣下,如果你希望陛下開恩的話,就馬上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羅伯特走上前,他的手緊緊握著劍柄。他壓製住要把麵前這個令人惡心的生物剁成碎片的衝動,“無論你們之前有什麽計劃,它顯然已經失敗了,你唯一的選擇就是坦白。”


    倫諾克斯伯爵戰戰兢兢的抬起頭,“陛下,我要向您坦白……有一個陰謀,我受到了無恥的蒙騙,不幸和這些不法之徒扯上了關係,求陛下開恩!”


    “是誰要謀反?”國王咬牙切齒地說道。


    “是諾福克公爵和他的兒子,他們勾結了一群對您不滿的英格蘭和蘇格蘭的貴族。”倫諾克斯伯爵把他記憶裏列席了那天晚上的神秘會議的客人都重複了一遍,“他們打算刺殺陛下,然後……”他看了一眼國王的臉色,“發動政變。”


    “你說什麽?”國王的眼睛瞪大了。


    “千真萬確,陛下。”倫諾克斯伯爵連忙說道,“他們還得到了法國人的協助。薩裏伯爵說有法國士兵會在政變中協助他們,現在法國人可能已經在愛丁堡附近登陸了!另外他們已經和弗朗索瓦國王謀劃好,一旦成功,法國軍隊就會在南部登陸,立瑪麗·斯圖亞特做英格蘭和蘇格蘭的女王!”


    國王喉嚨裏傳來“嗬嗬”的聲音,他看上去臉色通紅,就仿佛喘不過氣一般,“諾福克……法國人……好大的膽子!”他憤怒地吼叫著,然而與其說是出於憤怒不如說是震驚。在過去的幾年裏,他如同一隻慵懶的貓,逗弄著諾福克公爵這隻已經逃不出他爪子的老鼠。而在他即將收拾掉這隻老鼠的時候,這隻老鼠卻突然給了他一爪子。國王難以置信地瞪著倫諾克斯伯爵,他轉過頭,又看向自己的兒子,他恭順的低著腦袋;自己的王後,她跪在一旁啜泣;旁邊的伊麗莎白公主恐懼地抓著自己姐姐的裙子,而他的大女兒瑪麗女士依舊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裏,看著他的眼神滿是冷漠。國王轉向另一邊,赫特福德伯爵,加德納主教等一幹寵臣們貌似恭順地跪在那裏,然而誰知道他們內心裏在做什麽盤算。國王憤怒地咳嗽著,他感到自己的喉嚨裏傳來鮮血的味道。


    “他怎麽敢!”突然國王仿佛爆發出什麽力量一般猛的站起身來,跪在他身邊的王後驚恐地後退。國王如同夢遊一般向前走著,他的兩隻手向前伸,仿佛是看到了諾福克公爵本人一般,要把他抓過來親手撕成碎片。然而過了一瞬間,陛下就失去了平衡,他的雙腿仿佛失去了氣力一般。國王倒在地上,昏了過去,他的嘴角露出一縷血絲。


    ……


    荷裏路德宮裏的走廊裏滿是血腥氣,薩裏伯爵的雇傭兵們正在洗劫這座宮殿,他們把麵前能夠裝進自己口袋的一切往口袋裏塞滿,同時把放不下的東西砸的粉碎。


    薩裏伯爵穿過走廊,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毫不理睬,他的佩劍掛在腰側,但劍鞘早已經被他拋棄,而劍身上還留著血跡。


    幾乎是在大教堂發生爆炸的同時,薩裏伯爵的人馬就對這座宮殿發起了進攻。在裏應外合之下,這座無險可守的宮殿僅僅過了二十分鍾就落到了叛軍的手裏。然而之後發生的一切卻遠遠出乎了薩裏伯爵的預料,然而他的表情看上去依舊高深莫測,使那些希望從他身上看出局勢進展的同黨們大失所望。


    薩裏伯爵推開一扇大門,他的父親諾福克公爵正躺在房間中央的一張床上——出乎許多人的意料,公爵的確是病了。他的臉上如同戴上了一張蠟製的麵具,而臉上怪異的潮紅色顯示他正在發著燒。見到自己的兒子,公爵連忙伸出一隻枯黃而又青筋密布的手。他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麽,然而卻隻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薩裏伯爵從邊上的小桌子上拿起一個酒壺,倒了一杯酒。他走上前來,把杯子遞給他的父親,“喝了它吧,父親,這對您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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