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還不等羅伯特回答,他就邁開步子朝著城堡的出口走去,就仿佛迫不及待地要結束這個話題。


    羅伯特沉默地跟在愛德華身後,他注意到國王咬住自己下嘴唇的微小動作,這個動作通常表明國王感到緊張,可愛德華為什麽要在他麵前感到緊張呢?


    他搖了搖頭,試圖驅散正逐漸籠罩自己腦海的陰霾,但那不安的感覺卻揮之不去,反而越聚越濃,如同暴風雨來臨前地平線盡頭浮現的烏雲。


    ……


    當倫敦塔的長官加吉爵士打開囚禁護國公的牢房的大門時,護國公依舊在床上尚未起身。加吉爵士有些尷尬地走到床邊,輕輕推了推護國公的肩膀。


    “閣下,請您醒一醒。”


    護國公打了一個哈欠,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看上去有些迷茫,過了約半分鍾的時間,他的瞳孔才終於又明亮了起來,看上去似乎終於想起來自己身在何方。


    “啊,是您啊,爵士。”護國公再次打了一個哈欠,“您怎麽這麽早來叫醒我?難道時間到了嗎?”


    “已經快十一點了,請容我提醒您行刑的時間是正午。”加吉爵士再次彎了彎腰。


    “啊,是的,您說的沒錯……我昨晚有一位不請自來的訪客,因此就寢的有些晚了。”


    加吉爵士仿佛沒聽到護國公的後半句話一樣,“我的仆人已經在外麵恭候,準備為您更衣了。”


    “啊,非常感謝您的好意,那就叫他進來吧。”護國公點了點頭。


    門外走進來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子,他低著頭,手裏捧著一個托盤,托盤裏放著緊身衣,帽子和拉夫領。


    “您要的衣服裁縫昨晚趕工做好了。”加吉爵士微微頷首。


    護國公站起身來,走到那仆人麵前,翻看了一番。


    “啊,不錯,很不錯。”他看向加吉爵士,“您退休後不妨考慮開一家旅店,相信您的客人們都會感到賓至如歸的。”


    加吉爵士顯然並不覺得這笑話有多好笑,“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十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我再回來。”他冷淡地鞠了躬,從房間裏走了出去。


    護國公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他走到床邊,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濕潤的空氣。昨晚清朗的月光並沒有讓今天有個好天氣,恰恰相反,空中陰雲密布,稀稀拉拉的雨絲如同牛毛一般從空中飄落。他伸手從窗戶的柵欄裏探向外麵,感受著手上傳來的絲絲涼意。


    他將手伸回來,朝著下方看去。雖然距離行刑還有一個多小時,然而庭院裏已經滿是貴族階級的觀眾,他們興奮地擠在斷頭台前,交頭接耳,如同一群聞風而來的禿鷲。城堡的外牆方向也傳來人群的嘈雜聲,顯然平民百姓已經在外麵把倫敦塔圍得水泄不通,隻等著自己的死訊公布,就要開始拍手歡呼。他們曾經為波林家的毀滅歡呼過,也曾經為克倫威爾先生的死歡呼過,他們所歡呼的並不是某個人的隕落,而是為死亡這件事而歡呼雀躍,就如同一千五百年前羅馬鬥獸場裏的觀眾為素不相識的角鬥士的死而興奮一樣。這些上斷頭台的權臣,不過是一場活祭儀式上捧出的祭品而已。一千五百年之後,世界已然天翻地覆,然而某些東西的確是一成不變的。


    他轉過身來,看向那低眉順眼的仆人,“請您給我換裝吧。”


    ……


    十一點四十五分,加吉爵士準時回到房間。當他走進房門時,護國公已然穿戴整齊。他身穿黑色的天鵝絨禮服,脖子上掛著雪白色的拉夫領,頭上的帽子上插著一根白色的羽毛。


    “到時間了,閣下,您準備好出發了嗎?”


    護國公點了點頭,“那就走吧。”


    加吉爵士走在前頭,後麵跟著護國公,在他們後麵是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和加吉爵士的那位仆人,一行人沿著陰森的走廊走向塔樓的出口。


    外麵的庭院仿佛被包裹在一團水霧當中,那白色的石牆沾上了水,顏色也變得更深了些。那些水滴從牆上一路流下,穿過覆蓋著牆麵的爬山虎的藤蔓之間的縫隙,匯成涓涓細流,最終注入庭院裏的草地中。


    當護國公的身影從那黑暗的大門中浮現出來的時候,剛剛還吵吵嚷嚷的觀眾立即變得鴉雀無聲,比他們在劇院裏還要守規矩的多。


    無數雙眼睛注視著護國公穿過庭院,一路走向斷頭台,上百個人胸膛裏發出的呼氣聲混雜著風聲,在空中回蕩著,如同那些命隕於此的幽魂發出的歎息。


    當護國公走了約一半距離的時候,突然人群中傳來一聲呼喊聲:“打倒叛國賊,國王陛下萬歲!”然而出乎那位喊叫的青年貴族所料的是,他忠心耿耿的呼叫並沒有引來人群的附和,反而是招來了周圍觀眾的怒目而視——如同在劇院裏一樣,觀眾們隻應當在該歡呼的時候歡呼。


    護國公似乎並沒有受到這一小插曲的影響,他依舊邁著沉穩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斷頭台。斷頭台有著十三級木質的台階,他沿著台階向上走了十一級,最後的兩級他則一步跨了上去。


    斷頭台上的木板已經被雨水和血水泡的發黑,那血是托馬斯爵士十五分鍾前流下的。站在斷頭台上等候的劊子手和神父的衣袍上也滿是可疑的神色斑點,分不清是雨水,泥水亦或是托馬斯爵士脖頸裏噴出的血水。


    護國公一眼看到了角落裏自己弟弟那沒有了腦袋的屍體,那屍體衣衫淩亂,顯然死狀並不十分體麵。半個小時前,護國公曾經從自己囚室的窗戶裏見證了托馬斯爵士臨死前的掙紮,雖然他的神智早已經在加德納主教的拷問室裏灰飛煙滅,然而在將死之時,那求生的本能依舊從腦海深處爆發了出來。然而那絕望的掙紮所帶來的不過是觀眾們的哄堂大笑,如同正式表演開始前的暖場活動一樣,不過是讓已經開始等的有些無聊的人群打發時間罷了。當他的腦袋落入籃子當中時,底下的觀眾不過發出了幾聲稀稀拉拉的歡呼聲,就再次轉向身邊的同伴,繼續之前未完成的閑聊。


    看到護國公走上了斷頭台,早已等候在上麵的神父走了上來。他的臉上有一道血道子,而衣服的袖口也被扯的開了線,顯然是之前托馬斯爵士的傑作。他看上去依舊有些驚魂未定,呼吸雜亂,手微微顫抖著,似乎已經拿不穩那本聖經和十字架。


    看到護國公的樣子還算正常,那神父不由自主地深呼了一口氣,他整了整自己的領子,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閣下,您需要臨終祈禱嗎?”


    護國公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請您為我的靈魂祈禱吧,這對於我來說就足夠了。”他停頓了片刻,又補充道,“如果真的有天堂和地獄的話,那即使全英格蘭的人都為我祈禱恐怕也改變不了什麽。”


    神父識趣地點點頭,退到一旁,開始祈禱起來。


    帶著麵具的劊子手提起手裏的斧子,“如果您同意的話,閣下,我們現在就開始吧。”


    “如果我同意的話?”護國公似乎聽到了一個可笑的笑話一般,“好吧,我同意了!”他說這話的語氣仿佛是恩準了某個人的陳情書一般。


    “那請您脫掉披風和帽子,把您的領子也取下來。”


    護國公看了一眼那不久前剛剛服侍他穿上這身行頭的仆人,那仆人連忙走上前來,為他取下帽子,和披風,把它們放在護國公腳邊。而後他繞到護國公身後,從後麵解開那繁複的領子,把它取下來疊好。當做完這一些之後,他抱起那一大堆依舊嶄新的衣服,退到一旁,低頭不語。


    護國公單膝跪下,低下頭,嘴裏低聲說了些什麽,而後他又站起身來,看向劊子手,“接下來呢?我需要做什麽?”


    “您還有什麽要說的嗎?”劊子手問道。


    護國公看向人群,他們的嘴微微張開,眼裏滿是期待,如果他們如同兔子一樣有著長長的耳朵,那麽此時那些耳朵一定都筆直地豎起指向天空,如同一片蓬勃生長的橡木林,毫無疑問他說的每一句話今晚都會成為社交界最熱門的話題。他微微張了張嘴,每個人似乎都往前湊了湊,而看在台上的護國公眼裏,底下的人潮如同一片蘆葦,順著風向微微擺動著。他不屑地冷笑了一聲,轉過身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失望的低語。


    “我沒什麽要說的了,該說的我已經都說完了。”


    劊子手點了點頭,“那請您趴下,把脖子放在斷頭木上。


    護國公趴下身來,有些嫌惡地看了一眼那沾滿了鮮血的斷頭木,終於還是把脖子放了上去。他感到自己脖子上傳來令人不適的黏膩感,那些已經冷卻的血滴流進了他的衣服裏。


    劊子手走到他身旁,“您把手臂張開的時候,我就落斧。”


    護國公點了點頭,他低頭看著木板的紋路,人在死前該想些什麽呢?他微微搖了搖頭,輕聲歎了口氣,念了一小段祈禱文。


    當念完那段祈禱文時候,他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展開雙臂,向前微微伸了伸脖子,脖頸後傳來一陣陣細細的涼意,那是雨絲落在皮膚上的感覺。他聽到耳後傳來一陣風聲,隨即那細細的涼意被徹骨的寒涼取代,眼前的光消失了,那寒冷的感覺從脖頸向四處彌漫著,直到他的整個世界都變成一片淒涼冷寂的荒漠。


    第四幕 鬥篷與匕首


    第96章 檢閱


    二世紀時的羅馬詩人尤維納利斯,曾經將羅馬帝國的馭民之術總結為“麵包與馬戲”,皇帝們用免費的救濟食物填飽平民的肚子,同時自費舉行角鬥士表演來取悅他們。在那之後的一千三百年間,在這片大陸上統治者如同莊稼一樣,換了一茬又一茬,然而統治的核心卻從未改變:當人們餓了,給他們吃的;當他們感到煩悶了,就讓他們散散心。


    話雖如此,但一千三百年的時光畢竟還是造成了一些改變的。在這文藝複興的所謂文明時代,君主們給他們的臣民散心的手段不再是讓角鬥士在鬥獸場的黃沙上灑上鮮血,亦或是駕駛著黃金的馬車,在凱旋式上拖著異邦的君主從凱旋門下駛過。取而代之的是君主們在每年各色節日裏舉辦的節慶活動,這些活動不再需要鮮血來助興,取而代之的是華麗的衣著,令人印象深刻的慶典,以及在慶典後免費散發的食物。


    在通常的年份裏,英格蘭王國最盛大的慶典之一,就是國王的生日慶典。在這一天的正午時分,全英格蘭的教堂都會鍾聲齊鳴,恭賀陛下的生日。而倫敦城的平民們,也會領到從王宮裏抬出來的免費食物,這些食物與他們日常的口糧相比,無疑算得上珍饈美味了。而對於貴族們來說,在這一天的晚上舉行的盛大舞會,無疑算得上是一年社交生活的高潮之一,而一張陛下生日舞會的邀請函,也成為了權力和地位的象征。


    1553年8月17日的上午,天還沒亮,白廳宮前早已經是人山人海。今天是愛德華六世國王的十七歲生日,與往年不同的是,國王將在今天上午騎馬前往騎兵檢閱場,參加在那裏舉行的禁衛軍校閱儀式。於是從三天前開始,從白廳宮前往騎兵檢閱場的必經之路上,就已經有外地來的忠誠臣民安營紮寨了,而在典禮前夜,這一路的兩側更是人山人海。許多人在這裏席地而臥整整三天,就是為了能在近距離見識國王陛下的風采。


    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這是一個無雲的晴朗夏日,柔和的陽光傾瀉在裝飾一新的倫敦城裏。泰晤士河上飄來陣陣清涼的微風:三年前在國王的嚴令下,向河裏傾倒垃圾和糞便將被處以巨額罰款。如今這條河雖然還稱不上是清澈見底,但已經不像當年那樣臭不可聞了。


    與五年前相比,整個城市看上去雖然說不上是煥然一新,但如果某位許久未曾返鄉的旅客重新踏上這片土地,他也一定會注意到城市的巨大變化。城市裏木質的建築變少了,大理石的建築變多了;那在五年前被燒成白地的貧民區已然重新恢複了活力,道路被拓寬了,那些如同蛛網一般密布的小巷子被寬敞的街道取代,根據國王的命令,新修的街道必須能夠容納兩輛馬車並排行駛。


    東區那些之前引起火災的胡亂搭起的醜陋建築,被一些樣式相似的方正三層小樓所代替。這些是由國王的建築師所設計的所謂“福利性住房”,全部采用統一的設計和材料來減少成本。建築所用的磚瓦和木材由政府統一訂貨,從而將成本壓到最低,讓絕大多數的平民都可以負擔得起一間陋室。雖然被達官貴人們譏笑為“方形鳥籠”,但對於東區的貧民而言,這樣不漏水也不漏風的房子,已經是他們之前從來不敢想象的優越住宅了。正因如此,在平民階級當中,愛德華六世國王受到了狂熱的崇拜,許多家庭會省吃儉用幾個月,用攢下的錢購買一張油印的國王的小畫像,與聖經和十字架擺在一起,每天為陛下祈禱,祝他健康長壽,統治綿長。而如今擠在道路兩旁的人群當中,最多的就是這些人。


    然而與狂熱的平民百姓相比,貴族們對愛德華國王的政策卻頗有微詞:在政治上,新王的乾綱獨斷,比起亨利八世國王有過之而無不及。英格蘭的曆代國王都不遺餘力地削弱貴族權力,加強王權,經過都鐸王朝三代君主的努力,王權與貴族特權的平衡終於被徹底打破。國王一隻手握著內庫的黃金,一隻手掌握著自掏腰包建立的禁衛軍,同時坐擁平民階級的擁戴,讓貴族們毫無招架之力。國王將大量平民階級出身,受過高等教育的職業官僚,塞到了傳統上由貴族出任的職位上,進一步壓縮了貴族階級的影響力。


    而在經濟上,國王一方麵大力扶持商人階級,授予他們大量過去僅屬於貴族的特權,讓他們與貴族分庭抗禮。同時國王延續了被他處決的護國公的政策,對圈地運動予以嚴厲限製,並且在兩年前廢除了臭名昭著的反流浪者法。在貴族階級看來,國王如今已然打算如同東方君主那樣,用職業官僚組成的高效統治機器管理國家,而貴族們則將被邊緣化,要麽投入國王門下成為官僚隊伍的一員,要麽就隻能坐視自己的影響力如同春天的積雪一般迅速消失,而他們自己也隻能仰國王的鼻息,日後最好的出路也不過是作為國王裝點門麵的花瓶罷了。對於貴族們而言,這樣的結果完全無法接受,在最近一年裏,國王的密探已經搜集了大量沙龍和聚會當中的不敬言論,然而問題在於,貴族們究竟隻是逞口舌之快,還是在私下密謀,一等國王露出破綻,就要立即反攻倒算呢?


    下午兩點半,當白廳宮的大門打開之時,都城守備隊的成員們正手拉著手,組成一道細細的堤壩,竭力阻擋如洪水一般湧向路中間的人潮。狂熱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沿路兩邊富貴人家的玻璃窗都因為這如雷的喊聲而微微顫動。


    一個英俊的黑發青年騎著一匹白色的安達盧西亞駿馬,從大門裏策馬跑出。當他的身影出現在歡呼的人群麵前時,“陛下萬歲”的呼喊聲比剛才還要響亮許多倍,仿佛是讓海峽對岸的法國人都能聽清楚似的。


    愛德華六世國王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天鵝絨禮服,上麵用密密的金線織出反複的花紋。這件禮服花了王室首席裁縫一個月的時間,那微微黯淡的色調更凸顯出國王白皙的膚色,使得陛下顯得更加俊俏。


    兩年前來訪英格蘭為國王畫像的意大利巨匠米開朗琪羅,在見到陛下之後稱國王擁有“天使的麵容”,“任何人隻要凝視英格蘭國王超過半分鍾,便會溺死在那如同海洋一般澄澈的藍色眸子裏”。自此以後,英格蘭國王有著非同尋常的美貌的新聞就傳遍了歐洲。事實上,有國王參加的慶典總是人聲鼎沸,其中很大的一部分人都是為了親眼見識傳說中陛下的風采,如果換做陛下的父親亨利八世國王,恐怕就是一幅全然不同的景象了。


    跟在國王身後幾英尺處,一位騎著棗紅色馬的騎士緊緊盯著國王的後背,與陛下始終保持著兩三匹馬長度的距離。今天盛大儀式的第二主角,羅伯特·達德利,雖然僅僅二十一歲,然而已經被封為萊斯特伯爵,同時擔任禁衛軍的指揮官。這位國王的童年好友,被所有人公認為是陛下最信任的大臣。他身穿一件紅色的禁衛軍軍服,胸前佩戴著嘉德勳章,插著一根白色羽毛的帽子下,是一張介於青年和成年人之間的英俊臉龐。與國王相比,這張臉顯得更加棱角分明,因而並沒有陛下那種柔美的感覺,反而顯得頗有些冷硬。在他的袍子和緊身衣下方,那頗為健美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對於宮廷裏的女士們來說,陛下的身份太過高貴,反倒是前途遠大的羅伯特更受到女士們的追捧。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一隊身著胸甲的騎兵,他們的護胸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騎兵列成整齊的兩隊,舉著王室的旗幟,跟在國王的身後。


    陛下騎馬的速度並不算快,他臉上帶著微笑,一路向著歡呼的人群點頭致意。道路兩旁的陽台上,女士們瘋狂地向下拋灑著花瓣。那些較有理智的看客,此時也大多被這狂熱的氣氛感染,加入到歡呼的人群中去。因而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如同海上愈演愈烈的風暴一般。


    當陛下抵達騎兵檢閱場時,觀禮台上已經坐滿了來賓,禁衛軍也已經列隊完畢。商人和平民階級的代表對於陛下的抵達同樣致以熱烈的歡呼,而那些穿著華麗的貴族代表就顯得有所保留,那歡呼聲聽上去顯得有些敷衍了事。


    在觀禮台的正中央,是裝飾華麗的王室包廂。包廂裝飾著紅色和白色的幔帳,這是組成都鐸家族家徽——著名的都鐸玫瑰的兩種顏色。


    在包廂的正中央是國王的禦座,而在禦座兩旁分別坐著的兩位公主,也分別穿著紅色和白色,如同是和這房間的主題呼應一般。瑪麗公主穿著一件血紅色的騎裝,上麵依舊繡著她喜愛的西班牙石榴的圖案。而伊麗莎白公主則穿了一條白色的長裙,上麵用金線繡著白色玫瑰的紋路。


    雖然兩姐妹之間僅僅隔了一張椅子,但是雙方卻都如同對方不存在一般,時而看向前方,時而與身邊的隨從和侍女交談兩句,對自己的姐姐或是妹妹則視而不見。


    自從護國公垮台以來,他的黨羽許多都投到了國王的門下,然而其中一些新教狂熱者,對於國王提出的宗教和解和平等的政策頗為不以為然,他們在護國公死後逐漸開始抱團,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而這股勢力的核心,就是近幾年來開始涉入政壇的伊麗莎白公主。作為新教徒安妮·波林的女兒,伊麗莎白公主在這些虔誠的新教徒的眼裏,比她的親弟弟更加忠誠於宗教改革的理想。貴族們稱呼她為“新教公主”,而稱呼她的姐姐為“天主教公主”;然而在庶民那裏,這稱謂被更加朗朗上口的稱號所取代了——“紅公主”和“白公主”,她們兩個的支持者也被稱為“紅黨”和“白黨”,瑪麗公主的支持者常在胸前佩戴石榴胸針,而伊麗莎白公主的支持者胸前則佩戴玫瑰胸針。這兩股勢力和國王的“藍黨”一起,構成了政壇最大的三股勢力。


    半年之前,國王和西班牙終於達成協議,西班牙的王太子菲利普,將要迎娶英格蘭的公主作為西班牙的太子妃。在眾人眼裏,這樁婚事對於已經年過三十的瑪麗公主而言,無疑是一樁再好不過的姻緣。然而在開始討論具體事宜之後,西班牙大使卻開始閃爍其詞。終於,在國王就要對談判失去興趣的時候,西班牙外交官們終於說出了事情:查理五世皇帝對於瑪麗公主的年齡頗有微詞——他在年輕時甚至還和他的這位表妹訂過婚。在皇帝看來,瑪麗公主已經過了生育的黃金年齡,她為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帶來一個繼承人的前景頗為暗淡。皇帝希望他的兒子能娶英格蘭的公主為妻,然而在他眼裏,更完美的選擇顯然是更年輕的那位公主——伊麗莎白公主。


    對於瑪麗公主而言,自己母親的祖國西班牙一直被她看作是第二故鄉,而自己一直引以為賴的表兄的這種做法,無異於在她臉上打了一個響亮的耳光。雖然伊麗莎白公主表示自己絕無橫插一腳的意思,但流言蜚語依舊讓瑪麗公主把整件事歸罪於她。當瑪麗公主因此病倒之後,國王終於直截了當地告訴西班牙大使——西班牙要麽與瑪麗公主聯姻,要麽婚約就此告吹,這才讓皇帝不情不願地在婚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如今西班牙的菲利普已經離開馬德裏,不日就將抵達英格蘭完婚,然而兩位公主之間的裂痕,卻永遠無法彌補了。


    國王在王家包廂的樓梯前勒住馬,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的王室仆人連忙抓住韁繩。而此時跟在國王身後的羅伯特也停下了馬,不待別人來為他拉下馬,他就從馬上跳下,趕到國王身邊,恰好趕上扶住國王下馬,而陛下也順理成章地接受了羅伯特的胳膊,顯然對這種事情已然習以為常了。


    陛下朝著歡呼的人群脫帽致意,轉過身,登上檢閱台。在王室包廂的入口處,首席大臣,諾森伯蘭公爵約翰·達德利,已經帶領著內閣成員在此等候了。當陛下的身影出現在樓梯盡頭時,內閣大臣們立即深鞠躬,以免顯得自己站在高處俯視陛下,直到國王登上樓梯,站在他們麵前時方才抬起腦袋。


    “公爵閣下。”國王摘下手套,將手遞給首席大臣。


    諾森伯蘭公爵連忙捧住那隻手,行了一個吻手禮。


    “我代表陛下忠誠的內閣,恭祝陛下十七歲生日快樂,願陛下福壽綿長,願您的統治長長久久。”諾森伯蘭公爵說道。


    “感謝您,閣下。”國王點了點頭。


    公爵又看向羅伯特,和自己的兒子短暫地握了一下手,向後退到隊伍裏。


    接下來是加德納主教,他滿臉堆笑地走上前來,看上去如同一朵盛開的向日葵,“上帝祝福陛下!祝您生日快樂。”


    國王同樣點了點頭,“主教大人。”


    內閣成員一個接一個地走上前來,他們的臉上都帶著誠惶誠恐的表情。如今的內閣已然取代了樞密院,成為了王國的政治中心。然而在這個機構裏,起主導作用的並非首席大臣,而是國王本人。內閣不過是陛下的秘書班子,而首席大臣最多算得上是首席秘書,內閣成員的去留完全取決於陛下的一念之差,而愛德華國王也頗為喜歡時不時地改組一下內閣,讓這些大臣們忙於搶椅子的遊戲,因此在陛下麵前留下一個好印象就顯得至關重要。


    當國王走進皇家包廂的時候,兩位公主同時站起身來,一左一右地走到國王麵前,屈膝行禮。


    陛下首先扶起瑪麗公主,接著又伸出手去扶起伊麗莎白公主。


    “恭祝您生日快樂,陛下。”瑪麗公主說道。


    “祝福您,陛下。”這是伊麗莎白公主說的。


    國王向他們點點頭,“非常感謝。”


    國王走到王室包廂的扶手前,在他的身後,如同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指揮著,人群按照地位的高低依次排列在距離國王從近到遠的地方,他們圍繞著國王,如同行星圍繞著恒星運轉一般。


    一名衛兵朝著禁衛軍的隊列揮動一麵藍色的小旗子,檢閱開始了。


    五年前,禁衛軍僅僅是一隻五百人組成的衛隊,而五年後,這支軍隊已經達到了一萬人的規模,成為了王國事實上的常備軍。當國王掌握了一股強大的武力,他就可以利用這武力從議會手裏集中權力;而他手裏的權力越集中,他也就越有基礎擴充作為自己權力基礎的武力,這是一種良性循環。


    禁衛軍邁著整齊的步伐通過檢閱台,他們舉著王室的旗幟,軍裝上麵繡著都鐸玫瑰,而非象征英格蘭王國的獅子。


    首先通過檢閱台的是三個步兵方陣,他們手中的長矛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火槍手手裏的火槍都是波西米亞工匠的全新產品。這些步兵構成了禁衛軍的絕大多數,總共有七千人之數,足以將任何的反叛陰謀扼殺在萌芽當中。


    緊跟在後麵的是一隊騎兵,領頭的騎士龐森比先生,如今已經是龐森比男爵了。五年前他還是個在倫敦大火當中失去了一切的天主教徒,五年後他已經成為國王禁衛軍的騎兵指揮官。對於天主教徒而言,這無疑釋放了一種信號——國王對於他的臣民一視同仁,隻要忠於陛下,無論信仰什麽宗教,都能夠得到陛下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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