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一個國家數百年命運的,也許就隻有幾個月或者幾天的時間差。”他看著沙漏裏的最後一粒沙子流了下去,“如果您在十月之前拿下倫敦,那麽西班牙的輝煌還可以延續兩個世紀,可若是拖到十一月,風向一變……”


    他再次翻轉了沙漏,“那麽一切就全完了。”


    阿爾瓦公爵點了點頭,把自己的腰挺得筆直。


    “我剛才問菲利普,一旦入侵失敗,他打算怎麽辦。”查理五世將沙漏重新放回了自己的懷裏,“他完全沒有考慮過,或是不願考慮吧……當一個人開始考慮起失敗的可能性時,恐怕他往牌桌上下注的手就要開始發抖了。”


    “一旦這場入侵失敗,那麽比起軍事上的災難而言,政治上的災難要更恐怖。”皇帝的目光越發凝重,“維持霸權的並非是黃金和軍隊,而是一種根植於人內心的信念,我們的敵人們相信這個國家可以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而要和她對抗隻有粉身碎骨這一種結局!被自己的挑戰者擊敗,無異於一隻老獅子被新獅王逐出了獅群,連鬣狗和禿鷲都會上來撕咬它的殘軀。”


    “當我們的敵人察覺到我們的虛弱時,他們被壓製住的野心就會像春天的山洪一樣噴薄而出,到那時候我們麵對的就是無數的尼德蘭,每一個民族都會要求自己的獨立,每一個國家都想要從我們的身上咬下一口。威望是一個國家最寶貴的財富,需要幾代人花費無數的黃金和鮮血來積攢,可將它輸得精光或許隻需要一個下午……當我們威望掃地時,就沒人再會把我們說的話當回事了。”


    “可我們的威望不過是個泡沫而已,輕輕一戳就會爆破,這個泡沫越吹越大,可也意味著它正變得越來越脆弱……甚至隻要我們再等一到兩年,它就會自己破裂的。”阿爾瓦公爵說道,“維持西班牙的霸權需要錢,而我們沒有錢了,陛下。”


    “所以一切歸根結底都是關於金子。”皇帝笑了起來,他那蠟黃色的臉看在阿爾瓦公爵眼裏恰恰是弗洛林金幣的顏色,“美洲的金礦讓我們以為自己擁有了彌達斯國王那般點石成金的魔力,無數的財富都被揮霍在了無意義的戰爭和奢侈生活上……無數的黃金經過我們的手流到我們敵人的錢包裏,而我們自己的國庫卻空空如也,真是上帝的懲罰!”


    “如果上帝不佑西班牙……”阿爾瓦公爵痛苦地說道,“那麽我會建議陛下像壁虎一樣,果斷拋棄掉尾巴來求生。西班牙如果注定要淪為二流國家,那麽我們最好還是早點接受現實,並且讓這個國家早日適應她的新地位,而不是像敗落的豪族那樣強撐排場。”


    “一旦不列顛打敗了我們,那麽尼德蘭注定保不住,佛蘭德斯軍團留在那裏是一步死棋,不如把這隻精銳軍隊用在別的地方——法國人必定要趁火打劫,我們需要這支軍隊來保衛西班牙,尼德蘭就留給不列顛人,尼德蘭人或是隨便什麽人吧,但願他們為了那個王國打得頭破血流。”


    “那麽意大利怎麽辦?德意誌又怎麽辦?”皇帝問道。


    “意大利八成也保不住。”阿爾瓦公爵沉痛地搖了搖頭,“北部的城邦會投入法國人的懷抱,教皇也慣於見風使舵,南部的那不勒斯王國沒什麽油水,不如索性放棄,讓意大利人和法國人爭鬥去吧,那是他們的麻煩了。”


    “至於德意誌,我們沒有功夫管那裏的事情了……土耳其人對維也納誌在必得,‘天助自助者’,如果斐迪南皇帝自己救不了自己,那麽誰也幫不了他。至於那些德意誌的諸侯們,他們一直反對您的家族的統治,如今他們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土耳其人會告訴他們,在奧斯曼帝國眼裏,無論是天主教徒還是新教徒都是肮髒的異教徒,他們才不在乎一個人領不領聖餐呢!如果他們不想要西班牙治下的和平,那麽就讓他們試一試戰爭的滋味吧。”


    “也許土耳其軍隊會打到萊茵河和阿爾卑斯山。”查理五世皇帝憂心忡忡地說道。


    “那就更好了。”阿爾瓦公爵冷笑起來,“法國自稱為天主教的長女,如今可不是到了他們表現的時候了嗎?我們已經充當基督教世界的衛士太久了,法國人既然不斷給我們拆台,那就請他們上台表演吧,讓他們去阻擋土耳其人,我倒想看看他們能不能比我們做得更好些……有他們擋在我們和土耳其人之間,我們大可以高枕無憂。”


    “至於不列顛嘛,如果我們贏了,她自然不再是威脅;如果我們輸了,那麽就馬上和他們議和,我們本來已經沒有能力統治那些海外殖民地,如果不列顛人願意幫我們維持帝國,那麽他們就可以得到相應的報酬,他們想要什麽殖民地,隻要出價合適,一切都可以商量……歐洲領土也是同樣,意大利,尼德蘭,這些都可以掛牌出售,我們已經破產了,一個破產的家族難道還能死抱著自己的家當不出手嗎?如果我們無論如何都要丟掉那些領地,那麽不如趁它們還在我們手裏的時候賣個好價錢。”


    皇帝長歎了一口氣,他癱軟在椅子上,似乎他最後的生命力已經隨著阿爾瓦公爵的那番話而徹底流失了。


    “在我出生前二十年,西班牙不過是歐洲西陲的窮鄉僻壤,而當我登上她的王位時,這個國家已經成了全歐洲最強大的國家,而如今才過了四十年,她似乎又要回到她當年的位置去……盛衰興亡,此起彼落,不過就是幾十年的功夫,真是一場幻夢!”


    “古往今來,所有的大帝國不都是如此嗎?”阿爾瓦公爵回答道,“居魯士,亞曆山大和凱撒的帝國如今在何方?亞述,巴比倫與埃及,那些宏偉的宮殿,神廟和紀念碑,剩下的也不過是黃沙中的殘垣斷壁。這是西班牙的命運,如果不列顛人取代我們登上了霸主的寶座,那麽有朝一日,這也會是他們的命運……但至少曆史會記載,在您的統治下,西班牙達到了她輝煌的頂峰,您的英名將和那些偉大的古代君王的名字一起被永遠傳頌,對於一個凡人而言,還能夠期望什麽呢?”


    “是啊。”皇帝的聲音裏滿是酸澀,“即便曾經擁有過一切,可終究還是個凡人……一切都如同指間的流沙,連君王也無法抓住……”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變成了自己才能聽得見的囈語。


    “您的計劃很明智。”過了一分多鍾的時間,查理五世再次打破了沉默,“唯一的問題是,您覺得菲利普會聽您的嗎?根據我的經驗來看,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不到把籌碼輸的幹幹淨淨是不會下場的。”


    “當一艘船沉沒時,船長應當與船一起沉沒。”阿爾瓦公爵說道,“如果命定如此,那麽我接受我的命運。”


    “您不是國王,您不是這條船的船長。”


    “但我對這條船有責任。”阿爾瓦公爵堅定地看著皇帝,“我是她的領航員,她是跟隨著我的指引而撞上暗礁的,那麽我隻能盡全力去拯救她,即便要用自己作為祭品。”


    “我現在明白菲利普為什麽不喜歡您了。”查理五世又皺了皺眉頭,他額頭上的抬頭紋像峽穀一樣深不見底,“他是個固執的船長,憑自己的意誌操舵……他用不著什麽領航員。”


    “所以他身邊圍繞的都是一群跟屁蟲和馬屁精。”阿爾瓦公爵壓製住自己情緒的巨石終於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小心點。”皇帝警告道,“如今他是國王了……得罪國王對您沒什麽好處,我活不了多久了,而菲利普還沒做多久的國王,如今他已經開始不喜歡身邊的雜音了,當他秉政日久,可就更不能忍受逆著他性子來的人,尤其是這個人還是他父親的老臣。沒人喜歡被像學童一樣教訓,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國王的時候。”


    “如果陛下將我解職,那麽我就一個人騎著馬上前線去,衝向敵人的方陣。”阿爾瓦公爵說道,“這樣至少我為西班牙盡到了我的義務,將我的生命和鮮血都徹底獻給了她。”


    “就像騎士小說裏寫的那樣。”查理五世笑了起來,“啊,我的朋友,恐怕您享受不到那樣的幸運了……您不會像我一樣死在床上,您也不會像那些騎士一樣光榮地長眠於戰場,殺死您的會是匕首,毒藥,抑或是劊子手的斧頭。”


    阿爾瓦公爵張大嘴巴,他的身體因為驚愕而抽動了一下。


    “我……我不明白,陛下。”他疑惑地問道,其中又摻雜了一絲恐懼——皇帝的語氣聽上去鄭重其事,完全不像是開玩笑的口吻,“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嗎?您不是曆史上第一個處在這樣地位的人,隻要看看他們的結局,您就能輕易地猜到您將要麵臨些什麽。”


    “如果入侵不列顛成功,那麽您就會成為漢尼拔那樣的英雄,西班牙的拯救者。”皇帝挑了挑眉,“這樣的角色有幾個得以善終的?您會成為國王的威脅,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來對付您的……事實上,如果我是國王,我也會那樣做。”


    “我對陛下忠心耿耿。”阿爾瓦公爵生硬地說道。


    “重要的不是您的意願,而是您的能力……一個有能力威脅王權的忠臣比起一個沒有能力造成威脅的叛徒要危險的多。”


    阿爾瓦公爵沉默地低下了頭。


    “如果這次入侵失敗了,那麽您恐怕就會聲名掃地,菲利普正好將您扔到一邊,您也許會被解職,幸運的話還能保住目前的地位,但無論如何,您的權勢都大不如前了,可這是在菲利普還活著的情況下。”


    “您這是什麽意思?”阿爾瓦公爵看上去完全呆住了,他的聲音仿佛是從胸膛當中傳來的一般,低沉而又充滿了恐懼。


    “您覺得我的兒子還能活多久?”皇帝聳了聳肩膀,“他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我想他不會長壽的,至少不會比您長壽,到那個時候,主宰您命運的人是誰呢?”


    “唐·卡洛斯親王。”阿爾瓦公爵喃喃地說道。


    “您現在都明白了吧。”皇帝打了個哈欠。


    “我還剩下一個問題。”阿爾瓦公爵定定地看向皇帝,“您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菲利普國王陛下和唐·卡洛斯親王殿下,他們是您的兒子和孫子,您和我說這些,難道就不害怕我為了避免這種情況而對他們不利嗎?”


    皇帝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啊,我的朋友,您還不明白嗎?這就是您的命運。命運是什麽呢?就是凡人無法抗拒的浪潮……卡珊德拉預言了特洛伊城的命運,可他的兄弟們對此一笑置之;俄狄浦斯的父親試圖擺脫被自己兒子弑殺的命運,可正是他所做的導致了他的橫死。無論怎麽選擇,結果都是一樣的:您越用力掙脫命運的束縛,命運的網子就將您纏的越緊,而如果您聽憑命運的擺弄,最後也逃離不了被它拖入深淵的結局。人生在世,不過是舞台上的一出戲,劇本早已經寫就,我們這些可憐的小演員隻能按著劇本演下去,以圖博眾神一笑罷了。”


    阿爾瓦公爵的臉上失去了血色,他想要反駁些什麽,可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告訴他,皇帝說的是對的。


    “我聽說您打算返回尼德蘭了。”皇帝又問道。


    阿爾瓦公爵整理了一下思緒,“是的,陛下。”他的聲音聽上去頗為心不在焉。


    “您不和艦隊一起出發嗎?”


    “我不懂得海戰。”公爵回答道,“我的位置在尼德蘭,我會在那裏讓佛蘭德斯軍團做好渡海的準備,等到艦隊衝破不列顛人的封鎖線抵達安特衛普,我會和登陸的軍團一道上船,第一個踏上不列顛陸地的殊榮,我絕不會讓給別人。”


    “那麽我祝您一路順風。”皇帝的嘴角微微翹了翹,“如果沒有意外,這應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


    阿爾瓦公爵恭敬地捧起查理五世的手,再次虔誠地吻了吻。


    “您就像我的父親一樣。”阿爾瓦公爵輕聲說道。


    “我真希望您是我的兒子。”皇帝反手握住阿爾瓦公爵的手,輕輕拍了拍,公爵注意到皇帝的兩隻手像冰柱子一樣毫無溫度。


    公爵輕輕放開皇帝的手,他感到淚水已經在眼睛裏開始打轉。


    “再見,陛下。”他朝著皇帝深鞠一躬。


    皇帝舉起自己的右手,輕輕擺了擺,“再會,我的朋友。”


    阿爾瓦公爵倒退著走出房門,淚水從他的眼眶裏滴下,在地毯上留下一點點暗色的痕跡。


    皇帝看著關上的房門,輕輕閉上了眼睛。


    “我們生命的盡頭掩藏在一層厚厚的帷幕之後,這恐怕是上帝恩賜給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唯一的恩典了!幸運的是,能看穿那道帷幕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他輕聲歎道,“可如果能看穿那道帷幕,那麽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呢?”


    他翻了個身,重新將自己的身軀掩藏在窗簾投下的陰影當中。


    第217章 戰備


    與前任皇帝談話之後兩天,阿爾瓦公爵就離開了馬德裏,返回到他在尼德蘭的崗位上,他將在那裏指導佛蘭德斯軍團的入侵準備工作。一年前,當他從尼德蘭返回西班牙時,馬德裏為他舉辦了盛大的歡迎儀式,而當他在清晨的薄霧中再次離去時,護送著他的馬車的隻不過是二十名騎兵而已。


    從美洲的殖民地和地中海集結而來的戰艦,如今已經擠滿了加的斯,裏斯本和拉科魯尼亞等西班牙和葡萄牙海岸線上麵朝大西洋的港口,其總數已經達到了將近三百五十艘,為了湊齊一隻這樣規模的艦隊,甚至連地中海艦隊那些不適合大西洋航行的槳帆船都被收攏進了這隻“無敵艦隊”來充數。而任何有經驗的海軍軍官都知道,這些船在風高浪急的大西洋上,不過是些無用的擺設罷了。


    為了給這隻艦隊配備足夠的艦員,菲利普二世幾乎將整個西班牙的漁民和水手都征募進艦隊服役。由於入侵葡萄牙導致的財政赤字,原本去歲就應當開始的艦員招募工作不得不被推遲,而到了如今這個時候,已經沒有時間將這些平民訓練成海軍的士兵了。


    由於經費的緊張,菲利普二世將整個西班牙監獄裏的囚犯,隻要是還能動彈的,都送上了槳帆船做槳手,或是送上風帆戰艦,讓他們在底倉勞作。這些囚犯許多僅僅是因為拖欠了地主的租子或是在饑餓中射殺了皇家林苑裏的一隻兔子,就被菲利普二世國王的法官判處五年苦役,而他們當中的大多數恐怕都將在這場戰爭中因為疾病和勞累而葬身於大西洋的深處——對於這些“耗材”們而言,西班牙當局是不會費心為他們準備葬禮的,大海就是他們的墳場。


    對於這些沿海城市的市民們而言,隻要看看海麵上浮動著的那一大團如同小島一樣的艦船,就可以清楚的知道,入侵不列顛的行動已經是迫在眉睫,艦隊出發的日子不會是明年的初夏,而是在今年。碼頭上堆放著大量的物資,無數的裝卸工人正如同螞蟻一樣,將這些箱子和包裹裝進戰艦的底艙。


    在千裏之外的尼德蘭,安特衛普和奧斯坦德等港口裏,也是一派同樣的繁榮景象。佛蘭德斯軍團如今已經撤除了對於除了布雷達要塞以外的北尼德蘭叛亂城市的進攻,僅僅留下足夠的軍力維持住目前的戰線,而軍團的主力則開始向各個港口進行集中。為了在不列顛禁衛軍的猛攻下守住一個港口以等待後援的到來,第一波登陸的人數將達到三萬多人,而被選中執行這一光榮任務的,自然是佛蘭德斯軍團當中最精銳的部分。


    哈布斯堡帝國像是一棟破爛的老房子,正在要將它連同地基一起拔起的狂風當中吱嘎作響。波希米亞王國已經儼然敵土,如果不是因為布拉格的貴族們的約束,興奮至極的捷克農民們早已經舉著他們的幹草叉子衝進維也納的大門了;北尼德蘭的貴族同盟麵對龐大的西班牙軍團已經接近一年之久,可北方的七個省份如今依舊保持著她們的自由和獨立;在意大利各個城邦君主的城堡裏,一張陰謀的大網子正在結成,而編織這個網子的法國蜘蛛滿懷著對西班牙的複仇欲望,期待著將意大利半島上的西班牙勢力一掃而空。西班牙是一個垂死的病人,而這場入侵將是他吐出來的最後一口惡氣,至於那之後將會如何,恐怕隻有上帝才能揭曉答案。


    這些清晰的信號自然不會不被沃爾辛厄姆爵士遍布歐洲大陸的耳目所忽略掉,從兩個月前開始,無數關於西班牙入侵的告急文書就像雪花一般落在了內務部的辦公室裏。種種跡象表明,西班牙將在今年夏天發動入侵,而最可能的入侵開始時間,將是今年的五月份,屆時,龐大的西班牙艦隊將要從本土起航,向英吉利海峽的方向殺來。


    就在阿爾瓦公爵離開馬德裏的同一天下午,在樸茨茅斯港外的英吉利海峽上,一艘小山般高大的巨艦,正乘著呼呼作響的西風,在海麵上掛滿帆行駛著。白底紅十字的聖喬治旗在桅杆的頂端隨風飄揚,而在聖喬治旗上方掛著的那麵正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王旗,則表示著國王陛下正留駐在這艘戰艦上。


    國王正站在艉樓上方,他滿意地看著不列顛尼亞號戰艦行駛在斯匹特海德海灣深色的海水裏。在樸茨茅斯皇家造船廠員工們的辛勤工作之下,這艘不列顛海軍的新旗艦,比預計的時間提早了幾個月完工,如今她正在港口以外的海麵上試航。


    與後世的鋼鐵巨獸相比,這艘木製的帆船不過是一條簡陋的舢舨,可對於這個時代的人而言,她那如同教堂柱子一樣的高聳桅杆和比百眼巨人阿爾戈斯的眼睛還要多的黑洞洞的炮口,實在是極其具有視覺衝擊力。


    船長下達了收帆的命令,船員們操縱著一套精密的滑輪組,隻用了短短十幾秒,就收起了頂部的幾麵船帆,不列顛尼亞號靈巧地在海麵上劃了一道弧線,朝著港口的方向疾馳而去。


    這一套滑輪組,連同這艘船上所采用的許多新技術一樣,是由愛德華國王成立的皇家科學院的技術成果。如今歐洲大陸的科學家們,在發表自己的學術觀點之前,都對日益緊張的宗教氛圍頗為忌憚:天主教的宗教裁判所在整個歐洲範圍內試圖用火刑柱恐嚇一切被認為是離經叛道的思想或是個人,而新教的狂信徒們有時候比他們的天主教敵人做的更加極端。而不列顛雖說是整個王權最為集中的國家,可除了批評國王本人的言論之外,發表其它的任何觀點都是十分自由的。


    自從愛德華國王成立皇家科學院,並宣布將對加入的科學家的研究給予資助以來,大量來自歐洲大陸的科學家和技術工匠都遷居來了不列顛島上。對於他們的研究成果和學術觀點,國王不加以任何限製,其中許多觀點在教會看來已經超乎了離經叛道的範疇,完全可以稱之為大逆不道了。哥白尼的《天體運行論》這樣在歐洲大陸被教會嚴查的書籍,在倫敦城卻可以在任何一家像樣的書店裏找到精美的印刷本,其中還有格林尼治天文台熱心於日心說的天文學家們為它所畫的插圖。


    教會對這些異端邪說的大肆流傳,自然是非常不滿,然而不列顛的教會在兩代國王的壓製之下,已經徹底被閹割了,它們已經失去了獨立的意誌,而即便他們還有自己的意誌,也絕對不敢在國王麵前將它表露出來。除了教會之外,財政部門對於給皇家科學院的巨額撥款也頗有微詞,認為這純粹是在把黃金交給一群瘋子打水漂玩,然而當皇家科學院的許多研究成果被應用在工業和軍事領域之後,這樣不和諧的聲音一下子就減少了許多。


    太陽像是一個巨大的金盤子一樣,緩緩朝著西方的海平麵上落了下去,風變得小了許多,同樣也變得更加溫暖。戰艦的航速慢了下來,試航已經結束,對於不列顛艦隊的新旗艦而言,一切似乎都非常完美。


    “當我們回到港口之後,我要向造船廠的總監閣下表示祝賀。”約翰·霍金斯爵士像是一個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樣歡欣鼓舞,他在半個月前剛剛因為在葡萄牙海岸的卓越戰果被授予了海軍上將的軍銜,而據宮廷當中的消息靈通人士透露,陛下準備在對西班牙的戰爭結束之後,將伯爵的頭銜賞賜給這顆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


    “我毫不懷疑您會讓這艘船派上最大的用場。”國王說道,“真可惜,如果入侵能夠拖到明年,那麽我們就有三艘這樣的戰艦可以使用了,可是現在我們隻能完成兩艘。”


    “而這兩艘戰艦是整個歐洲的任何國家都不曾擁有過的。”霍金斯爵士的興奮絲毫沒有因為少了一艘可用的戰艦而打上折扣,“西班牙人沒有任何手段對付這兩隻巨獸……她們的船板就像是大象的皮一樣厚,西班牙人那些可憐巴巴的火炮射出的炮彈打在上麵會像網球一樣被彈開的。她像山丘一樣宏偉,卻像是海豚一樣靈巧,西班牙人那些體積隻有她三分之一的戰艦的航速還比不上她。這艘船就是戰艦當中的海倫,陛下,任何得到她的船長都會被別人所妒忌,就像是帕裏斯一樣!”


    艉樓上的所有人都被爵士的俏皮話逗的笑了起來。


    “希望您能好好利用這艘船。”國王說道,他看向不遠處的岸邊,在距離沙灘不遠的地方是一座剛剛建造起來的烽火台,可以看到幾個螞蟻似的小小的黑影正在烽火台的四周巡邏著——從半個月前開始,南部海岸線上的各郡已經進入戰前的戒備狀態,郡治安官已經開始征召自衛隊,隨時準備應對西班牙人的入侵。


    霍金斯爵士朝著國王點了點頭,隨即興致勃勃地走向船頭,他迫不及待地要看遍這艘新船的每一個角落了。


    愛德華國王用兩隻手扶住船舷的欄杆,轉過頭看向站在他身後的羅伯特,“我覺得我們能打贏。”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羅伯特伸出手,為國王將身上披著的毛皮鬥篷的係帶係的更緊了些,而不遠處的其他隨從們見到此情此景,無不默契地同時低下了自己的腦袋。


    “西班牙人勞師遠征,而我們則是以逸待勞。”愛德華將腦袋靠在羅伯特的肩膀上,“這讓我想起了希臘人和波斯帝國的薩拉米斯海戰……那一次希臘人也成功保衛了自己的祖國,保衛了偉大的希臘文明。”


    “而您的艦隊與西班牙人艦隊的數量差距,遠遠比希臘人和波斯帝國之間的差距來的小。”羅伯特說道,“更不用說質量了……我們的冶金技術和造船工業遠遠勝過西班牙人,為了這場戰爭,我們已經準備了許久,西班牙人以為他們踢上的是一塊木板,當他們的腳腫起來的時候,他們就會明白自己碰上的是一塊石頭。”


    “教會把傲慢排在七宗罪的首位,的確是有些道理的。”愛德華沉默了片刻,咕噥道,“傲慢毀了菲利普,傲慢也會毀掉西班牙的未來。”


    “傲慢蒙蔽了他的雙眼,讓他看不到自己的帝國正在分崩離析,他本該與已有的敵人妥協來休養生息,可事實上他卻在一刻不停的給自己製造更多新的敵人。西班牙不過是十年前的她的影子罷了,這個偉大的帝國如今隻剩下一個空殼子,可他卻固執地拿這個空殼子四處去和岩石碰撞……光榮導致傲慢,傲慢又招致魯莽,魯莽則意味著毀滅,這就是命運對勝利者的詛咒!我希望不列顛能避免這不幸的命運,可‘命運’這個詞已經說明了一切——它是不可阻擋的。”


    “那是幾十上百年之後的事情了。”羅伯特用寬慰的語氣說道。


    “您就不好奇曆史將會如何評判我們嗎?”國王輕輕閉上眼睛,讓海風撥弄著那一根根長長的睫毛,“當我們百年之後,留在這世上的,也不過就是泛黃的書頁上麵的幾行字罷了。”


    “您也說了,不過是幾行字罷了。”羅伯特將國王抱在了懷裏,“這個島嶼上曾經居住過無數的人,之後還會誕生無數的人,那是他們的世界,而在我們的世界裏,我在乎的隻有我們兩個人,其它世界裏的人永遠無法知道我們是什麽樣的人,他們不了解我們,他們也沒有資格評判我們,我才不在乎他們要怎麽寫那兩行字。”


    “我想,如果我們打贏了,那幾行字就會寫的好聽一些。”國王看了看那飛速下沉的太陽,那明亮的球體的顏色已經由白色變成了橙色。


    “我想會比寫其他任何君王的都要好聽。”羅伯特對著國王的耳朵說道,他看著國王的耳垂微微變紅,這景象每次都讓他感到莫名的開心。


    不列顛尼亞號緩緩駛入港口,靈活自如地穿過防波堤,整個樸茨茅斯港的市民似乎都擠在岸邊,好奇地觀看著這艘舉世無雙的戰艦的英姿。他們取下頭上的帽子,在空中揮舞著,朝著掛在桅杆頂上的王旗發出忘情的歡呼。


    整座城市的玻璃窗反射著太陽發出的橙色光芒,讓一切都染上了這誘人的暖色調。沿著港口的防波堤,十幾艘剛剛完成的大戰艦停泊在一起,工人們正在為它們裝配繪上了巨大的都鐸玫瑰的船帆。將要操縱她們的船員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登船,等到西班牙人抵達的時候,這些戰艦將成為保衛不列顛島的木製城牆,這城牆雖然由橡木而非花崗岩打造,可對於一個島國而言,實在沒有比這堵牆更加堅固的屏障了。


    戰艦在岸邊拋了錨,舷梯被架上甲板,國王一邊朝著熱情的市民們揮手,一麵走下舷梯,而當他的雙腳再次踏在堅實的大地上時,馬車已經在那裏等候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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