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打算招募些民夫來修築防波堤和棧橋,看來恐怕是不可能了。”他轉移了話題。


    “這個港口作為補給的中轉站怕是遠遠不夠格。”聖克魯斯侯爵讚同地說道。


    “我們不會在這裏停留太久。”多列亞上將擦了擦臉上沾上的雨水,“我打算,如果不列顛人的艦隊不找上門來,那麽我們在一個星期之後就向海峽的方向出發。”


    “這未免有些倉促吧?”聖克魯斯侯爵有些驚訝地看著多列亞上將,“許多艦船在從西班牙行駛到這裏的路上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損壞,許多船的底艙進了水,桅杆,索具之類的損壞幾乎每艘船上都有報告……這樣短的時間恐怕是不夠隨艦隊一起抵達的那些工匠完成維修的。”


    “再給他們一個月的時間,他們照樣沒辦法完成修複。”多列亞上將的眼角像是掛上了秤砣一樣向下垂去,“您瞧瞧,這個海灣唯一不缺的,隻有石頭和泥巴,再瞧瞧那片樹林——“他伸手指向高處的樹林,”全都是些低矮的樹種,枝幹像是老太太的後背一樣彎曲,完全不是做木材的料,隻配用來燒火!我本來以為在村子裏能找到些亞麻和布匹來修補帆索,現在這指望也落空啦……連材料都沒有,您指望那些工匠們能做些什麽呢?”


    “再說了,陛下給我們的命令是以最快速度將佛蘭德斯軍團送到不列顛島上。”他用一種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聖克魯斯侯爵,“而我是陛下的忠實臣仆。”


    聖克魯斯侯爵對上將的意思洞若觀火,他無奈地苦笑一聲,“您沒必要擔心我會向陛下說些什麽……您是現場的統帥,而陛下遠在千裏之外,無論您做出什麽決定,我都願意在陛下麵前為您辯白的。”


    他看上去說的是實話,多列亞上將心想,可即便他說的是真的,那又怎麽樣呢?這個年輕人的確是國王的耳目,可國王隻相信他自己所看到的東西。


    “我們沒什麽好的選擇。”多列亞上將壓低了聲音,他輕輕捏了捏自己總隨身攜帶著的玫瑰念珠,那念珠經過了數十年的摩挲,如今表麵就像是珍珠一樣光滑,“如果我們一直留在這裏,那麽且不管陛下怎麽想,這隻艦隊就變成了一顆死棋。我們留在愛爾蘭沿海有什麽用呢?這裏遠離不列顛的心髒地帶,也遠離他們的主要貿易線路,更不用說我們的時間很寶貴,如果在這裏拖到秋天,到那時候我們又該怎麽辦呢?那時候艦隊已經朽壞,也沒有足夠的物資來過冬,唯一的選擇就隻剩下打道回府了。”


    那麽等到我回到西班牙,國王就會把我綁在火刑柱上燒死,上將沒有將接下來的這句話說出來。一場耗費巨大的勞師遠征,如果以這樣可笑的方式無疾而終,那西班牙和她的國王都會淪為笑柄,西班牙的勃艮第十字旗幟,將被當作酒館的旗幡,任何人都不會再對這個王國留下絲毫的敬意,更不用說拯救破產的財政的最後機會也將被徹底浪費,毫無疑問,西班牙的太陽將要永久的墜入海平線之下了。


    “在這裏滯留就是等死,進入海峽放手一搏或許還有一線成功的可能。”多列亞上將有些煩躁地踱著步子,他的靴子深深地陷進泥巴裏,每次拔出來時都在他的緊身褲上濺上些泥點子。


    “或許不列顛的艦隊正在來的路上。”聖克魯斯侯爵試圖說兩句話寬慰一下意誌消沉的長官,可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因此說出的話就不由自主地顯得有些缺乏底氣。


    “不可能。”多列亞上將背過身來,用自己的後背對著海上刮來的潮濕而鹹澀的海風,“愛爾蘭不夠重要,而我們不過是占領了愛爾蘭南部的幾個光禿禿的海灣罷了,如果要引誘不列顛人主動出擊,就必須讓他們覺得我們在愛爾蘭給他們造成了嚴重的威脅,例如說我們打下來了都柏林什麽的……靠這點子陸軍是做不到這一點的,更不用說他們當中的一半人都臥床不起,而剩下的一半在來的路上已經把自己肚子裏的所有液體都吐出來了……整個艦隊頭上都縈繞著一股嘔吐物的氣味,我都快要被這味道弄的要吐出來了!”


    “那麽,我們就向著海峽進軍。”聖克魯斯侯爵歎了一口氣。


    “但願上帝保佑西班牙。”多列亞上將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


    他呆呆地低下頭,看著腳下幾乎要滲出水來的爛泥巴,泥巴發出一種動物糞便似的惡臭,他的腦海裏想著意大利明媚陽光下的花園,花園的花壇裏那鬆軟的泥土,在陽光下發出微微有些發苦的清香。


    第223章 無敵艦隊之戰(上)


    在大約十海裏的距離外,康沃爾郡的海岸線上綿延的丘陵看起來不過是一條細細的深色弧線,將淺藍色的天空和深藍色的大海分割開來。


    而在多列亞上將的望遠鏡裏,岸上的景色比起肉眼所看到的就要清晰許多,那些丘陵的起伏和意大利十分相似,像是海上輕柔的波濤,而與通常分布著農田和葡萄園的意大利北部不同,英格蘭的丘陵上麵卻覆蓋著茂密的森林和草地,如今正值春末夏初,整個海岸線都鋪上了一層綠色的毯子。


    在海岸線上分布著些星羅棋布的房子,看上去是當地漁民的小屋,如今正是中午,然而村子裏卻一絲炊煙也看不到,想必這裏的居民已經盡數被疏散到了內陸。


    康沃爾半島南岸的這個小小的漁村,正位於英吉利海峽的西側入口,在這裏,海峽的寬度約為一百一十英裏,從這裏向東,海峽的寬度不斷變窄,如同一個收緊的喇叭形,到了多佛爾和加萊之間,就隻剩下二十一英裏的距離了。


    六月二日,西班牙艦隊從愛爾蘭的避風港拔錨起航,排除了一隻留在當地的小艦隊和受損的船隻,整隻艦隊還剩下大約三百艘出頭的艦船,三天之後的六月五日,艦隊終於進入了海峽的入口處。


    “風向似乎又改變了。”上將抬起頭看著桅杆上飄揚的旗幟,那旗幟如今正指向西南方向,表示著風向轉為了東北風。


    “原本以為三天時間就能夠穿過海峽,如今看上去要推遲到五天了。”站在一旁的聖克魯斯侯爵歎了一口氣,他的目光轉向海麵上密密麻麻的艦船,上麵的兩萬多名船員正因為風向的改變而忙亂著,試圖維持住艦隊的陣型,就像是螞蟻窩裏麵亂哄哄的一群螞蟻似的。風神輕輕吹上一口氣,地上的生靈就要奔波勞碌一番,他在心裏感歎道,或許戰爭的勝負,就決定於這一次小小的風向改變呢!


    “隻希望上帝保佑,讓我們盡快抵達安特衛普。”多列亞上將看上去與其說是一個軍事統帥,更像是一個疲倦的老公務員,在狹小的辦公桌前做了幾十年的文牘工作,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趕緊到點退休。將這隻馬賽克似的拚湊起來的艦隊大體完整地帶到了英格蘭海岸已經算得上是一個奇跡,上將並非他的叔公那樣的天才,這次航行已經耗盡了他的心力,聖克魯斯侯爵感覺到他似乎隻希望從這名為職責的桎梏當中解脫,甚至都不再在意戰爭的結果如何了。


    “如果您願意再重新考慮一下的話,直接入侵樸茨茅斯軍港的計劃似乎比起直接航向安特衛普顯得更加主動。”聖克魯斯侯爵猶豫了片刻,還是按耐不住說出自己看法的衝動。


    直接入侵樸茨茅斯港的計劃,是由幾個艦隊當中野心勃勃的參謀軍官提出的,根據他們的計劃,西班牙艦隊將要穿過樸茨茅斯港與外海相連的狹窄通道,直接開進不列顛人的老巢,把英國艦隊摧毀在港口當中。這個計劃毫無疑問存在著巨大風險,海岸和港口的入口處水文條件十分複雜,且要麵對不列顛港口守備隊的迎擊,然而一旦成功,收益也將是十分巨大的——在狹窄的港區進行戰鬥將最大限度地彌補西班牙人的火炮劣勢,同時便於西班牙人實施其擅長的白刃戰和接舷戰。


    不出所料,這個計劃一經提出,立即就被不願節外生枝的多列亞上將否決了,甚至上將連分出一半艦隊,將不列顛人堵在港口,而剩下艦隊快馬加鞭趕往安特衛普運載佛蘭德斯軍團的這種折衷方案都不願意考慮。他的理由是不列顛艦隊是否在港口內目前並不清楚,同時西班牙艦隊對於當地的水文條件缺乏了解,也缺乏在敵人港口附近行動的經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上將隻是不願意執行任何在他看來算得上是“自找麻煩”的行動罷了,既然國王給他的命令是去安特衛普,那麽艦隊就去安特衛普好了,至於其他的問題,一概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以內。


    果然,一聽到聖克魯斯侯爵的話,多列亞上將的嘴角和眼角一下子耷拉了下去,整張臉瞬間便垮了下來。


    “陛下的命令是去安特衛普和阿爾瓦公爵會合。”他幹巴巴地重複了一遍這句他已經對不同的人說過不下二十次的話。


    聖克魯斯侯爵因為對方這生硬的語氣而有些窘迫,他將手放到嘴邊,輕輕咳嗽一聲,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隨即不經意地轉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指揮台上陷入了尷尬的沉默,直到被瞭望哨上發出的一聲尖銳的哨響所打破。


    “敵人艦隊在十二點鍾方向!”瞭望員像一隻布穀鳥一樣聲嘶力竭地大喊道,那聲音穿透了海浪和船隻之間相互拍打發出的沙沙聲,甲板上的每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


    當西班牙艦隊從愛爾蘭離港時,徘徊在愛爾蘭南部海岸的“金鹿”號偵察船就發現了他們的蹤跡。這艘船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不列顛島上最近的軍港,隨即整個南部海岸的烽火台都被點燃,宣布一場入侵行動迫在眉睫。


    根據國王的命令,艦隊的指揮權被全權交給了年僅二十六歲的約翰·霍金斯爵士,這位著名的海盜在之前的海上掠襲戰中屢建功勳,將自己變成了在西班牙大名鼎鼎的海上惡魔,他的名聲甚至可以和著名的海盜王海雷丁·巴巴羅薩相提並論,菲利普國王也為他的腦袋開出了十萬弗洛林的天價懸賞。


    早已經嚴陣以待的艦隊,立即駛離了軍港,在海峽當中擺開陣勢準備迎擊西班牙艦隊。用於通訊的輕型快速帆船在艦隊和軍港之間來回穿梭,而在從軍港到漢普頓宮之間的大道上,每隔十英裏就設置一個驛站,確保艦隊送來的急遞在一天之內就到達陛下的手中。可畢竟戰機轉瞬即逝,艦隊飄蕩在大海上,她的行動都由艦隊的指揮官說了算,身居漢普頓宮的國王也隻能夠等待消息,而非對艦隊進行遙控。


    六月五日的清晨,愛德華六世國王起的很早。


    國王慢吞吞地坐起身來,打發走了來伺候他更衣的仆人,自己披上了一件睡袍,赤著腳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園裏,霧氣已經逐漸散去,朝陽的金光在大理石水池的鱗波上跳躍著,在這金光之間,幾隻天鵝從夢中醒轉,將自己的腦袋從翅膀下重新伸了出來,睡眼惺忪地啄著水麵上的光影。


    上一封海軍部的急遞是昨天晚上到來的,西班牙艦隊的蹤跡已經在海峽的入口處被偵測到,而不列顛艦隊正航向敵人,將在海峽的入口處迎擊西班牙人。根據時間來推算,如果現在戰鬥還沒有打響,那麽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兩國的艦隊也會開始交火的。


    國王靠在玻璃窗上,那冰涼的玻璃堅硬而又冷淡,雖說是夏天,可清晨時分的外麵還是頗為涼爽的。花園裏沒有一個人的影子,整座漢普頓宮尚在夢中,即便是戰爭也不會改變這座宮殿裏的人的作息習慣。


    他重新走回到床邊,用力拉了拉掛在床柱子上的鈴繩子。


    “您去給羅伯特大人送個信,問問他願不願意出去騎馬。”國王向應聲走進房間的仆人命令道,“之後您就回來伺候我洗漱,換衣服。”


    仆人領命而去,過了幾分鍾的時間,他回來複命。


    “羅伯特大人半個小時後在樓下恭候陛下。”他轉告道。


    國王點了點頭,一隊仆人隨即走進房間,他們的手裏拿著國王的洗漱用品和一套騎馬的服裝。


    愛德華像是一個任人擺弄的玩偶一樣,讓他們伺候著他洗漱完畢,而後又套上一件深藍色的騎裝,這件騎裝上沒有太多的花邊和珠寶裝飾,隻在左右兩邊的領口上分別掛上了一顆黑色的珍珠。


    國王沿著一條少有人行的小樓梯下了一樓,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一個人,當他穿過通往花園的入口來到戶外時,羅伯特已經牽了兩匹馬,在那裏等待他了。


    “我自作主張給您選了珀硫斯。”羅伯特輕輕撫摸著為國王準備的那匹栗色阿拉伯馬的鬃毛,“我猜想您是要痛快地跑上一跑的。”


    “而您選了號兵。”國王看向羅伯特為自己準備的那匹棗紅馬,“兩匹馬不相伯仲。”


    “我也想要好好呼吸一下早上的空氣,據說對身體有好處。”羅伯特伸出一隻胳膊,國王也並不客套,扶著他的胳膊爬上了馬。


    等到羅伯特也上了馬,國王用兩條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珀硫斯立即小跑了起來,馬蹄踏在石子路上,發出清脆而有韻律的“噠噠”聲。


    進入林苑之後,國王讓胯下的馬撒開步子快步跑了起來,他大口呼吸著湧入肺裏的那清涼同時混著樹脂香氣的林間空氣,每當遇到障礙時,他就駕馭著馬從上麵躍過去。耳邊的氣流聲呼呼作響,而從身後傳來的馬蹄聲看來,羅伯特也並沒有被他甩開,依舊緊緊地跟隨在後麵,和他相距大概一個馬身的距離。


    兩個人在林間的一片草地上停了下來,兩匹馬大口喘著氣,汗珠子從它們的後背一路流下來,滴落在茂密的草叢當中。


    國王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拍了拍馬的脖子,珀硫斯自覺地跑到了草地邊緣的一條小溪邊,低下頭開始喝水。


    “現在感覺好些了嗎?”羅伯特有樣學樣地打發走了自己的馬。


    “或許吧。”國王聳了聳肩膀,拉住羅伯特的手,同時低下頭看著那一滴滴掛在草葉尖端的露珠,露珠晶瑩剔透,看上去毫無一絲雜質,可如果用那些新發明的光學鏡子仔細地湊近去看,就會發現在每一滴露珠裏頭,都飄蕩著無數的細小生命。每一滴露珠,都自成一個世界,而人類所身居的這個世界,亦不過是宇宙當中的一顆露珠罷了。


    “您在想些什麽呢?”羅伯特好奇地看著國王,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國王的手,那隻蒼白的手上麵的皮膚就像是絲綢一樣的順滑,誰能想到,這樣的一隻手,竟然是一隻天生就用來統治的手呢。


    “我在想亞曆山大大帝。”國王輕聲說道,“當他取得格拉尼庫斯河,伊蘇斯和高加米拉戰役的輝煌勝利的時候,他也不過是我如今這個年紀。”


    “您覺得,在高加米拉戰役的那天早晨,他在想些什麽呢?”愛德華抬起頭來,羅伯特看到自己的倒影出現在那藍色的眼珠子當中,“在底格裏斯河北岸的荒原當中,呼吸著帶著塵土氣味的冰冷空氣,那些沙子像刀子一樣劃過他的臉。”


    他接著描述道:“從他所在的那一座可以俯瞰整個戰場的小山上,下方那一望無際的平坦荒原盡收眼底,這樣的地形正適合波斯人的戰車行動。遠處波斯人的營帳當中,無數的炊煙正在升起,那是他們在做早飯。那些五顏六色的旗幡,組成了一座茂密的叢林,在那巨大的營地當中,無數來自歐亞各個民族的士兵們,都為‘萬王之王’大流士三世效忠。”


    “那些穿著金色盔甲的波斯騎兵正在給自己的戰馬喂摻了酒的燕麥,卡爾達克步兵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長矛的尖端。無數的戰車被裝備完畢,它們的車輪上安裝著卷鐮,要把膽敢擋在他們前進方向上麵的任何人的腿骨攪成碎片。”


    “您覺得那時候他會害怕嗎?他會感到恐懼嗎?”國王將羅伯特的手握得更緊,“或許恰恰相反,他感到血脈賁張,那些戰車,騎兵,步兵,還有微風凜凜的戰象,在年輕的大帝眼裏不過是沙漠當中的海市蜃樓罷了。”


    “而事實正是如此,到了那天的晚上,這隻強大的軍隊就煙消雲散,化作了沙漠裏的黃沙,而不可一世的波斯帝國也被這些黃沙永遠的掩埋了。”羅伯特看著國王的眼睛,“我不知道他那天早上是怎麽想的,但我可以確信,在未來的某一天早上,一位曆史學家,抑或是一位國王,也會猜想,在今天的早上,愛德華國王是怎麽想的呢?”


    “那幸好他們不會知道。”國王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否則他們就會明白,曆史書上記載的那些統治者們,無論是庸人還是偉人,終究不過是些凡人罷了。”


    “我們已經做到了凡人能做的一切。”羅伯特將愛德華攬入自己的懷裏,“如果命運不存心捉弄我們,那麽我們也會得到我們想要的結局的。”他輕輕吻了吻國王的耳朵,“命運讓我擁有了您,無論它想要從我這裏要什麽樣的代價作為補償,我也不會說它的壞話了。”


    “我一直想問,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確定……你對我的感情的。”國王拉著羅伯特,兩個人一起坐在了有些潮濕的草地上,“是我們還小的時候?還是要再晚一些?”


    “我也不清楚。”羅伯特看向河邊,兩匹馬正互相親熱地蹭著對方的脖子,“也許一開始我隻是對您懷著忠誠和友誼,可到了後來,友情當中就沾上了些其他的東西……”他的臉有些微微泛紅,“當您成為國王之後,我才發現,我無法想象您牽起其他人的手走進教堂的景象……僅僅是想象一番都要把我逼瘋了。”


    “您還記得我中毒的時候嗎?”國王問道。


    “我記得。”羅伯特的聲音變得低沉。


    “那時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的夢,”國王回憶著自己在夢裏見到的景象,那遮天蔽日的紅白兩色玫瑰,像是海嘯一般朝著他奔湧而來,夢裏的他幾乎要無法呼吸了,“我感到自己也許永遠要被困在那夢裏,或許那是前世,或許那又是來世,我也不清楚……直到我聽見了您的聲音,就像是一把利劍一樣,夢神的帷幕被硬生生地撕開了。”


    “我沒有回到前世,也沒有走向來世,而是留在了這個世界裏。”國王抱住了羅伯特的脖子,“因為這世界裏有你。”


    他主動地吻上了對方的嘴唇,這個吻與羅伯特的吻相比顯得小心翼翼,卻又帶著君王那不容置疑的權威。


    “如果命運要奪去我頭上的王冠作為回報,那就拿去吧。”一吻結束後,國王有些氣喘籲籲地說道,“我願意用一百頂最尊貴的王冠,來換取剛才的這一個吻。”


    羅伯特的嘴角微微向上翹起,他再次將國王攬入懷中,這一次親吻直到兩個人都呼吸不過來時方才停止。


    “那麽我就再送您一個。”羅伯特大笑了起來。


    兩個人互相依靠著坐在草地上,看著太陽緩緩從東邊升起,陽光穿過茂密的樹林,被一顆顆高大的橡樹組成的剃刀切割成一條條金色的帶子。


    ……


    從多列亞上將所在的旗艦聖·馬丁號的位置看去,不列顛艦隊像是一道橡木構成的長牆,擋在西班牙艦隊的必經之路上。整隻不列顛艦隊從北到南綿延將近十英裏,組成一個巨大的新月形,似乎要將蝟集一團的西班牙艦隊整個包圍起來。


    “他們占據了上風向。”多列亞上將喃喃地說道,聖克魯斯侯爵注意到老上將的手腕正在微不可察地輕輕抖動著——又一個不祥之兆!他的心裏飄過一絲陰雲。


    “我們快進入他們的火炮射程了。”聖克魯斯侯爵提醒道。


    就像是在證明侯爵的話一樣,一艘不列顛戰艦的船頭處冒出了一縷白煙,過了約半分鍾的時間,一根巨大的水珠從西班牙艦隊前方兩三海裏的水麵上冒了出來。


    “那麽,終於到了這個時候了。”多列亞上將歎了一口氣,“這將是決定海神的冠冕花落誰家的時刻。”


    “您的叔公擊敗了土耳其的海盜王海雷丁·巴巴羅薩,您也能戰勝英格蘭的海盜王約翰霍金斯。”聖克魯斯侯爵鼓勵道,“西班牙戰勝了新教徒,戰勝了土耳其人,戰勝了摩爾人和法國人,沒有我們不能夠擊敗的敵人,無論是在海上還是陸地上!”


    多列亞上將點了點頭,像是換上了一副麵具一般,他的臉上掃去了剛才的頹唐,重新掛上了人們曾經在偉大的安德烈亞·多列亞臉上曾經見到的那種堅毅神色。


    “艦隊進入戰鬥準備!”他朝著甲板上的信號官大聲命令道。


    第224章 無敵艦隊之戰(下)


    在不列顛艦隊的正中央,小山一樣高大的旗艦“不列顛尼亞”號,在海麵上平穩地行駛著,所有的船帆都放了下來且兜滿了風,在她的四周,搶到了上風向的不列顛艦隊正向著擠在一起的西班牙人直撲過去。


    這一天的清晨,約翰·霍金斯爵士很早就起了床,他乘坐著一艘小艇在正在開早飯的艦列當中穿行,大聲向每一艘戰艦上的船員和軍官們加油打氣。在巡視結束之後,霍金斯爵士登上了艦隊的旗艦,很快,“不列顛尼亞”號那像是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立柱一般高聳的桅杆上就掛上了旗語——“英格蘭期待每個人恪盡職守”。


    上午十點半,西班牙艦隊的帆影終於出現在了遠處的海天線上,到了正午時分,西班牙艦隊和不列顛艦隊的前鋒開始交火了。


    西班牙艦隊縮成一團,像是一個巨大的烏龜殼,隻求保住艦隊安然穿過海峽;不列顛艦隊的部署則恰恰相反:整隻艦隊被分成三部分,由北到南擺成了一條極其長的新月陣型。北麵和南麵的分艦隊各擁有六十艘左右的戰艦,而霍金斯爵士則親自在中間率領最強大的一百艘戰艦,和西班牙艦隊迎頭對撞。不列顛艦隊的部署清晰明了,就是要用更少但更優良的艦隻,封堵住西班牙人的全部前進路線,絕不讓他們順利通過海峽。


    風向的改變讓西班牙艦隊手忙腳亂,措手不及,而對於不列顛的水手而言,在這樣的天氣裏行船,就像是在風平浪靜的池塘裏劃船一樣。艦隊的隊列依舊井然有序,就像是在港灣裏錨泊時一樣壯麗而整齊。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六月中午,兩隻基督教世界裏最龐大的艦隊,在風和上萬隻劃槳的推動下,在空中拖著白煙的冰雹般的炮彈當中,在火槍發出的鉛彈和弓弩手射出的羽箭當中,互不相讓地撞在了一起。無數的戰艦擠在海峽當中,連風和大海都因為這些沉重的巨無霸而感到不堪重負。


    “不列顛尼亞號”像是一座巨大的海上城堡,她一馬當先地衝進了西班牙艦隊當中,船上的一百多門火炮,像是巨人阿爾戈斯的一百支眼睛,因為火藥的燃燒而發著紅光。刺鼻的硝煙氣味和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籠罩在殺的難解難分的兩隻艦隊上方。燒的通紅的炮彈四處橫飛,將路上遇到的倒黴鬼打得血肉橫飛,而當炮彈最終打進船艙的木頭當中時,飛濺出來的木屑又像是一根根匕首,深深地紮進離得近的人類軀體當中。


    火槍手和弓箭手站在他們的崗位上,朝著對方戰艦上的敵人開火,就像是城堡裏的守軍。隻不過城堡的守軍的戰位是在高聳的石頭塔樓上,而這些勇敢的船員的城堡,僅僅是木頭搭成的艦船,漂流在大海上,城堡並不容易垮塌,而船隻也許下一秒就要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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