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渺站到她身後,替她揉捏著肩膀,“越鬧代表弟弟越健康,再說了,弟弟出來後有姑父幫您管教,用不著您費心。”


    謝氏歎氣,“慕禮自小由祖父教導,夕珺呢,又是在祖母身邊長大的,說起來,你姑父倒是沒正經帶過孩子。”


    謝渺道:“正好姑母也沒帶過孩子,與姑父循序漸進,共同進步。”


    謝氏拉住她的手,檢查她的傷口,見掌心隻留下一條淡疤,欣慰道:“複原的不錯,記得繼續擦藥。”


    謝渺笑著應是。


    不知不覺已到飯點,謝渺陪謝氏用過飯,閑聊時將巧姑家的事情順口說了。


    “倒是個可憐孩子。”謝氏聽完,將她摟到懷裏,疼惜道:“阿渺,姑母理解你為何要幫她。”


    說起來,謝氏的身世與崔夕珺十分相似。她與兄長謝和安均是已故的原配元氏所生,如今的謝老夫人乃是他們的繼母。繼母待人苛刻,謝和安忍了許多年,在前往羅城任縣令後,總算將妻女和妹妹都接到了羅城,小家庭圓滿團聚。


    然而好景不長,兩年後,謝和安與妻子先後去世,謝氏無法,隻得帶著小阿渺回到平江謝府,但謝老夫人怎會真心實意待她們好?那幾年裏,她和阿渺沒有長輩可依靠,在謝府不知受了多少冷眼。


    正因如此,她才會在嫁往京城,前途不明時,將阿渺托付給了她的舅舅孟少歸家。


    “幸虧你舅舅舅母是好人。”謝氏感慨:“否則你留在謝家,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好人?


    謝渺垂下眼,乖巧地道:“姑母說得對。”


    姑侄倆又敘了會話,離開前,謝渺親手替謝氏掛上求來的平安符。


    平安喜樂,順遂安康。


    姑母這樣好的女子,當得起世上最好的祝福。


    *


    崔夕寧聽說謝渺回府,原本想隔日去尋她,沒想到謝渺先找上了門。


    崔夕寧是大房的嫡次女,她住得院落寬敞,奴仆環繞。此時夜幕降臨,沿廊上掛著燈籠,燭光招引飛蟲,也照亮了崔夕寧的匆匆腳步。


    她迎向院中站著的人,“阿渺!”


    謝渺轉身看她,“深夜來訪,叨擾了。”


    崔夕寧便笑,“我正愁沒事打發時間呢,你來得剛好,走,我們去小廳坐坐。”


    小廳布置得淡香幽靜,精巧舒適。


    兩人圍案而坐,身下鋪著軟墊,麵前擺著精致茶點。


    崔夕寧將糕點推到她麵前,“嚐嚐這個荷花酥,甜而不膩,我近日喜歡的很。”


    謝渺用玉箸撚著荷花酥送到嘴邊,小小咬了一口,誇道:“果然不錯。”


    崔夕寧剛沐浴完,臉頰猶帶幾分熱氣,紅撲撲的,“你在清心庵住得怎麽樣?”


    “佛門淨地,我甚是喜歡。”


    崔夕寧抿唇輕笑,打趣道:“你這樣時不時地去住段時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出家。”


    謝渺眉眼舒展,似真似假地道:“隻要姑母同意,我便絞了頭發去做姑子。”


    崔夕寧當她是開玩笑,掩唇一笑,道:“二嬸同不同意我不知道,我卻是不同意,你走了,我就少了太多樂趣。”


    “你姐妹眾多,不差我一個。”謝渺從袖籠拿出樣東西,放到桌子上,“這是我替你求得平安福,你拿著。”


    崔夕寧有些意外的驚喜,捧著平安符一臉歡欣,“我不與你客氣,謝謝阿渺。”


    謝渺喝了口茶,漫不經心地道:“說起來,我在清心庵聽到件事情,倒深感唏噓。”


    崔夕寧將平安符貼身收好,問道:“聽到了何事?”


    謝渺盯著她的臉,緩聲道:“清心庵山腳有個吉山村,那裏住著戶姓孫的人家,家中隻有一名老婦及孫子孫女。那孫子是名秀才,成日在書院讀書。那孫女不過八九歲的年紀,便與老婦一起做工養家,掙錢供哥哥讀書……”


    崔夕寧表情微僵,纖細的手指圈緊杯沿,“然後呢?”


    謝渺道:“前幾日那老婦犯了病,藥石罔醫,據說隻有用超過十年的老紅參才能救命。她的孫子孫女便求到了庵裏,求師太們施舍老紅參。”說著輕笑一聲,道:“當真是無知透頂,以為十年老紅參是路邊的雜草,隨處可見嗎?”


    崔夕寧將雙手收到案下,不住地絞著袖子,“那、那後來呢?”


    “後來自然是……”謝渺長籲短歎,似不忍心說下去,“聽天由命。”


    崔夕寧小臉煞白,倏然站起身,囁聲道:“阿渺,我突然記起來還有事,就先不招待你了。”


    事已至此,謝渺哪裏還不明白。


    她頭疼地按按眉心,“什麽事?替孫慎元的祖母尋老紅參嗎?”


    崔夕寧身形一頓,仿佛被釘在原地,顫顫巍巍地抬眸,“你、你見到慎郎了?”


    謝渺點點頭。


    崔夕寧垂睫掩去眸中慌亂,右手虛虛移至心口處,擠出一抹苦笑,“也好,我與他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少女惶惶不安,卻仍堅持己心,語氣逐漸堅定,“慎郎此時定不好過,我要去幫他。”


    謝渺道:“晚了。”


    崔夕寧猛地倒退半步,紅著眼道:“慎郎祖母她——”


    “老紅參已經用上了,你想獻殷勤,晚了。”謝渺飲了口茶,慢吞吞地道。


    “……”


    崔夕寧眼裏將掉的淚又收了回去,小跑到她身側,又氣又笑地推她肩頭一把,“臭丫頭,你就知道作弄我!”


    謝渺身子一個趔趄,順勢歪靠到榻上,“我也算幫了你的慎郎,你便這樣對他的恩人?”


    “好好好,恩人,你也是我的恩人。”崔夕寧連忙扶起她,學著平日裏的丫鬟,替她攏攏鬢發,又捏捏肩膀,語氣討好地道:“好阿渺,你人美心善,佛祖定會保佑你這樣的好人,叫你一生順遂!”


    唉。


    謝渺製止她的動作,將她推回位子上,“坐,我有話與你說。”


    崔夕寧甩甩發酸的手掌,穩了心神後正襟危坐,“你說。”


    “你與他……”開了口又不知該如何繼續,頓了頓,幹脆換了個方向,“去年九月,我上清心庵小住,機緣巧合認識了一名小姑娘,名叫孫巧姑。”


    崔夕寧一愣,巧姑,可不就是慎郎的妹妹?


    “我憐巧姑年幼早慧,將她當做妹妹看待。前幾日她找到我,說家中祖母病危,需用老紅參方可救命,我便問人周轉了一根,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然後,你遇見了慎郎。”崔夕寧接道。


    “對。”謝渺問道:“夕寧,你去過孫家嗎?”


    崔夕寧咬唇,徐徐搖頭。


    謝渺躊躇半晌,道:“孫家,不過門前一片空地喂雞養鴨,兩間瓦房遮風擋雨,孫家祖母體弱多病,巧姑尚且年幼,孫慎元一心念書,求取功名……這一家子人,捉襟見肘,自身難保。”


    崔夕寧默不作聲,她明白謝渺的意思。


    謝渺又道:“你出身名門,自小錦衣玉食,奴仆環繞,住著二進三出的院子——”


    “所以呢?”崔夕寧打斷她,輕聲反問:“你覺得我吃不了苦,對慎郎不過是一時衝動,若真走到一起,將來肯定會後悔?”


    謝渺靜默片晌,啞聲道:“古往今來,門當戶對,非戲謔之言。”


    第39章


    門當戶對。


    崔夕寧在唇間細細咀嚼這四個字, 心頭滋味複雜,待目光落在謝渺同樣晦澀的麵龐時,驀然福至心靈, 脫口問道:“你放棄二哥,便是為此原因?”


    謝渺一怔, 並無被點破的難堪, “我們不一樣。”


    崔夕寧與孫慎元是兩情相悅,而她和崔慕禮,一直都是她單廂情願,他淡然自持, 冷眼旁觀。


    “一樣也好, 不一樣也罷。”謝渺牽回話頭, 直勾勾地盯著她, “最關鍵的是,你想過將來要麵對什麽嗎?”


    誠然,謝渺知道二人情深意篤, 而孫慎元亦非平庸之輩,將來定有所作為, 但橫在眼下的困境也切切實實:父母的阻撓, 生活的窘迫,這些並非靠滿腔真情便能迎刃而解。


    出於私心,她希望崔夕寧能選擇平順可見的未來,而不是負隅頑抗,再次與家人站到對立麵。


    分開吧, 各自過活, 各自幸福, 不也挺好?


    崔夕寧何嚐沒有想過分開?然情之所至, 一往而深。況且離了慎郎,她便能找到比他待自己更如珠似寶的男子嗎?


    崔夕寧問道:“阿渺,你可知我大姐的夫君是誰?”


    謝渺道:“範陽盧氏,當地大族,你姐夫的父親是現任族長,你姐夫更前程可期。”


    “好一個前程可期。”崔夕寧眼中掠過一抹譏諷,“當初大姐與盧家議親,我父親大喜過望,直言盧氏乃世家大族,若得盧氏支持,大房將來前途無量。”


    謝渺見她臉色黯然,知曉其中定有隱情,皺眉問道:“然後呢?”


    “範陽離京城路遠,大姐隻聞姐夫儀表堂堂,才能過人,滿心歡喜地嫁了過去。然而嫁進盧家才知曉,姐夫早有數名通房,其中一名是他奶娘之女,二人自小青梅竹馬,十歲出頭便勾搭到了一起——”


    謝渺愕然瞪眼,“十、十歲?”這未免也太過荒唐!


    “你當人人都如崔家,家訓嚴苛,不許納妾搭小。”崔夕寧淒然一笑,“更何況,就連崔家,我父親,外麵也偷偷安置了一名外室。”


    “……”謝渺是真震驚了,沒想到崔士達如此固拗嚴苛之人,私底下竟也難逃女色之惑?


    “我母親是逆來順受的性子,即使知曉也是忍氣吞聲。在我大姐來信,告知那奶娘之女誕下庶長子,姐夫欲抬她為貴妾時,我母親勸她忍耐,我父親言大丈夫三妻四妾,稀疏平常……日子一久,我那姐夫變本加厲,竟日日宿在妾室屋裏,與我大姐形同陌路。”說到此,崔夕寧難掩憤懣,“這便是我父親為大姐選的好夫婿。”


    見崔夕寧似是心灰意冷,謝渺下意識想勸慰幾句,思來想去,竟湊不出任何言語。


    說起來,她對大房之事了解甚少,除去前世對崔夕寧的事情略知一二,其他全靠道聽途說。崔夕寧的長姐崔夕瑤在六年前便已出嫁,謝渺隱約記得,大約四五年後,崔夕瑤因生產之難憾而過世,沒過多久,她的夫婿便聘了其他貴女續弦。


    原來又是樁貌合神離的婚事。


    崔夕寧將煩悶一吐為快,自嘲道:“大姐是我父母的第一個孩兒,我父母待她尚且如此,到我……又能如何。”


    是了,崔士達隻看中女婿的家世才能,能為大房帶來何許,全然不顧女兒幸福。前有崔夕瑤作例,依此推斷,他們又能為崔夕寧挑選什麽好夫婿?


    謝渺記得,崔夕寧原定的那名未婚夫乃如今右相家的三公子,雖無醜聞纏身,但他幼時因意外瘸了一條腿,傳言性情冷漠,不近人情……


    想要勸阻崔夕寧的心又淡了下去。


    謝渺麵露思量,半晌後開口:“夕寧,孫慎元有無向你許諾過什麽?”


    崔夕寧頷首,隱含甜蜜,“慎郎說,叫我等他兩年,待他金榜題名,定會登門向父親求娶。”


    孫慎元因崔夕寧之故錯失春闈,但若想求娶崔夕寧,唯一的機會便是金榜題名,以狀元、榜眼、探花之身登崔府大門,才有可能得到崔士達的另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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