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慕禮問:“那你爹娘呢,也這樣嗎?”


    齊兒道:“沒,我娘說是懷我的時候吃了山楂,所以我才跟個麻子似的,時不時冒疹子。”


    崔慕禮莞爾,看向謝渺,見她仍是微側著臉,不知在想什麽。


    齊兒人小鬼大,注意到他對小姐姐的關注,立馬道:“謝姐姐,原來你是崔大哥的表妹,真是好巧啊!”


    謝渺對孩童從來都沒有抵抗力,撇開愁思,彎起唇角,“是啊,真巧。”


    齊兒可憐兮兮地道:“那改天你跟崔大哥陪我去逛夜市可好?我剛來京城,一個熟人都沒有……”


    崔慕禮幹脆應道:“好。”


    謝渺看他一眼,崔慕禮回以微笑,對齊兒道:“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齊兒歡快地答應。


    崔慕禮拍拍他的頭,對謝渺道:“改日我定時間,表妹記得赴約。”


    麵對齊兒殷切的眼神,謝渺說不出拒絕,隻能點頭答應。


    又過了半個時辰,呂香禾與邱大夫交流完畢,才顧得上跟他們寒暄。她很感謝謝渺方才的挺身而出,不免與她多聊了幾句,臨走前又主動邀請他們到將軍府做客。


    謝渺自是應了,待他們走後,室內隻剩她跟崔慕禮時,神情卻異常凝重。


    她靜了會,欲言又止地問:“這位鄒夫人的丈夫……”


    崔慕禮道:“是寧德將軍,鄒遠道。”


    謝渺久久沒有回神。


    紅河穀災銀案的罪魁禍首,害死同行七百多名精兵的凶手,寧德將軍鄒遠道。


    前世她隻在紅河穀災銀案真相大白後才了解此人事跡,據說出事前,他是定遠侯的左膀右臂,平定北疆的功臣之一。誰都沒有想到,他會利益熏心,為災銀而害死七百餘名護銀精兵……


    世人痛恨惡人,更痛恨兩麵三刀的惡人。真相曝光後,鄒遠道被死死釘在恥辱柱上,如秦檜一般遺臭萬載。


    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


    重活一世的她知道,紅河穀災銀案是張賢宗扳倒定遠侯府的一步棋,那身為棋子的鄒遠道呢,證據確鑿下,是否有不為人知的隱情?


    前世的定遠侯府翻了案,鄒遠道沒有,他以死謝罪,妻兒也在逃亡中死去。


    方才她見到了鄒夫人與齊兒,鄒夫人心善可親,齊兒靈巧聰明,這般鮮活的兩個人,很快將與鄒遠道一起,遭萬人唾罵,化為一抔黃土。


    崔慕禮適時地出聲,“表妹在想什麽?”


    “沒。”謝渺斂眸,平靜如常,“我累了,想回府休息。”


    崔慕禮看出她的異樣,卻未追根究底。


    她既然知曉鄒遠道是紅河穀災銀案的罪魁禍首,便能猜到案情水落石出後,鄒夫人與齊兒定無法躲過牽連。


    畢竟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她是閨中少女,向來心善,此番與他們偶然碰麵,難免會感到無所適從。


    過了會,又聽謝渺問:“表哥,你說眼睛看到的東西,便一定都是真的嗎?”


    崔慕禮道:“不盡然。”


    他辦過許多案子,善人非善,惡人非惡,有時候,真相並不能完全公諸於世。它們在黑暗中慢慢朽敗,隨著死亡而被永久埋葬。


    貪嗔癡恨愛惡欲,到最後,不過是虛妄一場。


    *


    謝渺心事重重地回了府,板凳還沒坐熱,又被嫣紫請到謝氏屋裏。


    謝氏大腹便便,要靠在榻上才舒服些,“來了?”


    謝渺坐到榻邊的椅子上,“嗯,弟弟今日可有頑皮?”


    謝氏牽著她的手放到腹部,眼裏俱是笑意,“你正巧趕上了。”


    掌心下,絲滑的綢緞被拱得微微凸起,一條小生命在無聲地宣告蓬勃活力。


    謝渺又驚又喜,“弟弟真有勁。”


    謝氏的臉略顯豐腴,少了往日的精明,添了幾分慈愛,埋怨道:“日日踢,踢得我肚皮都快破了。”


    謝渺忙捂住她的嘴,“姑母多大的人了,還口無遮攔,快呸呸呸!”


    謝氏哭笑不得地照做,從一旁的迎枕下取出紅色請柬,“你打開看看。”


    謝渺接過,笑意漸散,“定遠侯夫人邀我後日遊湖?”


    謝氏手執團扇,慢悠悠地搖著,“明明白白寫著呢,隻邀請你一個人。”


    謝渺輕咬下唇,“姑母……”


    花朝宴一事,旁人不清不楚,謝氏卻明白是其中細節。她與崔慕禮的想法無二,不認為崔夕珺和周念南是良配,這才花功夫摁住流言,保全崔夕珺的名聲。


    至於崔慕禮和謝渺……


    以往崔慕禮對謝渺無感時,謝氏努力將他們湊作一堆。眼下有了苗頭,謝氏反倒不再著急。


    種子發了芽,假以時日,便能長成參天大樹,若再貿然插手,反倒是拔苗助長。


    謝氏道:“說說吧,怎麽一回事。”


    謝渺心知瞞不過去,便撇去周念南的刻薄話,將他求娶的事情如實說了。


    謝氏聽後沉默少焉,道:“你做的很好,不管怎樣,定遠侯府都不適合你。”


    周三少爺求娶謝渺,為的是謝家無權無勢,不會為侯府帶來憂患。侯府乃貴戚權門,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門戶,但謝氏疼愛侄女,不願她嫁入高門忍氣吞聲。


    崔慕禮與周念南都是出色非凡的男兒郎,讓她選,她選崔慕禮。


    謝渺道:“那我去信回絕侯夫人。”


    “不可。”謝氏道:“侯夫人的地位擺在那裏,你一個小輩,拒絕邀約顯得失禮。後日你應邀前往,看看她的態度再做打算。”頓了頓又問:“阿渺,你當真不動心嗎?”


    謝渺斬釘截鐵,“我無意嫁入高門。”


    謝氏心神微定,完全沒想到,謝渺還有後半句話沒說出口。


    她不僅無意高門,還想遁入空門嘞


    第55章


    兩日後, 虹嵐奉命在西邊碼頭等候謝渺,辰時末,謝渺如約出現。


    虹嵐上前朝她行禮, 笑道:“謝小姐。”


    謝渺回禮:“天氣炎熱,勞虹嵐姑姑久等。”


    虹嵐連忙虛扶,“謝小姐不必多禮,這是奴婢分內之事。夫人已在舫內坐候, 請跟奴婢來。”


    碼頭停靠著一艘華麗的雙層畫舫,謝渺略略打量,並未多看。


    虹嵐領她上二樓,飛簷翹角的舫亭內, 定遠侯夫人倚闌幹而坐。身後的無垠碧水為她渡上一層淺淡柔光, 飄渺靜謐,美得不似真人。


    “謝小姐。”定遠侯夫人先開了口。


    謝渺往前走幾步, 側身行禮,“夫人安好。”


    定遠侯夫人麵帶微笑,姿態仍高,卻多了幾分親和, “快來坐下, 陪我喝茶。”


    桌案上擺著一套天青色汝窯瓷釉蟬翼紋茶具,瑩潤光潔,如眼前的婦人一般,處處彰顯精致貴氣。


    虹嵐已悄然退下,謝渺起身,一手執壺, 一手輕摁壺蓋, 細臂微傾, 茶水涓涓落入杯中。


    她雙手托杯,送到定遠侯夫人麵前,“夫人,請喝茶。”


    定遠侯夫人接過,聞了道茶香,“好茶。”


    洞庭湖產的君山銀葉貢尖,隻取剛抽出尚未張開的茶樹嫩芽製作,每年產量爾爾,名貴非常。


    謝渺低頭一看,泡開的芽尖在杯中根根直立,如同刀山劍硭,宣告著對方的來勢洶洶。


    她道:“確是好茶。”


    定遠侯夫人察覺到她恭敬下若有似無的戒備,無聲一笑,望向湖麵,“你瞧這景色如何?”


    湖麵如鏡,倒影碧峰,畫舫此時正在峰中暢遊。


    謝渺讚歎:“煙波不動影沉沉,碧色全無翠色深,東陽湖色自是姝麗無雙。”


    定遠侯夫人順勢道:“你若喜歡,以後便常陪我一道來看。”


    謝渺笑容一凝,萬萬沒想到,定遠侯夫人會是這般態度。僅有的幾次見麵裏,這位侯夫人客套中帶著上位者的疏傲,並非平易近人的性格。


    來之前,她已做好被刁難挖苦的準備,但聽定遠侯夫人的意思,竟是對此樂見其成?


    又或者,是對方以進為退地假意試探?


    她左思右想,斟酌著道:“夫人,我……”


    “先聽我說。”定遠侯夫人柔和中帶點強勢,“謝小姐,我很欣賞你,小小年紀便心性沉穩,遇事不驕不躁,實屬大家風範。”


    不,她不小,加起來活了將近三十年,其中還當了幾年的右相夫人。


    謝渺微赧,“您過譽了。”


    定遠侯夫人打趣道:“瞧瞧,又多了一樣優點,謙虛。”


    謝渺:“……”她還是別說話最好。


    定遠侯夫人啜飲茶水,姿態優雅,“好了,不逗你了。我約你沒別的用意,是想替我那蠢兒向你賠不是。他自小便是個混不吝,做事說話沒譜,以往有得罪你的地方,望你能夠寬恕。”


    長輩代為道歉,謝渺哪有拒絕的道理?


    她豁達一笑,“不過是些口舌之爭,吵完便忘,還要勞您跑一趟,真是慚愧。”


    定遠侯夫人道:“你若覺得慚愧,下回便換你來約我。”


    謝渺:“……”她發現自己根本不是這位夫人的對手。


    定遠侯夫人仿佛瞧不見她的尷尬,慢悠悠地品茶,別有深意地道:“謝小姐是崔二公子的表妹,往日年紀小,言行親密倒也情有可原,但年歲漸長,還是得多加注意。”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謝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待說些什麽,便見定遠侯夫人話語一轉,笑吟吟地道:“往事莫提,今日便當全新的開始,你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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