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不及領略世間美好,便由你代他去聽聞觸碰。他來不及建豐功偉業,便由你去拚搏圖謀,你是被上天選中的那個人,便該帶著他的期盼,活得加倍勤懇。”


    ……是嗎?


    他恍惚的心逐漸歸位,以袖遮麵,啞聲道:“謝渺,他叫周念西。”


    “周念西,我記住了。”謝渺抱膝坐著,笑道:“從今以後,世上又多了一個記住他的人。”


    蟬鳴譜寫樂章,夏夜嘈雜而美妙,他慶幸身邊有她,希望今後的歲月,一直有她。


    修指越過瓦片,想牽住她的手,卻被突如其來的石子飛襲——


    周念南翻躍而起,朝暗處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笑了。


    “該下去了。”他扶她起來,順手揉亂她的額發,“中秋宴後,我要隨聖上去秋狩,你在京城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


    謝渺愕然,那年他重拾心誌,出發去北疆之時,同樣說了這四個字,他——


    周念南摟著她落回地麵,趕在那人發飆之前,火速越牆離開。


    謝渺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神色茫然中透著難以置信,直到有人擋在身前。


    “阿渺。”


    謝渺回神,再度詫異,“崔表哥,你回來了?”


    崔慕禮修身似竹,清雋勝月,右手卻端著一碗陽春麵,與周身謫仙般的氣度格格不入。


    他平靜的俊容下心緒翻湧,偏得裝作若無其事,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替你煮了一碗長壽麵。”


    謝渺的視線下移,落到他手中的麵碗上,這意思是,他親手煮得……麵?


    她想也不想便謝絕,“我心領表哥的好意,但我過酉不食。”


    “嚐一口便好。”崔慕禮將碗往前輕送,“我知道你最近茹素,特意用了菜籽油,不沾半點葷腥——”


    謝渺打斷他,“表哥,不用了。”


    崔慕禮置若罔聞,繼續道:“這是我初次下廚,味道尚有欠缺,你再給我點時間,我定會努力精進廚藝。”


    謝渺蹙眉,“崔表哥。”


    他不複鎮靜,語調有些急迫,“阿渺,你相信我,我會做得越來越好。”


    可她搖搖頭,道:“崔慕禮,就到此為止吧。”


    *


    風匯聚成利刃,由四麵八方朝他湧來。


    她與念南親昵相處的畫麵猶在眼前,他的心不住下墜,似乎在試探失落與嫉妒的底線在何處,然而等了又等,竟無止境。


    他從小聰睿,得父親珍愛,祖父悉心教導。長輩讚譽、同伴豔羨、異性傾慕……旁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他無需費心便能得到。


    他生性晏然,習慣將主動權掌握在手中,幾乎沒有人或事能積極調動他的情緒,哪怕有,隻要他想,便能輕易收回。


    即使麵對曾經的謝渺,他亦能心若止水。然而這份自如在近一年的時間裏消失殆盡,他在無所察覺時被她吸引,待意識到後,不僅沒想過逃離,反而渴望更為親密的關係。


    他想擁抱她,完完全全地占有她。


    執念如瘋長的藤蔓,層層裹纏覆繞,他墮入沉沉陰鬱之中,細而狹長的丹鳳眸裏,妒意幾欲噴薄而出,很快便又被理智掩平。


    一切仿佛都是錯覺,他仍是端方自律的崔二公子。


    “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他道:“阿渺,我非半途而廢之人。”


    謝渺快速思索能勸服他的理由,緊跟著靈光一現,“崔慕禮,你剛回來,興許不知,蘇盼雁與溫如彬的婚事作廢了。”


    崔慕禮道:“所以?”


    謝渺道:“所以你當抓住時機,去蘇家提親啊!”


    崔慕禮道:“荒謬之言。”


    謝渺誤以為他有顧慮,苦口婆心地勸:“你與她明明兩情相悅,何必因外人的閑言碎語而退步?待你們成親後,幸福美滿地過上幾年,誰還會記得這些舊事?”


    崔慕禮道:“我若成親,妻子除你以外,再無其他人選。”


    “……”


    謝渺頭疼地按按額角,又聽他道:“你從何處聽說我與蘇盼雁兩情相悅?”


    謝渺道:“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崔慕禮道:“明眼人,眼卻不明,倒顯得眼睛是多餘擺設。”


    謝渺:……威脅,這絕對是威脅。


    崔慕禮隱在袖中的左手有輕顫,很快又穩住,說道:“阿渺,我若喜歡一個人,無論她有無婚約,都會竭力將她娶回家中。”


    費那事幹嘛呢?


    謝渺無奈道:“如今她解除婚約,婚嫁自由了!”


    崔慕禮道:“我既不喜歡她,她有無婚約,跟我有何幹係?”


    謝渺說不過他,心累,算了,成事不在一時,她要去睡覺了。


    她困倦地揉揉眼睛,“我困了,表哥慢走。”


    崔慕禮擋住她的去路,將麵碗放到地上,動作滯緩地從懷裏取出一根銀簪,“阿渺,祝你生辰夷愉,事隨人願。”


    謝渺:“謝謝,禮就免了。”


    崔慕禮斂眸,執意地伸著手,“每年我都會送,今年亦不例外。”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不管謝渺怎麽勸都沒反應。


    謝渺很頭疼。


    她清楚知曉對方的毅力有多強悍,若不收下,他還真能一直站到天亮。


    最終她還是選擇妥協,原因無他——她困了,想要早點睡覺。


    第79章


    折騰了一通, 謝渺總算回到房中。


    蠟油涓滴,凝結成行行燭淚。她坐到桌前,就著昏黃的燭光,端量著手中銀簪。


    它看上去分外普通, 煥銀的簪體, 尾部是雙葉銀杏的花樣,線條流暢, 樸素而簡約。


    這樣尋常的東西, 實在不像崔慕禮的手筆。


    她摩挲著雙葉銀杏, 指腹觸及凹凸,翻過簪子一看,隻見背部刻著六個小字。


    阿渺生辰萬福。


    謝渺登時明白過來,這恐怕是崔慕禮親手做得簪子。


    如此費心啊……


    她眼裏無甚波動,同樣將簪子隨手一扔, 猛又想到周念南的那句“等我回來”。


    某些念頭隱隱約約冒出, 又被她快速摁了回去。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不管他們哪個的情, 她都無福消受,還是留著給其他有緣的姑娘吧。


    *


    且說崔慕禮端著一碗麵進後院, 海花苑的丫鬟們再無心情捕捉老鼠,火速在屋簷下站成一排, 戰戰兢兢地守在院中, 待他出來後, 齊聲恭送:“二公子慢走!”


    他看也不看眾人, 直接出了院子。


    拂綠看得仔細:二公子麵色蒼白, 手中麵碗照舊, 渾身透著一股端冷氣息, 猜也知道,定沒在小姐那裏討到好果子吃。


    她咬唇片許,默默跟了上去,待到無人處,才出聲道:“二公子,請留步。”


    崔慕禮回頭,知曉她是謝渺最信任的丫鬟,倒也停下腳步,“何事?”


    拂綠側身行禮,躊躇著道:“奴婢,奴婢拂綠,有些話想跟二公子說。”


    崔慕禮道:“嗯。”


    拂綠大著膽子道:“敢問二公子,您是真心喜歡小姐嗎?”


    崔慕禮道:“我馬不停蹄地趕回京城,親自下廚替你家小姐煮長壽麵,難不成隻為博個好表哥的名號?”


    他神色從容,語調和緩,拂綠卻從中聽出不悅,慌忙道:“不,奴婢沒有這個意思,奴婢隻是……”


    她注意到崔慕禮手上的幾處燙傷,咬了咬牙,往地下一跪,低著頭道:“奴婢隻是想請您體諒小姐,您如今受到的冷落,比不上小姐曾經的十分之一。”


    談到謝渺,崔慕禮便有幾分聽她往下說的興趣。


    他道:“說下去。”


    拂綠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恭敬,將埋在心底的話一吐為快,“您或許不知,小姐為了給您繡香囊、腰帶,熬了多少夜,手上受了多少傷?哪怕您收到後從來不戴,小姐都未曾抱怨,隻怪自己繡得不夠好,加倍努力修習繡工,盼您有日能珍惜她的心意。”


    “旁人都說小姐喜歡您,是貪慕虛榮,是不知好歹,是癩蛤蟆想吃肉,是麻雀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但奴婢向您保證,小姐是真心喜歡您,絕不摻任何雜念。”


    崔慕禮一靜,道:“她從未否認過流言。”


    拂綠眸中泛淚,笑著反問:“否認有用嗎?世人隻看得到小姐與您的天差地別,您越優秀,他們便覺得小姐越低微可笑,即便這樣,小姐也沒有放棄……二公子,小姐曾經很努力地想靠近您。”


    而他卻一次次推開了她。


    崔慕禮垂眸,“為何從前不與我說這些?”


    拂綠搖搖頭,“從前您不喜歡小姐,奴婢和您說了實話,您反而會覺得是小姐故作可憐,想要博取同情。而今不一樣,您若是真心喜歡小姐,便該試著去了解原原本本的她。”


    她用袖子抹了把淚,道:“二公子,小姐自幼失父失母,被二夫人拉扯著長大。二夫人嫁人後,小姐她受了許多委屈——”


    崔慕禮的眸光瞬間銳利,“誰給了她委屈受?”


    拂綠察覺失言,立馬收聲,含糊其辭道:“都過去了,奴婢隻是希望,您對小姐能多些耐心。”


    說罷,匆匆告退離開。


    崔慕禮在原地站了片刻,返回明嵐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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