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夕寧誤以為她對崔夕珺懷有芥蒂,便道:“阿渺,夕珺有二哥與姑父管教,性子變了許多,絕不敢再對你無禮。”


    實際上非也。


    決定崔夕珺態度的根本不是旁人管教,而是謝渺的回應。從前謝渺有所圖謀,故作大度,致使崔夕得寸進尺。而當她轉變後,崔夕珺討不找好,也慢慢學會忌憚收斂。


    欺軟怕硬是人性中天生的惡,唯有不平則鳴,才能遏製對方氣焰。


    謝渺簡單略過此事。


    這一聊天便耗費半天功夫,臨別前崔夕寧道:“城中新開了家樂器鋪,我想去買把趁手的琴,你明日陪我一道去?”


    閑著也是閑著,謝渺便答應下來。


    崔夕寧高高興興地離開,謝渺抄了會經書,用過膳,洗漱後便早早睡下。


    至於留燈?


    ……什麽是留燈?


    *


    因公務繁忙,崔慕禮近段時間總忙到亥時末才回府。


    乍眼一看,院外留燈,仆從守候,而臥房漆黑,與過去並無兩樣。但崔慕禮知曉,在天青色的簾帳後,雕花拔步床上,正睡著他心愛的姑娘。


    他在隔壁偏房收整完畢,無聲斥退守夜的拂綠後,輕手輕腳地進入內室。他先將蠟燭放到桌上,這才走到床畔,掀開幔帳,半俯下身,靜靜地凝視。


    燭光微弱,恰到好處地映出謝渺容顏。


    她睡姿端正,眉目鬆懈,呼吸輕微,顯然正在好眠。


    崔慕禮忍不住伸手虛碰她的臉頰,隻一下便克製地收回。他走到窗邊鋪著藤墊的長榻,熟練地曲身臥躺。


    睡到半夜,謝渺被渴醒,下意識喊了聲,“拂綠,我要喝水。”


    耳畔響起輕微的窸窣聲,有人倒好茶送到床畔,謝渺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接過喝了一口,方才後知後覺地察覺異常。


    即便沒點蠟燭,她也能感受到那人身形頎長,根本不是拂綠。


    她啞然片刻,問:“拂綠呢?”


    寂靜的夜裏,崔慕禮的語調輕柔,“我不習慣夜裏丫鬟守夜,你有事喊我就行。”


    謝渺冷聲道:“不用了。”


    她下了床,摸黑將茶杯放回桌麵,轉身時不小心絆到凳子,腳下一趔趄便往前栽倒。


    崔慕禮適時地扶住她,“阿渺,小心。”


    謝渺甫一站穩,便飛快地推開他,頗有用完就扔的架勢。


    崔慕禮並不介意,目送她安全地進了幔帳,才返回長榻休息。


    沒有誰再開口,室內唯有淺淺的呼吸聲。


    ……想也知道,以崔慕禮的長手長腳,蜷縮在榻上定憋屈非常,等再過幾日,她便以此為由,趕他去別的房間睡。


    謝渺如是想道。


    *


    隔日,崔慕禮天初亮便起身,謝渺兀自睡得安穩,全無前世伺候丈夫上衙時的貼心。


    謝氏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便心安理得地睡到辰時起,照舊念過早課後用膳,又抱著白飯逗弄了會,才去前院與崔夕寧會和。


    崔夕寧已侯在廳裏,令人意外的是,她身側還站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謝渺輕微蹙眉:崔夕珺?


    崔夕寧見著她,立馬上前幾步,帶絲歉意地道:“阿渺,我出門時遇上了夕珺,她剛好也要去思樂坊,我便,我便邀請了她同去。”


    這話是打圓場,實際上是崔夕珺聽說她要去思樂坊,心血來潮要跟著去,卻沒料到崔夕寧已事先約了謝渺。崔夕寧正苦惱該用什麽借口拒絕崔夕珺,謝渺便如約而至,這下可好,她左右為難,幹脆將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


    謝渺不以為然,她與崔夕珺向來不對盤,既然對方想跟崔夕寧去,那她們姐妹去便好。


    她想找借口離開,卻見崔夕珺麵向她,中規中矩地喊道:“二嫂。”


    謝渺訝異,在沒有長輩在的情況下,崔夕珺竟然這麽有禮?


    她果真懂事了?


    但橫豎跟謝渺關係不大,她禮貌地頷首,“三妹。”


    原以為便到此結束,豈料崔夕珺別開眼,低聲道:“人多,我的馬車寬敞,不如坐我的車去。”


    這下不止謝渺,連崔夕寧都聽出來,崔夕珺是在主動示好呢!她腦筋動得飛快,冤家宜解不宜結,若阿渺能與夕珺化幹戈於玉帛……


    當然了,她熟知謝渺性情,萬不敢貿然答應。


    “阿渺。”她扯扯謝渺的衣袖,輕聲問:“你以為如何?”


    謝渺看看崔夕寧,再看看崔夕珺。前者小心翼翼,後者低頭看鞋,佯裝無關緊要,手指卻不住絞動。


    ……她有那麽可怕嗎?


    她清楚她們的顧慮,無非是崔夕珺以往常惡語傷人,眼下雖有所長進,保不齊她還記恨呢?


    倒是她們多慮了,謝渺沒那功夫記恨,大部分的時間裏,她根本不在意旁人態度。


    崔夕珺任性胡鬧時,她能看在崔家的麵上容忍,而當崔夕珺主動示好時,她也能不置可否地接受。


    她道:“便依你們。”


    崔夕寧眼神一亮,崔夕珺的肩膀也略鬆。


    “那便走吧,時候不早了。”崔夕寧左手牽著謝渺,右手拉起崔夕珺,三人罕見地同往外走。


    *


    軒樂閣處在繁華地段,吸引了不少客人。


    謝渺一行人由夥計引著入內。


    閣內布置典雅,古樸大方,樂器繁多,整齊而分門類地展示,如琴瑟笙簫、鍾鼓塤笛等等。


    其中尤以琴館最為琳琅滿目,它本就是四藝之首,乃文人雅士、貴族子弟必修的功課。


    琴者,古琴也,其音被稱為天地之音。在它盛行的幾千年裏,文人雅客以撫琴修身養性,為其作詩無數。什麽“昔聖人之作琴也,天地萬物之聲皆在乎其中矣”“眾器之中,琴德最優”,更有“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足以證明世人待它的喜愛。


    如崔夕寧、崔夕珺般的貴族小姐,琴藝稱不上精妙絕倫,卻也都融會貫通。


    崔夕寧原先那把琴弦斷了,便想著幹脆換把新的。她在裏頭精挑細選,上一刻覺得這把琴音空靈,下一瞬又覺得那把琴音更圓潤,過了會,便再對著其他琴看得入迷。糾結許久,才在謝渺與崔夕珺的出謀劃策中,買了把名為“雲欽”的仲尼式古琴。


    因是新開業,店家還附贈一本《烏夜啼》的琴譜,可謂相當會做生意。


    三人選好琴,又往琵琶館走。崔夕珺看中了一把老紅木五弦琵琶,請小二取下來試彈。她坐在圓凳上,低頭撥弄幾下琴弦,彈了首《陽春白雪》。


    琴音隨著她靈活的手指傾瀉而出,如行雲流水般明暢,又似玉盤走珠,悅耳動聽。


    她隻彈了一小段,左側便傳來喝彩聲,“妙哉,妙哉,崔三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啊!”


    三人抬頭望去,見一名方臉青年站在門口,他相貌端正,個頭高大,滿臉讚許。


    ……這誰?


    謝渺和崔夕寧沒見過他,崔夕珺卻認識,他正是蘇盼雁的表兄丁明軒。


    她淡聲應道:看,改改改給或軍“丁公子過譽了。”


    丁明軒好脾氣地笑笑,往身後看了眼,一抹倩影款款走出,柔聲喊:“夕珺。”


    謝渺和崔夕寧定眼一看,嗬,竟是許久未出現過的蘇盼雁!


    崔夕珺默不作聲,冷冷回視。


    蘇盼雁往前幾步,欲言又止。


    謝渺與崔夕寧對視,默契地想:要不先看會戲?


    “夕珺……”


    哪知蘇盼雁剛開口,崔夕珺便走向謝渺與崔夕寧,道:“二嫂,二姐,我們走吧。”


    二嫂?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蘇盼雁與丁明軒均是一愣。


    蘇盼雁傷心地想:往日夕珺厭惡謝渺,連與她說話都不願意,如今卻親熱地喊她二嫂,更與她一同逛街……


    丁明軒則分外仔細地端量謝渺。


    她穿著一襲秋香色纏枝紋軟煙羅交領襦裙,烏泱泱的黑發挽成婦人發髻,容顏昳麗,神態怡然,落落大方。


    這便是慕禮的妻子,他特意去求旨賜婚的那位表妹嗎?此番一見,果然氣度出眾,難怪慕禮心傾神馳。


    他打破沉默,對著謝渺主動自我介紹,“在下丁明軒,是盼雁的表兄,亦是慕禮的好友。”又笑,“弟妹,你與慕禮成婚我也去了,隻是沒來得及和你打招呼。”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謝渺便也頷首,“丁公子。”


    丁明軒向崔夕寧打過招呼後,沒話找話,“我與表妹來此買琵琶,沒想到會遇上幾位,真是巧,嗬嗬。”


    他知曉盼雁想與崔三小姐和好,便想拖延時間,給她製造機會。


    果然聽蘇盼雁道:“夕珺,你喜歡那把琵琶嗎?我買下送你……”


    “免了。”崔夕珺冷漠地拒絕:“我受不起蘇小姐這份好,你留著給其他知心人吧。”


    言罷,她再度道:“二嫂,二姐,我們走吧。”


    “好。”崔夕寧朝蘇盼雁微笑,“蘇小姐,我們還有事,先行一步,你們慢慢逛。”


    姑嫂三人往外走,謝渺經過蘇盼雁時,蘇盼雁眸光閃爍,有不甘,更多的卻是羨慕。


    最終還是謝渺贏了,她成功嫁給了崔二哥……


    眼見她們走遠,丁明軒問:“表妹,要追嗎?”


    蘇盼雁心緒苦澀難言,她與崔二哥已無可能,難道也要永遠失去好友嗎?


    她跺跺腳,追了出去。


    崔夕珺似有感應,加快步伐往外走,差點與正進門來的青年男子撞個滿懷。


    待雙方站穩,對上眼一看,咦,熟人啊!


    緊隨其後的謝渺與崔夕寧也看清了對方,這這這,這不是溫如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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