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夕珺,你有什麽立場指責她?”謝渺道:“她是你的母親,你的長輩,即便犯了錯也輪不到你來指正。”


    崔夕珺脫口而出,“我是替父親感到委屈。”


    “那就更無須你多管閑事。”謝渺道:“姑父深明大義,心胸開闊,他不僅理解你母親,甚至還滿懷愧疚,覺得虧欠她,更虧欠了你。”


    崔夕珺瞬間落淚,原以為是父親辜負了娘親才滿懷愧疚,真相卻截然相反,是父親在苦苦維持二房的美滿,可她總不識好歹,經年累月地與他唱反調。


    謝渺道:“再者,你替姑父委屈,那你母親呢?你有沒有想,其實她也很痛苦?”


    崔夕珺不由自主地想,若她是母親,她……


    “我會做得更好。”她小聲地道:“即便不愛丈夫,我也會疼愛孩子。”


    “說很容易,做卻不易。”謝渺道:“崔夕珺,別總是以己度人,張開眼睛看看,這世上人千人萬,並非隻有你在困苦。”


    臨走前,謝渺扔下一句話,“崔夕珺,你擁有的夠多了。”


    崔夕珺在湖邊久久佇立。


    她翻來覆去地想,想娘親何氏,想父親,想謝氏,想謝渺……


    也想困苦。


    以往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理所當然地無視他人,今晚父親的剖白如當頭一棒,敲碎她的自以為是,而謝渺的話又將它們慢慢拚湊到一起,成為截然不同的認知。


    她猛地醒悟。


    斯人已逝,與其糾結往事對錯,倒不如學學父親,去體諒娘親的苦衷,然後再努力往前走。


    畢竟她還有父親兄長,有母親弟弟,甚至還多了一個二嫂。


    他們都是她的親人,最親密無間的人。


    第127章


    沒過幾天, 整個崔府都察覺到了崔夕珺的變化。


    她一改往日任性,待繼母恭敬,待幼弟疼愛, 待謝渺親和,撇開成見,從心底接納謝家人的存在。


    眾人雖疑惑,卻都樂見其成。


    這麽多年下來, 謝氏待繼子繼女視如己出, 如今能贏得夕珺的尊重,稱得上是苦盡甘來。


    謝氏人前裝作鎮定,私下卻喜極而泣,拉著謝渺道:“阿渺, 你真是我的福星, 剛進門夕珺便懂了事理,往後我們二房定會越來越好。”


    謝渺無奈, “夕珺懂事,是因為您待她好,跟我可沒關係。”


    “我說有便有。”謝氏道:“這樣吧,今晚我派人去知味樓買桌席,咱們二房女眷單獨慶祝慶祝?”


    謝渺道:“您冷靜些, 小心嚇到夕珺。”


    謝氏隻得作罷,過得片晌又提議:“那改日我約上她,咱們娘仨去遊湖?或者去山莊避暑,采蓮子?”


    ……


    謝渺哄好謝氏,回書房看了會經書, 隨即攤開一張紙, 提筆寫起信。


    再有二十餘日便是處暑, 更是前世崔夕珺中計的日子。那時恰逢崔慕禮因公出差,崔夕珺外出遇見張明暢糾纏,勃然大怒後,命人狠狠教訓了他。


    隨後崔家便陷入張家精心布置的泥沼中。


    回顧今生,崔夕珺雖任性妄為,但也在肉眼可見地成長,這對崔家和二房來說都是好事。


    這一回,謝渺沒有故作玄虛,而是詳細寫明張家的陰謀,請崔慕禮務必要做好應對。


    崔慕禮收到信後,所想卻與謝渺有所出入。


    他在思考另一處細節。


    張賢宗此人是出了名的笑麵虎,心狠手辣並不稀奇,然常言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張明暢再爛泥扶不上牆,畢竟也是他的嫡子。但依阿渺所言,張賢宗竟能幹淨利落至此,以嫡子性命,換做扳倒崔家的一招棋。


    不合理。


    他反複推敲其中關係,從張賢宗送走假死通房,暗中培養庶長子,又到他明麵上疼愛嫡子,背地裏卻送他去死……


    半晌後,他招來沉楊,道:“派人去細查張賢宗的妻子王氏,在嫁給張賢宗前是否與其他男子來往過甚。”


    沉楊走後,崔慕禮得羅必禹召見。


    待進入羅必禹的書房,他直接推來一本折子,道:“自己看。”


    崔慕禮打開折子,見上頭寫道:“刑部郎中崔慕禮,學行修明,材優幹濟……調任至大理寺,晉為大理寺少卿一職,擇吉日上任。”


    是承宣帝的調職任命書。


    崔慕禮掀開袍角,舉著折子跪倒,恭聲道:“下官領命,今後定不負聖上與大人期許,進思盡忠,除暴安良!”


    羅必禹撫著短須,難得語重心長,“崔家小子,學道須當猛烈,始終確守初心,纖毫物欲不相侵。”1


    崔慕禮道:“下官謹記大人教誨。”


    崔慕禮升遷的喜訊很快便在刑部傳開,因早有預料,眾人並不意外,均是濃濃豔羨,你一言我一語地起哄。


    “崔郎中,此等大喜事,你定要設宴請客,讓大家沾沾喜氣!”


    “對對對,趁你去大理寺前,大家好好慶祝一番,不醉不歸!”


    “擇日不如撞日,便選在今日,崔郎中,下衙後一道去知味樓吃酒!”


    崔慕禮笑應,“諸位說得對,慕禮理當請客,但我須差人回府征求夫人同意。”


    有人打趣,“瞧不出來,崔郎中竟是個妻奴啊。”


    “誒,人家崔郎中夫妻情深是好事。”另有人道:“崔郎中,便依你所有,趕緊使人去問崔二少夫人。”


    崔慕禮果真遣人回到崔府,謝渺一聽,連聲答應:“去稟告你家公子,隨便喝,盡情喝。”


    她才懶得管崔慕禮去哪,即便喝到徹夜不歸,也隻會慶幸今晚能夠睡個安穩覺。


    可惜啊,崔慕禮沒有如她的願,戌時中便回到明嵐苑。


    彼時謝渺正準備就寢,拂綠進門,小聲稟告:“夫人,公子回來了,喝了不少酒,正到處嚷嚷著要找您。”


    “……”


    謝渺道:“不是吩咐下去了嗎?讓喬木直接領他到西廂房睡。”


    拂綠道:“是,但公子不聽,執意要找您。”


    謝渺問:“他醉的厲害嗎?”


    拂綠道:“奴婢還從未見過公子醉成那樣,連人都站不直。”


    謝渺頭疼地摁著額角,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醉酒後崔慕禮的難纏,若與他共處一室,簡直不堪設想。


    “去,鎖門,熄蠟燭。”她當機立斷地道:“不管他,我們直接休息。”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崔慕禮的聲音,“阿渺,我,我回來了,你在何處?”


    謝渺想也不想地衝到門口,奈何一隻修長的手已伸出,牢牢撐住門板。


    崔慕禮穿著淺緋色官服,斜身倚在門框上,俊麵醉酡,笑望著她。


    “夫人,阿渺,我,我回來了。”


    謝渺鎮定地道:“嗯,我知曉了,你身上酒味太重,趕緊先去洗漱。”


    “阿渺,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謝渺堅持,“先去洗漱。”


    他道:“不,我本該第一時間便告訴你,然而,然而同僚們纏著我請吃酒,才拖到現在。”


    他努力站直身子,朝她深深作揖,道:“夫人,我升遷了,再有半月便調去大理寺,任大理寺少卿一職。”


    謝渺敷衍地笑,“真是可喜可賀,你趕緊洗漱,明日一早去親口告知祖父與父親。”


    她三句不離叫他洗漱,崔慕禮卻醉得厲害,對此充耳不聞,跌跌撞撞地往屋裏走。


    “我頭暈的厲害,要坐會,坐會。”


    謝渺想攔住他……那麽大個人,攔得住嗎!她趕緊朝拂綠使眼色,“去叫沉楊和喬木來。”


    拂綠跑到院中,正想喊人,卻被暗處的沉楊一把拉住。


    拂綠道:“沉楊,你在呢,公子醉了,你快跟我走。”


    沉楊好整以暇,“是你該跟我走。”


    見拂綠不解,沉楊默了會,道:“不瞞你說,公子是千杯不醉。”


    ……


    ???


    拂綠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瞪圓了眼:那公子酩酊大醉的模樣,豈不是裝的,故意騙夫人的?


    沉楊輕咳兩聲,“對,你想的沒錯。”


    拂綠俏臉一沉,轉身要去揭發公子的“欺瞞”,沉楊見狀,立刻眼疾手快地捉住她。


    “公子和少夫人已經成親,難道你不想他們恩恩愛愛嗎?”


    “但我家小姐不喜歡……”


    “是二少夫人,崔二少夫人。”沉楊糾正她,“聖上親賜的婚,公子與夫人這輩子都不可能分開。”


    拂綠雖有動搖,仍舊堅持道:“不行,我要回去。”


    沉楊見她說不通,幹脆往她睡穴一點,直接扛著人離開。


    他可是得了公子命令,無論如何都要趕走閑雜人等,不能破壞公子的好事!


    *


    崔慕禮坐在桌前,提著茶壺,歪歪扭扭地倒茶。


    謝渺站著冷眼旁觀,很好,杯子裏點滴微沾,桌上卻鋪了一層茶水。


    崔慕禮卻毫無所察,舉著空杯,仰頭一飲而盡,抿著唇道:“好茶。”


    謝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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