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慕禮,你瞧。”她話中有話,“箏麵精致,骨架卻簡陋,即使被硬糊到了一起,它們仍舊不般配。”


    他卻道:“外人瞧著不般配,但迎風翱翔時,豈知它不會飛得比旁人更高?”


    謝渺斷言:“它飛不高。”


    “那便打個賭。”他道:“等回到京城,我們帶它去湖邊放飛,若它飛不高是你贏,若飛得比旁的風箏都高,便算作我贏。”


    謝渺有些心動,“要是我贏了,你得分房出去睡。”


    “行。”崔慕禮幹脆地答應:“但要是我贏,以後不許你再提分房之事。”


    ……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夫妻倆不約而同又絞盡腦汁地想:該如何讓這風箏飛得更高不高呢?


    第138章


    崔慕禮又說起了裘瑉之事, 將裘家滿門被滅,背後恐與四皇子有所牽涉,他們已苦尋許久等事都告知謝渺。


    謝渺佯裝吃驚:“原來阿與便是你一直在尋找的關鍵證人?”


    “正是。”崔慕禮道:“阿渺, 你無意間幫了我天大的忙。”


    謝渺可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關於裘瑉這條線,她根本沒預備摻和,但碰都碰上了, 難道她還能視若無睹嗎?


    孽緣,這絕對是孽緣!


    她壓著心煩,問道:“你派人去找他了嗎?”


    “嗯, 我還派了人立即去救他的妹妹。”


    謝渺道:“他妹妹是他在世上僅剩的親人,誰先找到她, 誰就能獲取他的信任。”


    崔慕禮道:“裘家出事後,刑部從火場找到一名與小燕子年紀相仿的女童屍體, 身上還有她的信物,便誤以為隻有裘瑉僥幸逃生。”


    前世他們都以為小燕子死了,實際卻是瑞王暗地拿捏住裘瑉的把柄,多年後,謝渺更會因此喪生。


    縱觀整件事, 裘瑉全家都是受害者, 但前世他害死了謝渺亦是不爭的事實。


    謝渺怨裘瑉嗎?當然怨。但比起怨恨,當務之急該是解決導致一切悲劇的罪魁禍首——四皇子李泓業。


    她道:“張家此次能對你下毒, 便證明再容不下你。”


    他道:“阿渺放心, 此番有了裘瑉的消息,我定能順藤摸瓜, 揪出李泓業滅裘家滿門的真實緣由。”


    謝渺不擔心, 不說其他, 在能力方麵她完全相信崔慕禮。


    “嗯。”她道:“那便祝你早日查清真相。”


    他惋惜地輕歎,“隻可惜你難得出門,沒能玩得盡興。”


    謝渺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問道:“我們幾時走?”


    “後日卯時,長風鏢局的船會在碼頭等我們。”


    “我知曉了。”


    “阿渺,待往後我空閑了,便和你……”


    “我累了。”謝渺興趣缺缺,轉身便走,“你也去休息吧。”


    然而沒走兩步便聽身後傳來悶響,回頭一看,是崔慕禮摔倒在地,唇邊竟還掛著鮮血。


    謝渺飛快地衝過去,“崔慕禮,你怎麽了?”


    他滿臉痛楚,“餘、餘毒未除……”


    說著又連連咳嗽,虛弱的仿佛下一刻便會暈厥。


    謝渺忙喊:“沉楊,田豐,快扶你家公子進屋,立刻給他端藥來!”


    崔慕禮不經意地往角落看了一眼,眸光冷然:他倒是要看看,今日有哪個不識相的敢出來。


    好在他手底下沒有蠢貨,謝渺喊了半天都沒回應,氣惱地問:“人呢,耳朵都聾了嗎?”


    “咳咳。”他解釋:“他們許是出去打探消息了。”


    謝渺本打算喊拂綠與江容,想到他不許女子近身的臭毛病又隻得作罷,扶著他回到了房間。


    過了會,拂綠端來藥,看看靠在床上的二公子,又看看不遠處桌旁的夫人。


    “夫人,公子該喝藥了。”她委婉地提醒:夫人,您該給公子喂藥了。


    謝渺問:“沉楊呢?田豐呢?那些個七七八八的護衛呢?”


    拂綠昧著良心道:“他們都不在。”


    “……”


    崔慕禮適時地道:“我自己能喝。”


    拂綠道:“公子,您還病得這麽厲害,待會拿不穩藥,潑到身上該怎麽辦?”


    “無礙。”他動作遲緩地走到桌旁,狠狠喘了口氣,伸出顫抖的手,“藥給我吧。”


    拂綠遲疑了會,正要依言照做,耳畔卻傳來謝渺的冷聲。


    “人都站不穩了還下地,你是嫌命太長了嗎?”她道:“回床上躺著去。”


    崔慕禮立刻回到床上躺好。


    謝渺接過藥碗坐到床畔,一勺接一勺地喂他喝藥,雖擺著張臭臉,動作卻細致緩慢。


    崔慕禮低眉順眼,十分配合地喝完一整碗黑漆漆的湯藥。


    “阿渺……”


    “這是報答你在船上時對我的照顧,你無需多想。”


    “好。”他認真地道:“但還是要多謝你。”


    謝渺喂完藥便火速撤離,剛回到屋裏坐下,便覺得周遭縈繞一股濃鬱的藥苦味。她抬高袖子嗅了嗅,又看向一旁的拂綠,發現她才是藥味的主要來源。


    拂綠瞧見她的動作,心裏已明白過來,解釋道:“奴婢方才給公子煎藥,染了一身藥味,這就去換身衣裳。”


    沒走兩步她又回頭,“夫人,公子的藥裏加了一錢的黃連,不僅聞起來苦,喝起來更是難以下咽,奴婢光嚐都覺得受不了,二公子卻每天都要喝三碗,真是可憐呢。”


    她本意是希望謝渺發發善心,給公子燉點甜品過去,謝渺卻顯得動於衷,“我瞧他喝得挺好。”


    ……好吧,公子的確喝得麵不改色。


    拂綠隻得閉嘴退下,往外沒走兩步便被沉楊小聲喊住。


    “拂綠,你來。”


    拂綠跟他來到角落,沉楊問:“成了嗎?”


    拂綠點頭,“夫人親自給公子喂藥了。”


    沉楊臉上露出喜色,“不錯不錯,公子果然聰明,知道夫人嘴硬心軟,見不得他慘兮兮的模樣。以後我們便經常裝不在,你就多在夫人麵前可憐公子……”


    兩人湊在一起,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商量計劃,卻不知被追出門的謝渺聽個正著。


    她躲在暗處冷笑,行啊,這一個個的都盼著她照顧崔慕禮,那她便如他們的意,加倍細心地“照顧”他。


    *


    隔日清晨,謝渺破天荒地下廚房,花了半個時辰的功夫,親手燉了一道冰糖雪梨銀耳羹。


    待崔慕禮喝過藥,她便端著梨羹進屋,佯裝關切地道:“我聽拂綠說你的藥極苦,便特意燉了一盅雪梨羹,你要喝嗎?”


    崔慕禮愣在了原地。


    他有多久沒見過阿渺的笑臉,沒聽過她的輕聲細語,沒喝過她主動燉來的湯湯水水了?


    僅僅兩年時間,對他來說卻恍如隔世。如今阿渺肯重新為他下廚,是否意味著他的期盼不再是妄想,假以時日,便能切實地擁她進懷?


    謝渺見他不吭聲,臉色微冷,“不喝?”


    “喝。”他回過神,忙不迭地道:“我這就喝。”


    他打開瓷白小盅,舀起一勺梨羹,送入口中細嚼慢咽。他吃得慢條斯理,神情饜足而喜悅,落入謝渺的眼中卻俱是不可思議。


    怎麽可能?她明明……


    “甜嗎?”她按捺著詫異,不動聲色地問。


    “甜。”他笑道:“銀耳潤滑,冰糖清甜,雪梨爽口,其味無窮也。”


    “當真?”


    “千真萬確。”


    謝渺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試圖從細節中找出他的強顏歡笑,然而沒有,完全沒有。崔慕禮是發自肺腑地覺得梨羹可口。


    ——可她明明放的是鹽,許許多多的鹽。


    謝渺搶過他的勺子,顧不得避嫌,直接嚐了剩下的梨羹。一種不可名狀、鹹到極致的滋味在味蕾爆炸,她立即將東西吐回盅裏,用帕子拭著嘴角。


    她腦中忽然跳出另一幅畫麵:在船上時,他誤食夾了辣蘿卜的饅頭,向來怕辣的人卻毫無反應,直到她提醒才意識到了不妥。而拂綠說他的藥裏加了一錢的黃連,光嚐都覺得難以忍受,他卻能眼也不眨地一口氣喝光,仿佛沒有味覺一般。


    她抬起長睫,道:“崔慕禮,我在梨羹裏加的是鹽,非常多的鹽。”


    崔慕禮瞬時了然,想必是阿渺故意整他,豈料他喪失味覺後,根本嚐不出梨羹中的蹊蹺,反倒被她察覺出可疑之處。


    但他仍穩如泰山,“阿渺,隻要是你煮的東西,無論加什麽調料,我都——”


    “別裝了。”謝渺不想聽他巧舌如簧,問:“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崔慕禮歎氣,道:“你離開清心庵前我病了一場,此後味覺便出了問題。”


    謝渺不由語速加快,“嚐不出鹹和辣,那甜的呢?還有酸的,苦的,辣的?”


    他苦笑著搖頭,“都不行。”


    “太醫怎麽說?”


    “沒必要看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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